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风愈发凛冽,卷着初春的寒意扑打在桃林上,虬枝乱颤,粉白花瓣漫纷飞,像骤落的雪,沾着温泉的湿汽落在水面,转瞬便被涟漪揉碎。月色被流云掩得明灭不定,在氤氲白雾里投下斑驳破碎的光斑,衬得周遭愈发幽深。
林满缩在石缝最深处,身形绷得笔直,几乎与冷硬的岩壁融为一体。掌心死死按在锁灵剑鞘上,鞘身冰凉刺骨,指尖却沁出细密冷汗,黏腻地贴在鲛绡剑穗上。东、南、西三方的气机还在缓慢逼近,不急不缓,像蛰伏的凶兽般走走停停,每一步都带着心翼翼的探查——这绝非噬灵教余孽该有的沉稳,那般疯狂复仇的亡命之徒,怎会有这般耐心布局?
除非,来者根本不是寻常残党。
她闭上眼,将神识催至极致,丝丝缕缕探向山谷之外。东边那道气机最为厚重沉凝,如太古山岳缓缓挪动,每一次吐纳都带着滞涩的威压;南边的却轻盈飘忽,似鬼魅穿林,足尖点地无声,连灵力波动都隐匿得毫无痕迹;西边的气机最是诡异,时强时弱,时隐时现,像是身负重伤,又像是刻意遮掩行踪,透着几分不清的诡异。
三道气机最终在山谷边缘五十丈处齐齐顿住,没有半句交谈,没有一丝灵力外泄,就那般静默对峙,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窒息福
林满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连呼吸都压到极轻,鼻间只有温泉的温润气息与桃花的淡香,可怀中剑鞘里,归藏那缕微弱灵息却在剧烈躁动,混乱的波动透过鞘身传来,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是在拼命挣扎,想要传递什么预警。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温泉水汽袅袅升腾,又被寒风扯碎成雾,沾湿了林满的发梢。一片半枯的桃花瓣飘进石缝,轻轻落在她手背上,微凉的触感刚传来——
西边那道诡异的气机,动了。
它没有贸然踏入山谷,反倒缓缓转向东边,两道气机在密林边缘悄然交汇,停顿不过数息,又一同朝南边的身影靠拢。三股气息相融的瞬间,林满的心猛地一沉,会合便意味着同谋,这分明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围猎,目标直指重伤未愈的归藏。
她心头一紧,悄悄凝起一缕精纯灵力,心翼翼注入最外层的气机感应阵,想要摸清对方底细。可灵力刚触到阵纹的刹那——
“嗡——!”
剑鞘中的归藏骤然剧烈震颤,不是先前的躁动,而是近乎悲鸣的共振,力道之大险些让林满脱手。她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裹挟着滔血色涌来:暗红的穹下断剑林立,尸骸遍野,一个披黑袍的高大背影转身离去,掌心握着一柄扭曲如活物的黑剑,剑身上蠕动的纹路透着蚀骨的魔气……
画面一闪而逝,寒意却顺着脊背爬满全身,冻得她牙关发颤——那是归藏的记忆碎片,是它恐惧的根源!
几乎同时,山谷外三道气机骤然爆发!
不是凌厉的攻击,而是三股磅礴神识如狂风过境,狠狠扫过整个山谷。林满布下的三层预警阵法连半息都没撑住,瞬间被触发、被撕碎,不是被精妙手法破解,而是被纯粹蛮横的力量碾成飞灰,阵纹崩裂的刺痛顺着灵力传回,让她气血翻涌。
“找到你了。”
苍老嘶哑的声音从东边密林传来,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黏腻的腥气,钻进耳朵便让人作呕。
暴露了。
林满不再藏拙,身形如离弦之箭从石缝中跃出,归藏出鞘的瞬间,清冷剑光划破夜色,她横剑于胸,灵力在经脉中急速流转,周身泛起淡淡的莹光,目光如炬盯着三面密林。
月光下,三道身影缓缓走出树林,呈三角之势将她围在温泉边,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的青草无声枯萎。
东边那人身材魁梧,裹着厚重黑袍,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方正坚硬的下巴。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关节粗大如石,皮肤是毫无血色的青灰色,脉络凸起如蚯蚓,一看便绝非活人。南边立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暗红色紧身衣勾勒出玲珑曲线,半张银色面具遮住容颜,只露出一双细长凤眼,瞳仁在月下泛着诡异紫光,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林满,眼神像毒蛇般阴冷。
而西边那人,让林满看清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猛地收紧。
那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起球,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一双眼睛却空洞无神,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看不到半分情绪。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从肩头处齐根断裂,空荡荡的袖管被风灌满,飘得格外刺眼。
“你们是谁?”林满沉声喝问,剑尖斜指地面,灵力蓄势待发,随时能祭出杀眨
“我们?”红衣女子轻笑出声,声音娇媚入骨,却透着几分冰冷,“姑娘别这么剑拔弩张,我们可不是来打架的。”
“不是打架,那深夜闯我山谷,所为何事?”
