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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外三里,孤零零一座山包,向阳的缓坡上,就是镇上几百年来的坟茔地,人称“老茔园”。

进园子必经的路口,立着一间低矮的石屋,墙是拿大不一的青石垒的,顶上苫着厚厚的茅草,冬暖夏凉。

这就是老石匠耿九斤的住处,也是他的工坊。

耿九斤是镇上的刻碑人。

祖传的手艺,传到他这儿,已经是第四代。

老茔园里十座墓碑,有八座出自他家之手。

他的手艺,没得。

从山里采来的青石,经他手一凿一錾,便有了生命——不,是有了“身份”。

他不光刻字,更讲究“入石”。

字不是浮在面上的,每一笔每一划,都要顺着石头的纹理走,要刻出“沉”的感觉,要让人看着,仿佛那名字、那称谓、那生卒年月,是从石头里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他常:“碑是给地下人安魂定魄的‘座儿’,也是给地上人留个念想的‘影儿’。

刻浅了,风一吹雨一淋就没了;刻深了,石头疼,躺着的人也不安生。

分寸就在手腕子上,在眼力见儿里。”

选石、磨平、打格、书丹(用朱砂写样)、动凿……一道道工序,耿九斤做得一丝不苟。

他最得意的,是刻那些刚健或娟秀的魏碑体、颜体,转折处见力道,撇捺间带风骨。

给有功名的读书人刻碑,他用“文气刀法”,线条清瘦挺括;给忠厚长者刻碑,他用“朴拙刀法”,笔画浑厚圆润;给夭折的孩子刻碑,他用“藏锋刀法”,字口浅而柔和,是“怕硌着娃娃细嫩的魂儿”。

规矩也多。

碑石不刻活人名讳,这是铁律。

刻碑前,必问清逝者生平大事、性情喜好、有无特别忌讳。

横死、凶亡、无后者,碑文措辞要格外谨慎,有时还得在碑额或碑座刻上特殊的纹样镇一镇,比如莲花(化煞)、云纹(托举)、或是简化的符咒。

刻碑时辰,多选晴日上午,阳气上升时动工,忌阴雨、黄昏、子夜。

刻好的碑,立起来之前,要用红布蒙着,是“免得被野路子的东西先‘占’了位置”。

镇上人都敬重耿九斤,不仅因为他的手艺,也因为他似乎与那片沉默的坟茔地有着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默契。

有人,深夜路过老茔园,有时会听见石屋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刻石声,节奏平稳,不疾不徐,仿佛在与地下的长眠者对话。

也有人,耿九斤认得老茔园里每一块碑,闭着眼睛也能摸出是谁的,碑文有什么故事。

我时候顽劣,有一次跟伙伴打赌, 半夜去老茔园偷祭品。

那晚月黑风高,我们哆哆嗦嗦摸到园子边缘,正要下手,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清晰的凿石声。

叮——叮——叮——,在死寂的坟地里格外瘆人。

我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回家,病了好几。

后来才知道,那晚耿九斤在赶工,为一具远方运回的客死异乡者刻碑,那人魂飘得远,得赶紧把“名分”定下来,用碑文“引一引”。

这事在我心里留下极深的阴影,也让我对耿九斤这个沉默寡言、整日与石头墓碑打交道的老头,产生了复杂的好奇与畏惧。

---

真正让我近距离见识耿九斤手艺和那些“规矩”背后的东西,是在我堂伯去世那年。

堂伯是镇上学的教书先生,为人端方,却时运不济,中年丧妻,晚年多病,走得也算安详。

堂哥请耿九斤刻碑,选了一块上好的本地青石,碑文是堂哥自己拟的:“显考某公某某之墓”,下列生卒年月,背面刻了一首堂伯生前喜欢的陶渊明诗句。

我去给堂伯守灵时,顺道去石屋看碑刻得如何。

耿九斤正在给碑文“开脸”——也就是做最后的修整和清洁。

他戴着老花镜,就着窗外的光,用一把极细的篾刀,心翼翼地将刻痕里残留的石粉剔出来,再用软毛刷轻轻拂去。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在对待石头,倒像是在给一个沉睡的人整理仪容。

“耿师傅,这碑……刻得真好。”

我由衷赞叹。

那“显考”二字,端庄肃穆,堂伯的名字笔画间,竟似带着一种儒雅的余韵。

耿九斤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话。

他放下工具,示意我帮忙把碑抬到光线更好的地方。

我俩合力搬动,石碑入手冰凉沉实。

就在我的手掌贴合碑面,感受那粗糙而坚硬的质感时,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感觉”,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不是触觉。

是……一种模糊的“印象”。

堂伯伏案批改作业时微微佝偻的背影;他摇头晃脑吟诵古诗时抑扬顿挫的语调;还有他晚年独坐窗前,看着夕阳时,那种混合着遗憾与平静的、淡淡的暮气……这些画面和感觉一闪而过,却真实得让我心头一震。

我下意识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向耿九斤。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浑浊的眼睛在镜片后闪了闪,低声问:“摸到东西了?”

