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一瞥,再难侧目,赵炜本略有躬身且在沉吟,此番立即正了身,翘首要看得清楚些。
双方相隔有二三十步远,中间草场空旷无所遮,唯游廊外雕栏画杆描金嵌宝,晌午日头照耀,折射七彩华光迷眼。
他手上悬笔未丢,疑声道:“咦,那是谁家女眷?”
围桌数人循着赵炜目光跟着看将,游廊里两女子各执团扇相对而立。
因彼此有些距离,更其中一人帷帽着身,全然看不清面容,仅见得衣衫明色,身姿窈窕,应是正值妙龄。
“今日太夫人寿,来客众多,不知是谁家的。”一壤:“怎么,郡王有心?”
一时哄笑声众,赵炜握了握手中笔杆,亦笑道:“闲心好奇尔。”
着笔头往纤云等人处一指,“看别的都在阳关大道,怎她俩独走蹊跷。”
“人各有好。”
“正是正是,郡王可别借此拖延时间,取巧也...”
赵炜点头,复回望了一眼,见渟云伫立原处,穿的一席薄绿如瘦柳,垂就一胧寒纱似月华。
他也看不清面容,眉眼更是模糊,却叫他心跳如雷。
该是,是....是柳在观音手,月在姮娥后。
“她....”他迟迟续不出上一个人给出的令词。
游廊里宋珋适才嗤声,“你刚儿还振振有词,不因她人几句口舌而生喜怒呢,怎地我了句下贱勾当,你就起了喜怒?
何况我也没胡,士农工商,药人连商都算不得,按籍论是匠户,你放着尚书府第官家贵女不做,要去当药人,可不是....”
渟云哑口片刻,未作争执,复徐徐往前走出些许才轻声道:“你的也是哦。”
宋珋没料得她认承,语气还落寞的紧,自个儿落了个理亏,“哼”过一声也懒得继续争论。
两人同行一阵,渟云忽地停住道:“我要回去了,万一辛夷找不到我要急的。”罢也不管宋珋同不同意,自顾折返往回走。
宋珋追出几步,叫迎上来的女使散开,气道:“你怎么回事,你大言不惭叫别人宽怀,落到自个儿头上就在这装模作样,别人看见当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你既知道药人是下等行当,不去就是了,我还能推着你去不成。”
“我没觉得药人是下等行当。”渟云道:“我只是....”她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扇沿,“愁的很....”
“你愁....”
“我自无谓喜怒,是我并不以此为生,那些柴夫药人艰难度日,还要被归为贱籍,叫他们凭何不怒呢。”
“你....”
“你也是。”渟云停下,正色瞧与宋珋,以扇为掌,再与宋珋施晾家礼数,“你是苦主,怨得怒得,我既解不了你身上病痛,本不该好为人师叫你宽怀。”
她深吸口气,眉添哀色,“难怪师傅,福祸本无门,喜乐本无方,人自召尔,唯愿妹妹早日召得喜乐,余生安好。”
话落再转了身,便是健步如飞,宋珋急走数步没追着,喘气声越来越重,女使急道:“姑娘算了,咱们好心与她交谈,她不识抬举,再怎么论,咱们比她高贵些。”
宋珋满脸不愿,喘过一阵,指着渟云去向气道:“她扇子还没还我呢!”
女使只当她是气急了,一把扇子当个什么事,一会随便遣个人拿了就是,再做得恶些,也不问谢四姑娘讨了,去谢老夫人跟前,当着各家老祖宗的面要。
各人围着宋珋哄的哄劝的劝,总算将她心绪平复下来,只剩句略带狐疑埋怨,“怪了,她怎突地跟能飞一样,那会不还挪不动脚吗?”
渟云快步回到原坐处,辛夷立时从人堆里冒出,满脸是汗低声问:“你去哪了,怎我一会子回来就不见人了。
你走也不叫谁告诉我一声,我都不敢站着,怕给上头老祖宗瞧见,你去哪啦?”
“刚没去哪,现在想去。”渟云没好气道:“你去哪了?我转了一圈都没瞧着你。”
“这个这个。”辛夷霎时喜不自禁,伸手撩袖,露出手腕上红绳编织串起来的两枚赤金孔方钱,“咱们那不是捞了好些花签,我第二还没赶上讨彩头呢,就随你去张家祖宗那了。”
她缩回手,放到自个儿眼皮子底下看了又看,嘴上续道:“那我怕咱们回来赶不上了啊,老话怎么,过了这村没这店,我把灯谜给咱们住院外头那姐姐了,叫她代我换个赏。
我就你最会解了,个个都对,好不好看,”她再把手伸到渟云面前,弯腰悄声道:“咱们那也散过花钱,可不如这个好看吧。
怎么样,你那给我的,你一个我一个。”
渟云看着那截不停转动的腕子,是好看,铜钱正面铸的松鹤芝鹿,反面压着不知是啥,估计也是些添福添寿的图样。
花钱这东西其实见得多,换年过节,更朝改号,宅中有喜,散花钱几乎是必备事项,除了在谢府里拿过,别的地如张府陶姝处也拿过。
只以往拿的花钱多为铜铸,且是家给的,私铸岁币罪同谋逆,又或者这种金子铸的是个彩头不在其列?
总之确实是好看,渟云心下稍缓,“那怎么才俩,我们那不是拿了七八个吗?”
她并不十分眼馋,这一趟亏没少吃罪没少受,有东西拿,当然要往多了拿。
“哪有七八个。”辛夷一瞬高声,又赶忙压低道:“我当时就没捞着俩,你更是一个都没捞,最后还是人家给的呢,凑合到有五六个,叫你都解与我,你又三四个够了。
那我叫人帮忙,不得许人好处,一半她拿去了。
拿去也得,嘿嘿,彩头多的很,咱们运气好,拿着这个。”
辛夷再转了转腕子,才那会离了渟云,本是要去找找看张瑾院里的在不在,也好一处玩,找来找去没找着,正碰上拿了谜面那个宋家女使。
宋太夫人发赏是当着各家的眼,大大方方拿给辛夷,还能分一半,若起了昧下的心思想藏着不给,到了没准一个也落不着,那女使毫不犹疑跟辛夷了缘由。
今日陪着各家玩闹也没要紧活儿,恰女使住处离的不远,与当值的嫲嫲告过一声,便领了辛夷去拿,也没料到辛夷是自作主张,居然都没和主家禀一句。
等回转来,渟云和宋珋往游廊,眼见人去椅空,辛夷吓得不敢露面,恐被谢老夫人叫去问话,更不敢乱窜找寻,这就没往游廊里去。
她拆下手上红绳,边解那花钱边道:“你跟她作甚,张家郎也是,他最是爱热闹,今儿怎没来和咱们郎君一道儿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