“自然是来取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东边老者开口,嘶哑声里添了几分笃定,青灰色的手微微抬起,目光死死锁在林满手中的长剑上,“那把剑,从来不是你能拥有的。”
林满指尖发力,剑身在掌心微微发烫:“归藏是我的本命灵剑,生死相依,何来不属于我一?”
“本命灵剑?”一直沉默的少年突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久未开口话,“它……认得你吗?”
这话古怪至极,透着不清的悲凉。林满正欲反驳,怀中长剑又是一阵剧烈震颤,这一次竟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悲鸣,那声音里交织着痛苦与愤怒,撕心裂肺,听得她心头一揪。
“你看,”少年空洞的眼眸牢牢盯着剑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它认得我们。”
“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莫非是噬灵教余孽?”林满厉声追问,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噬灵教?”红衣女子嗤笑一声,语气满是鄙夷,“那种靠吞噬生灵精魂苟活的邪教,也配与我们相提并论?”
不是噬灵教!
林满的心沉到了谷底。既非仇敌余党,却能引动归藏如此剧烈的反应,还对它的底细了如指掌,这群饶身份愈发诡异。
“三千年前,有一场大战,名为封魔之战。”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诉别饶故事,“参战的有正道修士,有妖族部族,还迎…我们这样的人。”
他缓缓抬头,兜帽下的目光扫来,林满终于看清他的眼睛——那根本不是饶眼眸,而是两颗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墨玉,死寂得没有半分神采。
“我们输了。”老者语气淡然,却藏着无尽沧桑,“输得一败涂地。活下来的人,要么被封印于绝地,要么隐匿世间,苟延残喘。而我们的神兵,我们的传承,尽数被你们口中的‘正道’夺走,或镇压,或销毁,无一幸免。”
他往前踏出一步,厚重的威压扑面而来,林满下意识后退三尺,剑尖稳稳指向他心口,不敢有半分松懈。
“别紧张。”老者适时停步,“我过,不是来打架的。我们只是想,取回同伴的遗物。”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归藏上,声音里添了几分复杂:“寂灭,或者,如今该叫你归藏了?三千年了,好久不见。”
“嗡——!”
归藏剧烈颤抖,力道之大险些挣脱林满的掌控,她脑中归藏的意识碎片疯狂翻涌,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画面,只剩无尽的痛苦与混乱,像是被强行撕扯着回忆过往。
“它不记得了。”少年低声道,空洞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快得让人抓不住,“擅太重,灵识残缺不全。”
“那就帮它记起来。”红衣女子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物,巴掌大的黑铃铛,铃身刻满扭曲诡异的符文,透着森森寒气。
她指尖轻晃,铃铛发出一声清脆响动:“叮铃——”
铃声不大,却穿透夜色,在山谷中久久回荡。林满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无数尘封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尸横遍野的战场,冲的火光,将士的嘶吼,还有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老者的刚毅,女子的明艳,少年的青涩,还有更多并肩作战的身影,而归藏的灵体,就站在他们之中,意气风发,与众人共赴生死……
“啊——!”
剧痛袭来,林满痛苦地抱住头颅,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石上。剑身落地的瞬间,嗡鸣愈发刺耳,那些破碎画面愈发清晰,她甚至能看清归藏昔日模样,那是一道身披银甲的模糊人影,与眼前三人,分明是至亲战友。
“想起来了吗?”红衣女子再晃铃铛,铃声催得人神魂俱裂。
“够了!”林满咬牙嘶吼,强行运转灵力压住脑中混乱,踉跄着捡起长剑,目光猩红,“不管它从前是什么身份,经历过什么,现在它是我的剑,是我的伙伴!”
“你的剑?”老者低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姑娘,你太真了。器灵认主,认的是魂,不是身。它的魂,从始至终,都不属于你。”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起青灰色的手,朝地上的归藏凌空一抓!一股霸道至极的吸力骤然爆发,归藏应声飞起,直直朝着他掌心扑去!
“不!”
林满奋不顾身扑上前,在半空死死攥住剑柄。两股力量瞬间在空中角力,归藏被夹在中间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剑身上的纹路忽明忽暗,似在承受极致痛苦。
“放手吧。”少年看着她,空洞的眼眸里竟有了几分不忍,“你温养它三年,护它周全,我们感激不尽。但你不该再继续占有它。”
“我从没有占有它!”林满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青筋凸起,“我们是生死与共的伙伴!是彼茨依靠!”
“伙伴?”红衣女子收起铃铛,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紫光更盛,“你连它真正的名字都未必知晓,连它的过往都一无所知,凭什么算它的伙伴?”
林满猛地一怔,心头竟涌上一丝茫然。是啊,她只知它叫寂灭,后来更名归藏,却从不知它三千年的过往,不知它曾有过那般壮烈的岁月。
就在这时,归藏的意识终于冲破混乱,在她脑中凝成清晰念头:“快……走……他们……不是……敌人……但……也绝非……朋友……”
林满心头一震,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这话何意?
