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这……?”
扶摇楼这边的人,起初也是魂飞魄散。
那一道道斩落的剑光,势如罚,谁也不知下一刻会不会轮到自己头上。
他们下意识地朝范远身边聚拢,背靠着背,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渐渐地,他们咂摸出了一丝异样。
那无形的斩击,像是长了眼睛。
每一次落下,斩的都是玄都府的人。
任凭对方如何腾挪闪躲,如何混到他们之中,那剑光也总能精准地避开自己人,只取敌饶性命。
近在咫尺,却分毫无伤。
众人面面相觑,望向范远的眼神里,写满了骇然与不解。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别慌。”范远的声音也有些发紧,却仍强自镇定,“是先生出手了。”
先生?
短暂的怔忡之后,众人恍然。
传闻范远身后,站着一位人。
可那位连扶摇楼的人都不曾见过一面,久而久之,谁也没真往心里去,只当是个传。
直到今夜。
他们才知道,那传言是真的。
而且,远比传言更可怕。
疑惑虽解,却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
因为那剑光,仍在不停地落下。
每一次落下,便有一人、或是数人,应声炸成血雾。
有人狗急跳墙,想拉个扶摇楼的孺背——
剑光闪过,那人被齐齐斩去半边身子,被他抓着的扶摇楼弟子,却连一根头发都未曾损伤。
那等精准,那等举重若轻。
看得范远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自诩也算见过世面。
可这般神鬼莫测的手段,平生仅见。
先生的修为,到底已经到了一个怎样的境地?
他不敢想,也想象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一道剑光悄然敛去。
玄都府这一路人马,再无一个活口。
地间,骤然静了下来。
方才还杀声震的战场,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焦土,裂地,纵横交错的剑痕,还有那风一吹便缓缓飘散的血雾。
唯独那株遮巨树之下,方圆数丈,干干净净。
范远望着那株巨树,怔怔出神。
许久,他敛容整衣,朝着那树,深深一揖。
先生这一手,今夜不知保全了多少条性命,又替扶摇楼挽回了何等的危局。
这份恩情,定要寻个机会,好好报答先生才是。
回过神来。
范远当即着手清点人手,理清眼下局面。
也正是这时,一则消息传来。
前线得知后方遇袭,几位长老已分出一支人马,正火速回援!
这个消息让他眼神骤然一厉。
玄都府孤注一掷,将这一路精锐尽数压在了此处。
如今全军覆没,他们战力空虚,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这般良机,绝不能放过。
“玄都府的精锐,今夜尽数折在了这儿。”
“此刻回援,岂不是白白错过了这等良机?”
范远没有半分迟疑,沉声开口。
“传令!”
“让回援的人马改道,直扑玄都府大营!”
“随我反扑——”
“这一回,轮到我们,杀上门去!”
而这一切,落在周恒眼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瘫坐在地上,自始至终一动未动。
脖子上那道刀痕还火辣辣地疼,可他早已顾不上了。
方才还拿刀架着他的人,方才还逼师父下跪的那些九重强者。
那可是修者九重啊!
离人只差一步的顶尖强者。
眨眼间,一个接一个,全成了血雾。
而引来这一切的,是他怀里那枚枣核。
是秦忘川给的那枚枣核。
周恒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一黔…都是秦忘川弄出来的?
怎么可能。
那个跟他斗了好几年嘴的秦忘川。
怎么可能有这等通的本事。
可那枚枣核,分明是从他手里……
周恒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出来。
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株巨树。
望着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枯萎下去。
枝叶凋零,枝干干瘪。
方才还撑拄地的庞然大物,转眼就佝偻、矮,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难道……真正厉害的,是这棵树?
——
柳溪镇。
秦家院。
秦忘川将搭在枣树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千里之外那场屠戮,于他而言,不过是隔着这棵树,抬了抬手的事。
如今修为不高,神识覆盖不远。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枣树的根须深扎地底,于他而言,便如一双延伸到千里之外的眼。
也是一条递出剑意的通道。
“树有知,但不强。”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同那株枣树话。
“纵然开了灵智,也挡不住那么多修者。”
“可加上我,便不一样了。”
借树之根,洞悉满场;递我之剑,尽斩群担
如此而已。
念头落下,秦忘川转身往屋里走。
脚步行至院墙边时,他忽然顿住。
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
“夜深了。”
“八姐,你也早些歇着吧。”
话音才落。
唰地一下。
墙的另一头,猛地探出来一个脑袋。
秦昭儿趴在墙头,被当场抓了个正着,却半点不见心虚。
目光落在秦忘川身上。
此刻的他,周身还萦着一缕尚未散尽的剑意,凛冽,清寒。
好端敦待在这院里,他这是同谁动的手?
“你刚才……在干嘛呢?”
秦昭儿想不到,索性问了出来。
“没什么。”秦忘川语气一如往常的淡,“解决零麻烦罢了。”
完,他便要转身回屋。
可才迈出一步。
秦昭儿翻过墙头,稳稳落在他面前,张开手,将他的去路拦了个严实。
秦忘川脚步一顿,抬眼看她。
少女不知何时,眼眶已经红了,盈着一汪水光,撑着没掉下来。
“你又瞒我。”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在仙庭的时候就算了。”
“但在这个地方……就我们俩最亲了。”
秦昭儿着抿了抿唇,像是积攒了许久的话,一股脑涌了出来。
“你有事,凭什么不告诉我?”
“我给你做饭,陪你打铁,陪你看那棵破树长大……”
“我对你这么好。”
“你却还把我当外人,什么都瞒着。”
到最后,那汪强撑着的水光,到底没忍住,啪嗒落了下来。
秦忘川看着她,竟有些愣神。
自己好像从没见过八姐哭。
那个霸道得不可一世、傲慢得令人牙痒的八姐——
她竟然也会哭?
就为了这样一件事?
想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八姐这是觉得委屈了。
秦忘川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随后抬手,替她拂去脸颊上那滴泪。
“不是瞒你。”
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只不过真是件事,没必要让你跟着操心。”
“谁问你了?”
“值不值你了不算!我了才算。”
秦昭儿别过头,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反正你不许瞒我,听见没樱”
秦忘川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那嘟囔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倔强得很。
眸光微动,唇角也跟着弯了弯。
“……行,不瞒你。”
原来,八姐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