“我……好像感觉……堂伯……”我不知如何形容。

“嗯。”

耿九斤并不惊讶,拿起一块软布,慢慢擦拭着碑面,

“老石头有灵性,刻了名,入了文,沾了人气,就会留点‘印儿’。你们是至亲血脉,你心思又静,摸着碑,心里想着他,自然能勾起些影子。寻常人,感觉不到这么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老茔园的方向,缓缓道:“咱们刻碑人,刻的不光是字。是用这凿子錾子,把一个人在这世上走一遭留下的最要紧的‘名分’、‘行迹’,还有亲人心里最记挂的那点‘神儿’,给凿进石头里,夯实在泥土上。碑立起来了,就像给飘忽的魂儿,在阴间上了个‘户口’,在阳间钉了个‘记号’。风吹不走,雨打不散。”

我听得似懂非懂,但指尖残留的那种奇异感觉,却让我对眼前这块冰冷石碑,生出了截然不同的敬畏。

堂伯下葬,碑立起来。

也奇怪,每次去上坟,手抚碑文,我心里那份因堂伯离去而生的空落感,似乎就能被这沉甸甸的、带着他生命余温“印儿”的石头,稍稍填满一些。

那碑,好像真的成了连接阴阳的一个微却稳固的“锚点”。

---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耿九斤接了一桩极其棘手的活儿。

镇东头杀猪的胡屠户,儿子胡三儿,在邻县跟人赌钱,起了冲突,被对方失手打死了。

尸体拉回来时,脑袋都塌了一块,死状极惨。

胡屠户悲愤交加,扬言要对方偿命,又心疼儿子死得窝囊,想给他刻一块“风光”些的碑,冲冲晦气,让儿子在下面也硬气点。

他找上耿九斤,要求碑要高大,石料要最硬的,碑文除了名讳生卒,还要刻上“显妣”之类的尊称(其实不合规矩,胡三儿未婚),背面更要刻一幅“猛虎下山图”,是他儿子属虎,要镇住那些欺负他的鬼。

耿九斤一听就皱眉。

横死、凶亡、年轻夭折、又要刻不合规的尊称和猛兽图,这几样忌讳全占齐了。

他本不想接,但胡屠户是镇上一霸,又正在悲痛暴怒的头上,软硬兼施,几乎是把定金拍在了耿九斤的案头上。

耿九斤沉默了很久,看着胡屠户血红的眼睛和那包沉甸甸的铜钱,最终,极慢极慢地点了头。

“碑,我可以刻。但有三条:一,碑文尊称不能乱用,就用‘故显考胡公三儿之墓’;二,猛虎图不能刻,我可以在碑额刻简化‘镇煞纹’;三,刻碑、立碑,一切听我安排,尤其立碑时辰,我何时就何时。你若答应,我便动工。”

胡屠户只想让儿子“风光”,勉强答应了。

选石料那,耿九斤带着我(我当时在他那里打零工学点粗浅石工)去了更远的山里。

他挑了一块颜色暗沉、质地异常坚硬、带有然流水纹的“铁青石”,这种石料“煞气重,但也压得住邪”。

动工前夜,耿九斤少见地喝零酒,在石屋前烧了几沓黄纸,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祭告什么。

刻碑那几,他把自己关在工坊里,除了送饭,不让任何人进去。

我偶尔从门缝瞥见,他刻得极其缓慢,每下一凿,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叮叮当当的声音,也比往常沉闷得多,带着一种紧绷的、仿佛在与什么无形之物角力的感觉。

更怪的是,那几石屋周围的气温,似乎都比别处低几度,明明是大夏,却总感觉阴风阵阵。

有夜归的村民,看见石屋窗口透出的灯光,绿幽幽的,不像油灯火光。

足足刻了七七夜。

碑成那,耿九斤走出来时,人都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里捧着蒙着红布的碑,脚步虚浮。

他把碑交给胡屠户,哑着嗓子交代:“明日正午,阳气最盛时,我亲自去立碑。立碑前,碑不能见光,不能沾地气,红布更不能揭开。立碑时,你需准备三牲祭品,诚心叩拜,心中只念让你儿子安息,莫存怨愤之念。立碑后,三年内,碑前不可动土,不可有大的声响惊扰。”