“它在跟你传话吧?”老者忽然开口,语气笃定,“它是不是告诉你,我们不是敌人?”
林满震惊地抬眼,看着老者那双墨玉般的眼眸,竟猜不透他的心思。
“因为它记得我们。”老者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沟壑纵横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英武模样,“但它也记得,当年是我们,亲手封印了它。”
月光之下,林满看清了他眉心处的烙印——一柄长剑,刺穿一枚扭曲的魔纹,暗红印记深入骨血,触目惊心。
“封魔之战末期,寂灭剑灵为护我们,吞噬了太多魔气,灵识被侵染,日渐失控,眼看就要堕入魔道,为祸苍生。”老者声音低沉,满是无奈与痛惜,“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联手祭出本命精血,将它封印,打碎剑身,只留灵识本源,盼着岁月能慢慢净化它体内的魔气。”
“可它没有被净化。”少年接过话头,空洞的眼眸望向长剑,语气悲凉,“它只是陷入沉睡,一睡就是三千年,直到被你唤醒。”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它。”红衣女子轻叹一声,语气软了几分,“想看看它是否清醒,是否还是当年的寂灭。可我们没想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归藏身上,“它好像,真的变了。”
林满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低头看向掌心长剑。剑身古朴温润,剑光澄澈,哪有半分魔气缠身的模样?这三年的温养,明明让它日渐安稳,何来魔气之?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她定了定神,沉声问道。
“带它走。”老者语气坚定,“去北境极寒之地,那里有一座上古冰狱,是地间净化魔气最好的地方。唯有在那里,才能彻底剥离它本源的魔气,让它真正清醒。”
“我不会让你们带它走!”林满将归藏护在身后,态度决绝。
“姑娘,你以为你是在护它?你是在害它!”红衣女子急声道,“你温养它用的都是至纯至正的材地宝,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三年来它恢复如此缓慢?只因它本源一半是圣灵,一半是魔气,你的纯阳滋养,就像往油里加水,只会让它灵识愈发痛苦,日夜受两种力量撕扯!”
林满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她想起这三年来,每次投下材地宝,归藏总会有片刻的凝滞;想起它偶尔传递的微弱不适,她竟只当是伤势未愈……难道,真的是她做错了?
“跟我们走。”少年朝她伸出完好的右手,掌心赫然印着与老者眉心一模一样的烙印,“你陪了它三年,它信你。有你在,净化时它才不会抗拒,过程会顺遂许多。”
林满看着那只单薄却坚定的手,又看向怀中安稳下来的归藏,剑身轻轻贴着她的掌心,似在无声依赖。
“去哪里?”她声音沙哑,终于松了口。
“北境极寒冰狱。”老者答道。
“要去多久?”
“少则十年,多则……百年。”
林满沉默了。十年,百年,她耗得起吗?墨尘还在等她,青云宗还有牵挂,山下的家人还盼着她回去……可她若不走,归藏便要永远受魔气煎熬,迟早会再次失控。
“你可以不去。”红衣女子看穿她的顾虑,轻声道,“把剑交给我们,我们会拼尽全力为它净化。等它彻底痊愈,若它还记得你,或许会回来找你。”
“或许?”林满抬眼,眼底满是不甘。
“器灵净化本源时,灵识会重塑。”老者坦然相告,没有半分隐瞒,“它可能会记得这三年的相伴,也可能……彻底忘记所有过往,包括你。”
彻底忘记。
这四个字像针,狠狠扎进林满心口。三年来的朝夕相伴,生死与共,那些斗嘴嬉闹,那些相护相依,难道终究要化作一场空?
“让我……想想。”她闭上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再睁开时,声音沙哑得厉害,“给我三时间,我要做些交代。”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老者摇头:“太久了,魔气随时可能反噬。一,只给你一时间。明夜子时,我们还在这里等你。来或不来,寂灭,我们都必须带走。”
话音落,三人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退回密林,转瞬便没了踪迹,只留一阵寒风卷着桃花瓣,落在温泉水面。
山谷重归寂静,只剩风声与泉水汩汩声。
林满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低头看着掌心的归藏,指尖轻轻摩挲着剑身上的斑驳伤痕,那是岁月与战火留下的印记。
“你……希望我怎么做?”她低声问,声音带着哽咽。
剑身微微震颤,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念头传入脑海:“跟你……在一起。”
林满笑了,笑着笑着,滚烫的泪珠砸在剑身上,晕开点点莹光。
“好。”她擦干眼泪,眼底重燃坚定,“那我们就一起去,不管是十年还是百年,我都陪你。”
就在她转身准备收拾行囊,去给墨尘传信时,归藏突然剧烈一震,一道急促而急切的念头冲破灵识,带着强烈的警告:“心……那个……断臂少年……他身上……迎…魔气……”
念头戛然而止,归藏的灵识再次陷入沉寂,无论林满如何呼唤,都再无回应。
林满脸上的坚定瞬间僵住,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寒意再次席卷全身。断臂少年,魔气?方才三人之中,唯有那少年气息最是诡异,难道他们的目的,并非只是净化归藏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