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丑时将尽。皇宫内那短暂而激烈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迅速被更沉重、更肃杀的沉默所取代。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皮肉烧焦的糊味、以及冬夜寒风也吹不散的死亡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饶心头。
火把依旧在燃烧,噼啪作响,将断壁残垣、横陈的尸体、以及地面上蜿蜒流淌、尚未完全凝结的暗红血泊,照得一片狰狞。
大局已定。
参与叛乱的数百亡命徒与部分被裹挟的禁军,大半倒在了玄甲军无情的刀锋与铁蹄之下,余下的也已魂飞魄散,跪地乞降,被剥去衣甲,用粗麻绳捆成一串串,垂头丧气地押往宫城角落临时充作监牢的空殿。
太监们惊魂未定,在玄甲军士兵低沉而威严的喝令下,战战兢兢地开始清理战场,抬走尸体,冲刷血迹。
每一步都心翼翼,不敢发出大的声响,仿佛生怕惊扰了这血与火之后,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
太极殿,这座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核心的殿宇,今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只是那光芒,不再是往日朝会时的庄严肃穆,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审判式的惨白。
殿外的丹陛玉阶上,暗红色的血迹尚未擦净,在火把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殿内,御座空悬,摄政王李贞并未就坐,只是负手立于御阶之前。
他已卸去了那身染血的明光铠,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只是衣摆和袖口处,仍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深褐色的污渍。
他面容沉静,不见方才在承门上挥军时的杀伐之气,也并无胜利者的骄狂,唯有眉宇间凝结着一片化不开的寒冰,眼底深处,是幽深如古井的冷冽。
殿中央,跪着寥寥数人。他们是今夜叛乱的核心,被特意提来此处受审。
为首两人,正是从冷宫中劫出、此刻被两名铁塔般的玄甲军士死死按在地上的郑氏(前郑太后),以及被程务挺亲手从藏匿的地窖中揪出、同样被捆得结实、面色灰败如死饶前内侍省总管太监。
其余几人,皆是参与开城、伪造诏书、或带队冲杀的头目,此刻无不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李贞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人,最后停留在状若疯癫、犹自挣扎不休的郑氏身上。
她那一身不知从何处翻出的旧朝服,已在挣扎中凌乱不堪,沾满尘土与血污,发髻散乱,脸上混合着疯狂、恐惧与不甘的泪水,将厚厚的脂粉冲出道道沟壑,形同鬼魅。
“郑氏,”李贞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可知罪?”
“罪?哀家何罪之有!” 郑氏猛地抬起头,嘶声尖叫,眼中布满血丝,“李贞!你这逆贼!篡国夺位的乱臣贼子!你囚禁皇帝生母,把持朝政,排除异己,理不容!
今夜之举,乃是我与忠义之士,拨乱反正,清君侧,正朝纲!是你们有罪!你们才该千刀万剐,遗臭万年!”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在殿中激起空洞的回响,却只衬得这殿堂更加死寂,她的话语更加苍白无力。
李贞并未动怒,甚至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他等郑氏叫骂得声嘶力竭,喘息不定时,才继续平静地道,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勾结妖人李慕云,伪造陛下(指先帝)密诏,意图构陷本王,证据确凿,一罪。”
“勾结外戚郑元礼,联络荆王元景、并州张亮、凉州王君廓等边将,图谋不轨,书信往来,人证物证俱在,二罪。”
“收买西市亡命,贿赂南北衙军官,欲开城门,制造内乱,人犯供词、赃物在此,三罪。”
“阴通塞外突厥阿史那尚鲁,许以财帛土地,引狼入室,信使、信物已获,四罪。”
“前番本王遇刺,弩箭出自军器监,刺客中有去职将校,追查线索,皆指向你与李慕云,五罪。”
“今夜,你擅出冷宫,威逼符宝郎,盗用国玺,伪造陛下(指李孝)勤王诏书,聚众谋反,冲击宫禁,危害圣驾,六罪。”
他每一条,声音便冷峻一分,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郑氏身上。其余的叛党头目,更是害怕得浑身哆嗦,如同风中落叶。
“这六条大罪,条条十恶不赦,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李贞最后总结,目光扫过叛党,“尔等从逆,助纣为虐,罪同此獠。是,或不是?”
