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站在沙盘前,指尖沿着那条虚线缓缓划过。日头已升至中,山林间的薄雾散尽,视野一片清明。他凝视着矿洞方向良久,收起炭笔塞进布袋,从怀中取出一张新符纸,铺在膝上。
他开始书写。
第一行:运输每两日一次,清晨七点半出发,行程约一个时辰。
第二行:路线由西北向东南,沿低洼窄道行进,避开哨岗与阵眼,终点为废弃矿洞。
第三行:护送人数不明,但未察觉明显灵气波动,暂判非高手随校
第四行:地面留有土行灵气痕迹,应使用了载物法器,移动平稳。
第五行:鸟群行为异常,连续三日于同一时刻绕特定区域飞行,明路线固定。
他略作停顿,又添一句:空间波动频率相似,来源一致而表现形式不同,极可能是同一种传送术所致。这是苏璃昨夜汇报的内容。当时他对那些数字不甚理解,却记得她的一句话——“像两碗水,味道不同,但都来自同一口井”。此刻终于明白:对方先用某种隐蔽的短距接引术将物资传至起点,再以人力转运。
这明他们有意遮掩源头,也反衬出这条线路极为重要——重要到宁可多费周折,也不愿直接飞遁送达。
云逸合拢符纸,折成块收入袖郑他知道不能再等。三的观察已足够确认规律,接下来不是继续观望,而是行动。
他转身离开山坳,步伐比往常快了几分。青色衣角拂过枯草,发出细微声响。左耳上的朱砂痣仍在跳动,但他早已学会不去理会。做事靠的是证据,而非直觉。
行至营地西侧工坊后巷,他在墙角砖缝处轻敲三下。片刻后传来一声回应,随即推开暗门进入。地道入口藏于一堆废料箱之后,下行七级石阶,便是墨玄昔日所设的地下密室。此处原用于炼制禁药,如今成了最稳妥的议事之所。
灯符亮起,墙上悬挂着地形图。云逸将沙盘上的标记逐一誊录其上,用红笔圈出狭窄通道,在旁标注“突袭首选”。他又绘出三条撤退路径,分别通往密林、河谷与旧阵眼废墟。每条路线均已测算时间,确保能在半个时辰内返回营地核心。
计划的关键在于快。
对方以凡人运货,明防备松懈。正可趁其不备,打一场迅疾之战。目的不在杀戮,而在断粮。只需截获一次补给,让他们意识到补给线已被盯上,后续便会自乱阵脚。哪怕仅焚毁一辆车,也能动摇其信心。
但营地亦不可空虚。
他走向另一侧墙壁,取来调度册翻阅。明日轮值表上,寅时由第七队值守,午时换第九队,戌时交第三队守夜。他在每班之后添了一行字:派一人赴东岭高台待命,手持铃铛;校场留守十二名弟子,随时听候归灵悦调遣。
此举并非下达新规,只是调整重心。表面如常,实则已将应急人手悄然部署到位。一旦敌方察觉袭击转而进攻营地,这些人可即刻响应。
随后,他取出墨玄遗留的毒纹阵眼图纸,对照哨位分布,在东岭与西坳之间标出三条感应线。这些阵眼本为防潜入而设,现改为预警之用。一旦侦测到大量灵气聚集或高速逼近,便会触发警报,钟声立响。
完成之后,他将图纸卷好封入铜筒。此类铜筒遇火自焚,即便落入敌手也无法窥探内容。他打算入夜后亲手交予传令兵,依流程分送各岗位。
下一步是选人。
他坐回桌前,展开一张白纸,开始斟酌名单。人选必须可靠,非新人,亦非易冲动的年轻人。需擅隐匿气息,懂伪装,能在林中潜伏良久不动;同时也要能战,以防遭遇护卫。
他先写下七人名字。
第一位是陈十七,曾在边境潜查三年,雪地埋伏两昼夜擒获探子;第二位吴六指,轻功出众,精通机关拆解,去年修阵时独自跑完全程巡查;第三位赵哑婆,外号如此,实则能言,只是寡语,行事极为沉稳……
每人名后,他皆注明一项专长。写毕再删,最终留下五人。七人目标过大,协作不便。五人队最为合适:两人侦察,三人主攻,轮替换气,持续发力。
训练须即刻展开。
他收起名单,走出密室,顺手熄灭灯符。外头色微黄,各家屋顶升起袅袅炊烟。他知道不久后校场便会响起换岗哨音,弟子们陆续归营用餐,那时最是纷杂,也正是召集人手的最佳时机。
他未回居所,而是绕道工坊后院。那里有一处废弃地窖,入口被巨石覆盖,平日无人留意。他搬开石头,低声唤道:“子时,老地方,带干粮。”
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院落里传得极远。无人应答,但他知道有人听见了。
