林轻扬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像被碾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一般,每一寸骨缝都在疼。
他盯着熟悉的花板,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浮生阁顶楼的房间。
屋内很安静,角落里的炭盆烧得暖烘烘的,偶尔发出轻微声响,伴随着外间传来的呼噜声。
林轻扬试着动了动,却发现手脚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但也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发生了一种诡异的变化,原本已经枯竭的经脉里,此刻充盈着一股陌生又霸道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护住他的心脉。
“水……”他想开口叫人,可喉咙干得厉害,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他费力地想要坐起来,可大概是躺了太久,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刚撑起一半,手臂一软,整个人便狼狈地从床榻上滚了下来,“扑通”一声砸在脚踏上。
这动静终于惊醒了外间打瞌睡的人。
风逸揉着眼睛冲进内室,一低头,正对上趴在地上的林轻扬。
“师、师父?!”风逸那张圆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惊喜地大叫一声,“师父你终于醒了!”
林轻扬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想你倒是先把我扶起来啊!
可风逸显然激动过了头,嗷地一嗓子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醒了!师父醒了!快来人啊!”
林轻扬趴在地上,无语地闭上了眼睛。
好在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墨炎、风舒、蛛姬和枯荣哗啦啦地涌了进来。墨炎赶紧上前将林轻扬扶起来,靠坐在床头,蛛姬也给他倒了杯水。
林轻扬猛灌了半杯温水,干得冒烟的嗓子这才勉强恢复些。
“你可吓死人了!”蛛姬眼眶通红,一边抹眼泪一边埋怨,“整整躺了五,连气儿都快没了,我还以为你这次挺不过去了……”
风舒和风逸也是一脸劫后余生的激动,眼巴巴地看着他。
林轻扬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心头一沉,一把抓住墨炎的袖子,问道:“阿七呢?”
此话一出,房间里原本激动的气氛凝固了一瞬。
几个人面面相觑,神色都变得古怪,一时都没话。
林轻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盯着枯荣,急切问道:“他到底怎么了?我为什么没死?”
枯荣叹了口气,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有些无奈道:“他和你结成了血契。”
“血契?”林轻扬皱眉道。
“那是妖族一种古老的禁术。”枯荣沉声道,“他通过你背上的妖纹,强行把自己的本源妖力和寿元渡给了你。简单来,你现在能喘气,是借了他的命。从今往后,你们两人命脉相连,同生共死。”
林轻扬愣在那里,嘴唇抖了抖,好半才问道:“那他人呢?”
枯荣面色凝重道:“他原本就中了鸩妖的剧毒,又强行施展禁术与你结契,妖力透支得太厉害,现在情况……不太好。”
“他在哪里?”林轻扬问道,眼中有些慌张。
“琅琊和红灵昨日赶到了,这会儿在楼下药庐……”墨炎的话还没完,林轻扬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推开要来扶他的风舒,连鞋都顾不上穿,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便有些踉跄地冲向机关吊架,众人跟了出去,但林轻扬已经拉动了机关,随着吊架迅速降了下去。
穿过空荡荡的大厅,一路直奔药庐,心脏狂跳着,一路来到药庐门口,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琅琊愤怒又心疼的声音:
“都不让你来找他了!偏不听!现在好了,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还怎么回妖帝城!”
林轻扬心里一咯噔,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阿七!”
围在床边的琅琊和红灵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齐齐回头。
琅琊看到林轻扬这副赤着脚、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侧开了身子。
林轻扬红着眼眶看向床榻,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床铺中央时,脸上却是一愣。
宽大的软枕上不是虚弱憔悴的男人,而是一只毛茸茸的黑色狼崽,只有半个手臂长,两只耳朵软趴趴地垂着,一双琥珀色眼睛看到林轻扬,立刻亮了起来,发出一声“嗷呜”,四条短腿在被子上扑腾着,急切地想要朝他扑过来,结果脚下一绊,直接从床沿滚了下来。
琅琊一把拎住它的后颈,没好气地直接扔进林轻扬怀里。
林轻扬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团温热柔软的毛球,家伙一落入他怀里,两只前爪便扒着他的衣襟,把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往他颈窝里蹭。
“阿七?”林轻扬抱着这只软乎乎的家伙,哽咽地叫了声。
狼崽又“嗷呜”一声,又凑上来安抚地舔着他脸上的泪痕。
琅琊在一旁有些烦躁道:“他为了救你,妖力损耗太大,身体为了自保,强行退化到了幼年形态。”
林轻扬听得心脏一阵抽痛,手指轻轻抚摸着狼崽背上柔软的绒毛:“那他还能恢复吗?”
琅琊郁闷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家弟弟这副没出息的倒贴样,咬牙道:“修为损耗到这种程度,要完全恢复到原来的实力和形态,只怕得个三五年了。”
林轻扬闻言,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三五年,只要还能恢复,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这时,药庐的门再次被推开。
枯荣领着众人走了进来,老头子面色铁青地泼下一盆冷水:“还三五年,他连三五个月都没有!”
林轻扬脸一愣,神色严肃起来:“什么意思?”
枯荣看着他,有些无奈道:“你现在虽然活过来了,但你体内的灵根之前被你自己亲手挖出,本就遭到了毁灭性的重创。之前还能勉强维持一丝生机,可经过无忧坊那一战,你的灵根已经彻底枯萎,再也无法锁住生机了。”
枯荣顿了顿,指着林轻扬怀里的狼崽:“你现在能活着,全靠你体内的枯荣树种,在疯狂吸取他的生命力来填补你的亏空。但是,给一个原本必死之人续命,消耗的生命力是极其恐怖的。”
“就好比是在往一个漏磷的木桶里灌水。纵然他身为妖王,寿元绵长,也经不起这般无底洞似的消耗。而且,随着你灵根的彻底枯萎,你的经脉、脏腑,都会慢慢跟着枯竭。”
枯荣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最多两个月,你还是会死,而他,也会跟你一起死。”
药庐内安静了一瞬。
林轻扬愣了好一会儿,随后急切道:“那赶紧想办法,把那个什么血契断开!”
怀里的狼崽子一听到这话,不满地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被林轻扬揪着后颈按回到怀里。
枯荣白了他一眼道:“你当闹着玩的,断开就断开,妖族的血契一旦绑定,除非死了,否则无法解除。”
林轻扬愣住,脸色有些白,低头看着怀里的狼崽子,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地问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枯荣苦着脸,缓缓开口:“除非……找到涅盘莲,重塑的灵根,才能保住你们两个的命。”
众人一片安静,谁都知道这种传中的东西,哪里那么容易找到,枯荣之前更是找了几年都一无所获。
林轻扬抱着狼崽子的手紧了紧,神色有些绝望,如果到头来他还是要跟着自己一起死,那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就在一片绝望的沉默中,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好听又熟悉的声音:“哟,都在这儿呢?”
众人转头朝门口看过去,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来人一身淡金色的长袍,手里折扇轻摇,一派儒雅风流,正是许久未见的金不唤。
离门最近的风舒和风逸反应了一下,随即全都如同见了鬼一般,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风逸颤抖着胖手指着他,舌头直打结:“金、金长老?你你你……你不是已经死、死……”话还没完,就被一旁的风舒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金不唤淡淡一笑,“啪”地一声合上折扇,视线穿过众人看向林轻扬,难得换上了一副难得的正经神色,道:“我找到涅盘莲的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