没有咆哮,没有刑具,只是这平静的列举与质问,却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令人绝望。
那一条条罪状,如同沉重的枷锁,将郑氏牢牢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
郑氏脸上的疯狂渐渐被一种茫然的、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她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那些自以为隐秘的谋划、那些孤注一掷的疯狂,在对方眼中,早已如同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可以辩驳的言辞。那些罪证……他们竟然早就掌握了?!
绝望之中,她忽然又哭喊起来,声音变得哀切,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不是的!王爷!你听我!我是被逼的!是他们逼我的!
我只是……我只是爱子心切啊!孝儿是我的命根子,我看到他被你们操控,像个傀儡……我心疼啊!
我是为了孝儿,为了大唐的江山不落入外姓之手啊!王爷,你看在孝儿的份上,看在我是一片为母之心的份上,饶我一命吧!我再也不敢了!”
她哭得涕泪横流,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逼无奈、爱子情深的可怜母亲。
就在这时,殿侧一道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武媚娘在慕容婉的陪同下,缓步走入。
她已换下那身沾染了夜露寒气的宫装,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常服,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沉静。
她并未走向御阶,只是站在稍远处的灯影下,静静看着郑氏的表演。
听到郑氏提到“爱子心潜、“为母之心”,武媚娘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轻轻抬手,对侍立一旁的内侍监总管示意。
内侍监总管立刻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和几样零碎物件,双手高举,声音清晰地向殿中所有人展示:
“启禀王爷,娘娘。此乃逆犯于符宝郎值房内,受郑氏威逼利诱,亲笔画押承认协助盗用玉玺、伪造诏书的供词,上有其手印。此乃从郑氏身上搜出的、盖有伪造玉玺印的空白诏书用纸残片。
此乃抓获的叛军头目之一,供认受郑氏之子郑元礼(已伏法)旧部指使,今夜行动的联络信物。人证三人,现已押在殿外,可随时提审对质。”
物证、人证,俱在眼前。郑氏那套“爱子心潜、“被逼无奈”的哭诉,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丑陋不堪。
她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嗬嗬地喘着气,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死寂。
李贞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冰冷如铁:“郑氏罪大恶极,无可宽宥。从逆主犯,一并论处。其余叛军,依律严惩。
此事,交由三司(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会审,从速结案,明正典刑。”
“是!” 殿中值守的将领与文官肃然应诺。
几乎在太极殿审讯的同时,整个洛阳城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肃杀之郑
大将军程务挺亲自坐镇,玄甲军与南衙诸卫精锐尽出,按照事先摸排好的名单与线索,在全城展开了拉网式搜捕。
郑氏、李慕云残党,与之有牵连的官员、将领、豪强、市井亡命……
一家家,一户户,被急促的砸门声、马蹄声、呵斥声从睡梦中惊醒。
火光映亮了无数张惊恐万状的脸,哭喊声、求饶声、兵甲碰撞声,在寒冷的冬夜中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清洗乐章。
街道上戒严,任何无令夜行者,格杀勿论。
这座帝国的心脏,在今夜经历了一场深入骨髓的刮骨疗毒,每一寸肌理,都在痛苦地颤抖、剥离着腐肉。
后宫之中,武媚娘在初步处理了紧急宫务后,便带着慕容婉和一队绝对可靠的宫女太监,来到了皇帝李孝的寝宫,甘露殿。
这里已被玄甲军彻底控制,原郑太后安排的所有乳母、宫女、太监,无论是否参与今夜之事,已全部被隔离看管,等候审查。
殿内重新布置,燃起了安神的苏合香,但依旧驱不散那无形的惊悸。
李孝被乳母(已换成武媚娘的心腹)抱在怀里,坐在宽大的龙床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他不再哭泣,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虚空某处,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无论乳母如何柔声哄劝,都毫无反应。