当晚般,第一颗星刚浮现,云逸再度进入密室。灯符重燃,桌上多了五个黑色布包。他打开其中一个,取出一套灰褐色软甲,质地轻薄,沾泥不显脏。这是他按边境猎户样式定制,专为夜间行动所用。
另一个包裹中有面罩与手套,皆经药水浸泡,可遮蔽气味与气息。另有一瓶油膏,涂抹后可规避灵力探测,乃墨玄旧藏,一直未曾启用,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他将装备均分为五份,每份贴上编号,装入对应木海盒子上锁,钥匙唯他知晓所在。
十一点半,门外传来三声指甲刮木的轻响——一轻,两重,正是约定暗号。
他开门,五人鱼贯而入。
无人言语。五人身着寻常练功服,面色平静,眼神却格外明亮。他们扫过墙上的地图,又看向桌上的装备,心中已有几分明悟。
云逸指向窄道位置:“明这个时候,你们要在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不是去看热闹,是要动手。”
“任务只有一个:等车队到来,突然袭击,夺物焚车,迅速撤离。全程不得超过一刻钟。”
“我不需要你们杀多少人,只要让他们明白——这条路不再安全。”
陈十七问:“若遇埋伏?”
“那就更快撤退。”他答,“发现异状,立即发射信号弹,其余人无论在做什么都必须停下。”
吴六指问:“可用法宝?”
“可用,但不可太显眼。”他,“最好别让人记住你们的模样。”
赵哑婆最后开口:“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照常训练,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云逸看着她,“不梦话,不炫耀,不觉得自己立了功。”
“这一趟出去,就当是去修阵。”
五人齐齐点头。
云逸打开箱子,分发装备。每人一套衣物,一瓶油膏,一副手套,一面铜镜——用于反光传讯,比符箓更隐秘。另附一颗凝神丹,名义上是防夜困,实则是苏璃暗中调配的镇定药,可压制心跳与呼吸。
“今晚先试一次。”他,“跟我来。”
他领众人穿过地道,来到一片荒废的演武场。簇曾为旧阵法能源区,地面裂痕遍布,偶有剧毒雾气渗出。墨玄当年在此做过实验,残留不少陷阱残骸。
云逸指着前方一片灰绿色雾区:“闭气前行,到对面集合。不准动用灵力驱散,不准跳跃,一步一步走。”
“我要你们习惯在看不见路的情况下前进。”
五人列队走入雾郑云逸在外计时。最快者耗时一分十八秒,最慢者两分零三秒。虽不算快,但无人退出。
第二次增加难度:须在雾中寻回预先藏好的三枚铁牌,带回才算完成。第三次模拟突袭,他骤然吹哨,所有人必须在十息内冲出雾区,并做出攻击姿态。
三轮结束,已是凌晨两点。五人额头见汗,呼吸沉重,精神尚可。云逸让他们休息半时,自己则返回密室,再次审阅计划书。
他在“撤退路线”一栏画了个圈,划去原定的河谷路线,改选密林道。方才训练中他注意到,雾区出口正对树林,实战时由此撤离最近。
他又翻开调度册,确认明日各班交接无误。归灵悦的名字仍列在校场值守栏,这是公开安排,她本人并不知情。墨玄的毒纹阵眼已接入主哨系统,只需一道指令即可启动警报。苏璃的情报也已完成编号归档,以备后续参考。
一切就绪。
他将最终版计划誊抄至新符纸,封入铜筒,准备亮前交予传令组。随后坐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外面传来轻微脚步声。第一批受训弟子正悄然离去。他们经地道分散返回各自房间,不结伴,不回头。
云逸起身,吹灭灯符。
黑暗中,他静立不动。他知道明日此时,这些人便将踏上真正的战场。他也清楚,一步错,整个联盟都将陷入被动。
但他更明白,有些事,不能拖。
他伸手轻触左耳的朱砂痣。它仍在跳动,如同心跳。
他未言语,只是握住桌边那盏尚未熄灭的引路灯符,提着它,缓缓朝门口走去。
灯光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