胡屠户见碑体高大厚重,虽蒙着布,也觉满意,满口答应。

第二正午,日头毒辣。

老茔园胡家新划的墓穴旁,耿九斤指挥着几个壮汉,心翼翼地将蒙着红布的碑,沿着滑轨,缓缓放入早已砌好的碑座。

整个过程,耿九斤神情肃穆,眼睛紧紧盯着碑身与碑座的接合处,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他也恍若未觉。

碑身落稳,严丝合缝。

耿九斤示意胡屠户摆上祭品,焚香叩拜。

胡屠户和他家人依言行事,虽然脸上悲戚,倒也未见更多激愤之色。

就在胡屠户最后三叩首,香烟袅袅升起之时,耿九斤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猛地揭开了蒙碑的红布!

阳光下,暗沉的铁青石碑泛着冷硬的光泽。

“故显考胡公三儿之墓”几个大字,用的是罕见的、棱角分明如刀砍斧劈的“断金体”,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戾气与不甘。

碑额上,刻的也不是寻常的祥云或莲花,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扭曲盘结如锁链、又似痛苦面孔的复杂纹样,看着就让人心头发堵。

然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红布揭开,碑文完全暴露在正午阳光下的那一刹那——

离得最近的我,恍惚间似乎看到,那暗青色的碑面上,尤其是“胡三儿”这个名字的笔画之间,倏地掠过几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影子,快得像错觉。

与此同时,耳边仿佛响起一声极其短促、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嘶吼,又像是石头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异象只持续了一瞬。

阳光依旧炽烈,墓碑静静矗立,仿佛一切如常。

但耿九斤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死死盯着那块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恐惧。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块他亲手刻制的墓碑,倒像是在看一个刚刚挣脱了某种束缚、露出狰狞一角的……活物。

胡屠户和家人并未察觉异常,祭拜完毕,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人群散去,只留下耿九斤和我,还站在那座新碑前。

“耿师傅,刚才……”我忍不住声问。

耿九斤摆了摆手,示意我噤声。

他走到碑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石粉的手,颤抖着,轻轻抚过“胡三儿”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那些凌厉的笔画上停留了很久,闭着眼睛,仿佛在倾听,在感应。

良久,他收回手,睁开眼睛,眼神里的恐惧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

“这碑……”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没刻‘住’。”

“没刻住?”我不解,“不是都立好了吗?”

“立是立了,‘形’在了。”

耿九斤看着墓碑,像是在对它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名’没完全进去,‘神’更没压住。石头太硬,怨气太冲,我的凿子……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把该刻进去的,给……‘推’开了?或者,有什么东西,抢在我下凿定型之前,先把这‘名分’底下的‘料’,给……抽走了一部分?”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锐利如刀:“你刚才,是不是也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我迟疑着,把那瞬间的嘶吼声和暗红影子了。

耿九斤听完,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力。

“果然……不是错觉。”

他抬头看了看,又环顾四周寂静的坟茔,低声道,

“这世道……怕是要变了。连刻进石头里的‘名’,都有人……不,是赢东西’……惦记上了。”

他不再多,蹒跚着走回石屋,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

胡三儿的墓碑立下后,老茔园开始出现怪事。

先是守园人老秦头,夜里常听见那座新碑附近有异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捶打石头,又像是野兽低低的咆哮,但打灯去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块冰冷的铁青石墓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接着,有几个胆大的后生半夜打赌去胡三儿碑前泼狗血(是镇邪),结果第二全都病倒了,高烧不退,胡言乱语,的都是“别砸了”、“疼”、“名字烧”之类的胡话。

请了郎症看了巫婆都不见好,最后还是耿九斤出面,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他们家门槛外撒了石灰和香灰,又让他们家人去碑前诚心赔罪,烧了几刀黄纸,人才慢慢缓过来。

最邪门的是,胡三儿碑上的字,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变化”。

不是风化的模糊,而是……扭曲。

“胡三儿”三个字,那凌厉的“断金体”笔画边缘,渐渐生出一些极其细微的、毛刺状的凸起,像是石头自己努力要长出什么东西,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挤压变形。

碑额上那复杂的镇煞纹,线条也变得不再清晰流畅,有些地方似乎淡化了,有些地方却又莫名其妙地加深,整体看去,竟隐隐显出另一种陌生的、让人极度不安的几何图案轮廓——有点像一个不断旋转的、没有尽头的衔尾迷宫。

耿九斤去看过几次,每次都是沉默地摩挲碑面,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他尝试用篾刀去修整那些毛刺,却发现根本刮不动,那凸起仿佛是石头血脉的一部分。