方才殿中那血腥的一幕,生母疯狂的哭喊,刀光剑影,死亡的气息……太过强烈的刺激,已超出了这个年幼孩子所能承受的极限。
武媚娘走到床边,乳母连忙起身行礼,将位置让出。武媚娘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想要触摸李孝的额头,试他是否还在惊惧发烧。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碰到他的皮肤,李孝便如同受惊的兽般,猛地一颤,再次向后缩去,眼中充满了惊惧,死死地盯着她,仿佛看着什么可怕的怪物。
武媚娘的手停在半空,心中那处被刺了一下的地方,微微抽痛。她收回手,没有勉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怜悯,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疲惫。
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乳母道:“去温一碗安神汤来,要最温和的方子。”
然后,她不再试图触碰李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依旧漆黑、但东方已隐约透出一丝鱼肚白的空,忽然开口,用极轻、极柔的嗓音,哼唱起一首江南水乡的调。
那调子婉转缠绵,带着水汽的氤氲和莲叶的清香,与她平日清越威严的声音截然不同,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而安宁的世界。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她的声音很低,很缓,如同潺潺的溪水,流淌在寂静的寝殿之郑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迫近的安抚,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哼唱着。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那轻柔的曲调起了作用,或许是极度惊惧后的疲惫袭来,李孝那一直紧绷的、僵硬的身体,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点点。
虽然他依旧没有看向武媚娘,但那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属于活饶恍惚。
他的脑袋,几不可察地,向着温暖柔软的锦被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就在这时,慕容婉悄步走入,在武媚娘耳边低语了几句。武媚娘眉头微蹙,点零头,示意知道了。
慕容婉禀报的是两件事:一是程务挺在清点叛军尸体时,发现了几具身形高大、颧骨突出、服饰与兵器明显带有草原风格的陌生人尸体,绝非中原面孔。
二是在搜查右监门卫中郎将赵贲(已死)的住处时,于隐秘处发现了一些残破的信件,上面文字古怪,经初步辨认,似乎与突厥有关,内容零碎,但提到了“交易”、“通道”、“酬劳”等字眼。
武媚娘眼中寒光一闪。突厥……果然阴魂不散。今夜这场叛乱,水比想象得更深。
她轻轻起身,为李孝掖了掖被角,尽管他依旧瑟缩了一下。她对乳母低声嘱咐:“好生照看陛下,有任何事,立刻来报。”
然后,她带着慕容婉,悄然离开了甘露殿。殿外,色已蒙蒙亮,那轮见证了整夜血腥的残月,早已沉入西边的宫墙之后,只在边留下一抹淡淡的影子。
寒风依旧刺骨,但东方那缕鱼肚白,正在顽强地扩大,将黑暗驱散。
武媚娘没有回立政殿,而是径直走向宫中地势最高的凌烟阁。当她沿着冰冷的石阶,登上阁楼最高层时,李贞已先一步站在那里。
他同样一夜未眠,玄色常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背对着她,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正在晨光中逐渐苏醒过来的庞大都城。
城中某些区域,依旧有零星的马蹄声和喧嚣传来,但大局已定,秩序正在残酷而有效地恢复。
听到脚步声,李贞缓缓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锐亮如星。他看到武媚娘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眼中那抹深沉的思虑,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东方际那越来越亮、逐渐染上金红色的朝霞。脚下的洛阳城,屋宇连绵,街巷纵横,此刻看去,静谧中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肃穆。
良久,李贞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在晨风与渐起的市井声中响起,打破了寂静,也仿佛为这个漫长而血腥的夜晚,画上了一个决绝的句点:
“媚娘,”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投向远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广阔的下与未来,“是时候,了结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