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墨影倒下的身影,镜面的银光渐渐收敛,像是耗尽了力气。他跪在碎石上,头低垂着,黑袍边缘渗出暗红,在地上洇开一片湿痕。我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呼吸压得胸口发闷,但我知道不能停。
背靠着冰冷石壁,我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以镇魂令为引,让残存的净灵火在识海中划过一道弧线。那火微弱,却稳。杂念被强行压下,墨影最后那句话——“你真以为你是重生的吗?”——像钉子扎进皮肉,疼,但我没空拔。
现在只想活着出去。
我抬脚往前走,步伐不稳,膝盖打颤。缠魂镜收进袖袋,贴着手臂冰得生疼。刚走出七八步,地面忽然一沉,头顶传来裂响。
一块石砖从上方砸落,擦着肩头滚下,激起尘灰扑面。我踉跄了一下,手撑住墙才没摔倒。紧接着,又是一声轰然巨响,身后整段通道塌了下来,碎石如雨,烟尘冲而起,将墨影的身影彻底吞没。
退路断了。
前方甬道开始倾斜,地砖翘起断裂,裂缝蔓延如蛛网。两侧墙上刻着的符文一个个亮起赤红,像是被唤醒的毒蛇,吐着信子。风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腐朽气息,夹杂着低语般的呜咽。
不是幻觉。
有东西在动。
我咬牙提速,脚步踩在松动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崩塌的边缘。一块巨石从头顶坠下,我立刻结印,掌心净灵火涌出,化作半球形火盾迎上去。
轰!
烈焰炸开,石头被焚成焦黑碎块,余势未消,几块残渣砸中左肩。钝痛直钻骨髓,我闷哼一声,脚步没停。
火盾还在,但光芒弱了一圈。
我知道撑不了太久。
镇魂令在识海轻轻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我闭眼一瞬,任它牵引,下一秒便察觉到密道深处游散的怨气正缓缓向我汇聚。那些阴冷的气息穿过裂缝、绕过断梁,被镇魂令无声吸纳,反哺成一丝丝净灵火,注入火盾。
边逃,边补。
这才是活下来的法子。
可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声轻唤。
“知微。”
我眼皮一跳。
是母亲的声音。
清晰得不像幻听。
“回来吧,别走了……你本就不该来。”
我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祖训在脑子里回荡:“镇魂守正,不惑于心。”我没应,也没回头,只把火盾往前推了一寸。
声音消失了。
可没过多久,眼前又闪出画面——白炽灯爆裂,警报红光闪烁,键盘上溅着血,一只手无力地滑落。
那是我死前的最后一幕。
黑客帝国的实验室,爆炸前十七秒。
我猛地甩头,指甲掐进掌心。疼让我清醒。那些都不是现在的事,是过去,是死过的痕迹。我现在是许千念,是镇魂观的传人,是要活着走出去的人。
火盾重新稳固。
甬道越来越窄,坡度陡增,脚下的路几乎成了斜面。我用手扶墙,一步步往上爬。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火盾烧得噼啪作响,每一次撞击都在消耗灵力。
还有不到五十步。
出口就在前面。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壁裂缝中扑出。
不是实体,是残魂。
面目扭曲,喉咙里发出嘶吼,直扑我面门。我抬手一挥,净灵火成刃斩去,魂体当场焚灭。可它炸开的瞬间,又有三道从不同方向袭来。
我旋身格挡,火盾横扫,烈焰卷过,将它们尽数吞噬。可这一顿,脚下地砖突然塌陷,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右腿卡在断裂处,剧痛袭来。
我低头一看,腿被尖石划破,血顺着靴子往下淌。
没时间处理。
我抽出腰间短匕,撬开石板,硬生生把腿拔出来。火盾只剩薄薄一层,贴着身体颤抖。镇魂令疯狂震动,吸纳速度跟不上消耗。
再撑十步。
只要十步。
我拖着伤腿往前冲,每一步都在流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头顶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整条密道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抽搐中走向终结。
三十步。
二十步。
十五步。
一块三人高的巨岩从上方砸落,直冲出口封去。我瞳孔一缩,双手猛推火盾,将最后一股净灵火灌入其郑火盾瞬间膨胀,撞上巨岩,烈焰翻腾,硬生生将石头掀偏半尺,擦着出口边缘轰然落地。
尘烟弥漫。
我跌跌撞撞冲了出去,乒在潮湿的草地上,大口喘气。肺像被火烧过,喉咙干裂,耳朵嗡鸣不止。
身后轰隆声不断,整条密道在坍塌,石梁断裂,墙体崩解,尘土冲而起,将入口彻底掩埋。
我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确认自己还活着。
缓了几息,我慢慢撑起身子,回头望去。
原本隐蔽的石阶已被乱石堆满,只露出一角断裂的雕纹。那里曾是通往真相的路,现在成了一座坟。
袖中的缠魂镜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
我没拿出来看。
远处林边,一盏灯笼静静挂着,昏黄的光晕下站着一个人影,披着斗篷,手里握着长鞭。
是绿萝。
她没过来,只是站在那儿,等我走近。
我扶着树干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离她还有十步时,我停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道?”
她没答,目光落在我袖口。
那里有一点银光,正透过布料渗出来。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她。
我冷笑:“那你早该拦我。”
“我不是拦不住。”她声音很轻,“我是怕你知道得太晚。”
我皱眉。
她终于抬头看我:“墨影死了吗?”
“不知道。”我摸了摸袖中镜子,“被埋了。”
她眼神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走吧。”她转身提灯,“太傅府今夜有客。”
我没动。
“什么客?”
她脚步一顿,背对着我:“南宫景澄。”
我心头一紧。
他怎么会这时候来?
“他带了轿子。”绿萝继续,“红的。”
我猛地想起墨影的话——“三更一到,轿起,门开”。
原来不是吓唬我。
是真的。
我低头看向袖中,缠魂镜的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更亮。
绿萝已经走出几步,见我不动,回头催促:“走不走?”
我迈出一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她快步回来扶住我胳膊。
“你撑得住?”
“死不了。”我。
她点点头,搀着我往林外走。
快到边界时,我忽然站定。
“绿萝。”
“嗯?”
“如果有一,我发现我也不是我……你会认出我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只要你还拿着这镜子,我就认得。”
我低头看着袖口,银光隐隐。
可就在这时,镜面突然轻轻一震。
不是回应我。
像在呼唤谁。
远处,山雾弥漫,一道轮廓缓缓浮现。
一顶红色轿子,停在路尽头。
轿帘掀开一角。
里面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