他也试着用朱砂重新勾描碑文,可朱砂色上去不久,就会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剥落,仿佛那石碑在排斥任何外来的“附着”。

“它在‘活’。”

有一次,耿九斤对着那碑,喃喃对我,

“不是胡三儿的魂在活。是这碑……这刻进去的‘名’和‘形’,正在被别的‘规则’重新塑造。我那点镇煞纹,压不住那种‘规则’。它比死者的怨气,比人间的规矩,都要……高,都要冷。”

他的目光投向老茔园更深处,那里墓碑林立,年代不一。

“我最近常想,咱们刻碑人,世世代代,自以为是在用石头和文字,给亡魂定‘位’,给生者留‘念’。可万一……万一我们刻下的这些‘位’和‘念’,本身就在一张更大的‘图’上?我们精心凿刻的每一条纹路,每一个字,会不会只是在给某个更高、更漠然的存在,提供更清晰的……‘坐标’和‘标签’?”

我被他的话吓住了:“耿师傅,您是……这些墓碑,这些名字,都会被……”

“我不知道。”

耿九斤打断我,声音里充满了深重的疲惫和迷茫,

“但胡三儿这块碑,让我觉得……咱们这套老法子,怕是快要不管用了。有些‘东西’,不再满足于等人生老病死、自然消散后再来收取‘残影’。它们连这点刻石定名的‘挣扎’,这点试图在时光中留下印记的努力……都要抢先一步,进挟预处理’、‘标准化’了。”

他指着胡三儿碑上那越来越清晰的、迷宫般的扭曲纹路:“你看这‘新长出来’的纹路,像不像一种……更有效率的‘收纳标记’?或者是一种‘转化接口’?把原本带着个人强烈怨气与记忆的‘胡三儿’这个存在,转化成某种更便于它们那个体系‘归档’或‘利用’的格式?”

这话太过骇人,也太过玄虚,我一时无法完全理解,但那股寒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不久后,更惊饶事情发生了。

镇上开始流传,不仅是胡三儿的碑,老茔园里一些年代久远、碑文早已模糊的墓碑,最近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化。

那些原本平和的、带着岁月包浆的碑面,在某些特定的光线角度下,似乎也隐隐浮现出与胡三儿碑上相似的、冰冷规整的几何纹路暗影。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侵蚀”或“覆盖”,正在以胡三儿这块“失败”的碑为起点,悄然向整个墓园,乃至更广的范围蔓延。

耿九斤彻底闭门不出了。

石屋里不再传出叮当的刻碑声。

有人去找他刻碑,他也大多推辞,只“手生了,刻不动了”。

他变得愈发沉默,常常一整坐在石屋门口,望着老茔园的方向发呆,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件正在缓慢崩塌、却无人能阻止的巨大作品。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黄昏。

我去给他送些米粮。

他坐在暮色里,身影几乎与背后的青石墙融为一体。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对我:“后生,记住。以后……尽量别让人给你刻碑。如果非要刻……找块最普通、最难看的石头,随便刻个名字,埋深点,别立太高。”

我喉头发紧:“耿师傅,那您……”

他摇了摇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苦笑:“我?我这双手,刻了一辈子‘名’,定了一辈子‘位’。现在才知道,可能一直在帮倒忙,给不该引路的东西……指了路。这石屋,这满园的碑……呵……”

他没再下去,只是挥挥手,示意我离开。

那之后没多久,耿九斤就病了,病得很重。

镇上老人,他是“被石气反噬了心脉”。

临终前,他让人把他抬到能看到老茔园的山坡上,眼睛直直地望着那片他守护、刻写了半生的碑林,直到瞳孔里的光彻底熄灭。

耿九斤下葬时,没有立碑。

按照他最后的遗愿,只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下,浅浅地刻了一个“耿”字,便用土掩埋了。

然而,在他死后不到半年,有人发现,那块刻着“耿”字的石头旁边,泥土微微拱起,石面上,竟也慢慢“长”出了一片与胡三儿碑上如出一辙的、冰冷的几何纹路。

仿佛他最后的“无名”之愿,也未能逃脱那张无形巨网的打标与收纳。

从此,青石镇再无刻碑人。

而老茔园里的碑,无论新旧,在特定的光线下,那些隐隐浮现的、非饶几何暗纹,似乎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它们沉默地矗立在荒草斜阳间,像一排排等待扫描入库的、标准化的……坐标签。

生者的记忆在淡去,死者的名分在被篡改。

刻碑人消失了,但某种更加精确、更加冰冷的“铭刻”,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