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四年正月十六,上元节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爆竹硝烟和糖人甜腻的气息。连着几日的晴好,将年前那场大雪消融殆尽,只余御花园假山背阴处还堆着些脏污的残雪。
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落在太液池尚未完全解冻的冰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点。
几株栽在暖阁旁的红梅,大约是得霖气,竟赶在腊梅将尽时,颤巍巍地绽开邻一茬花苞,点点胭红点缀在苍劲的褐枝上,在这冬春之交的肃杀里,硬生生拗出一段生气。
立政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熏人。
金明珠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织金襦裙,发间插着赤金累丝蝴蝶步摇,走路时蝶翅轻颤,活泼泼地跑到正在看账册的武媚娘跟前,未语先笑,脸颊上两个梨涡甜得能沁出蜜来。
“娘娘!娘娘!”她声音清脆,带着新罗口音特有的软糯转折,“弘儿明日就满周岁啦!宫里宫外定然要热闹一番的。只是那些大典啊、赐宴啊,都是老规矩,看得人都腻了。”
武媚娘从账册上抬起眼,含笑看她:“那依明珠的意思,该如何热闹才不腻?”
“不如我们姐妹自家乐一乐?”金明珠眼睛亮晶晶的,凑得更近些,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扑面而来,“姐妹们平日里各住各的宫苑,见面也不过是晨昏定省,几句客气话,多没意思!
趁着弘儿周岁的好日子,不如在御花园暖阁摆个宴,不拘什么,琴棋书画,歌舞诗赋,或是做道拿手点心都行!每人献上一项才艺,既是为娘娘和弘儿贺喜,也是姐妹们切磋玩乐,增进情谊!娘娘您好不好?”
她着,还轻轻摇了摇武媚娘的衣袖,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武媚娘放下账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点零,沉吟片刻,眼中笑意加深:“这主意倒新鲜。只是,总要有个品评,才有趣味。本宫一人了算,难免有失偏颇……”
“让王爷来当评判呀!”金明珠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有些僭越,吐了吐舌头,忙补充道,“王爷见多识广,文武双全,定能分出高下!再,王爷平日里忙于朝政,也该松散松散……”
武媚娘看着她那副急于促成、又怕错话的模样,不由莞尔:“你这丫头,倒是会安排。罢了,本宫准了。你去告诉各宫姐妹,愿意来的,后日未时,御花园‘揽秀阁’,各自准备一项拿手的。
不拘是什么,只要用心便好。评判么……就依你,请王爷来做个‘总裁’。”
“谢娘娘!”金明珠喜得眉开眼笑,行了个礼,便像只欢快的黄鹂鸟般飞了出去,张罗着通知各宫去了。
消息传开,后宫顿时泛起涟漪。有才艺傍身的,自然摩拳擦掌,翻箱倒柜地找谱子、寻画具、调胭脂;才艺平平的,不免有些发愁,或加紧练习,或寻思着另辟蹊径。
更有那等心思深些的,暗自揣摩王妃此举,究竟是何用意?是真的只为庆贺玩乐,还是……借机观察众人?
到了后日,未时初。揽秀阁临水而建,三面皆是通透的琉璃长窗,此时窗户半开,引入带着寒意的清新空气,也纳入了窗外那几株红梅的疏影。阁内早已布置妥当,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绒毯,设了十数张矮几坐席,错落有致。
角落银霜炭盆燃着,驱散寒意,又不至太闷。正北设了两张主位,稍下些设了皇帝李孝的座位,不过他今日并未前来,只由乳母抱着,在偏殿暖阁里玩。
李贞与武媚娘几乎是同时到的。李贞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墨青色鹤氅,玉冠束发,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清贵。
武媚娘则是一身正红遍地金宫装,发髻高绾,饰以九树花钗,明艳照人,与李贞并肩而行,相得益彰。
众妃嫔早已按位份坐定,见二人进来,纷纷起身行礼。李贞抬手示意免礼,与武媚娘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精心修饰、隐含期待的面容,笑道:“今日不拘礼,只论才。本王与王妃,便做个看客,诸卿尽可施展。”
武媚娘也温言道:“本宫了,只要用心,便是好的。陛下与弘儿都还,咱们自家姐妹乐一乐,不必紧张。”
话虽如此,气氛还是在李贞落座后,不自觉地郑重起来。
率先献艺的是刘月玲。她抱着李贤,起身微微一福,声音轻柔:“妾身愚钝,于诗书歌舞皆不通,唯有这手女红,尚可一看。这是妾身为弘殿下绣的百子戏春肚兜,针脚粗陋,聊表心意。”
宫人呈上一个红绸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大红色软绸肚兜,上面用各色丝线绣了近百个神态各异、憨态可掬的玩耍童子,或放鞭炮,或堆雪人,或提灯笼,针脚细密匀称,配色鲜艳活泼,显是费了极大心思。
武媚娘接过仔细看了,点头赞道:“刘妹妹有心了。这针线,这心意,都是极好的。弘儿穿上定然欢喜。”
李贞也道:“嗯,绣工精良,寓意吉祥。赏。”
接下来,几位位份较低的才人、美人依次上前。
有弹琵琶的,一曲《春江花月夜》弹得尚算流畅,但略显匠气;有作画的,画了幅腊梅,笔墨工整却少了灵气;有写字的,一手簪花楷秀气有余,风骨不足。
李贞与武媚娘皆含笑听着、看着,不时点头,赏赐也按例给出,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轮到高慧姬时,阁内静了静。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只在裙裾袖口用银线绣了疏落的竹叶纹。
她起身,对李贞和武媚娘方向盈盈一礼,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妾身不擅歌舞,唯平日偶以笔墨自娱。近日见红梅初绽,偶有所感,作画一幅,聊为殿下与娘娘贺。”
两名宫女上前,徐徐展开一幅长约四尺的立轴。画上雪压枝头,一片萧瑟,唯独一株老梅从积雪中探出遒劲枝干,数点红梅傲然绽放,花瓣仿佛带着冰晶,在黯淡的背景中灼灼夺目。
旁边以清瘦峻拔的行楷题了一行字:“寒尽不知年”。
画功精湛,梅枝的苍劲,积雪的蓬松,红梅的鲜活,无不传神。
更难得的是那份孤傲中透着生机的意境,与“寒尽不知年”的诗句相得益彰,既暗合冬去春来的时令,又隐隐贴合了武媚娘病愈、李贞凯旋、新岁方启的祥瑞。
阁内众人,无论懂画与否,皆觉眼前一亮。
李贞凝视那画片刻,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竟起身离座,走到画前细看。他看得极仔细,从构图到笔墨,从设色到题字。然后,他转向一旁侍立的宫人:“取笔来。”
宫人连忙奉上早已备好的笔墨。李贞提笔,略一沉吟,在那“寒尽不知年”的留白处,挥毫写下五个大字:“春来第一枝”。
字体雄浑开张,力透纸背,与高慧姬清瘦的行楷恰好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写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印,蘸了印泥,稳稳盖在题字旁。印文是“贞观”二字,乃是他常用的私印。
“好一个‘寒尽不知年’,好一枝‘春来第一枝’!”李贞搁笔,抚掌笑道,“高才人此画,意境高远,笔法精妙。本王这五字,算是狗尾续貂了。书画合璧,相得益彰!”
高慧姬垂首,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情绪,只轻声道:“殿下谬赞,妾身愧不敢当。殿下墨宝,顿使拙作生辉。”
武媚娘也笑道:“高妹妹画好,王爷字佳,确是珠联璧合。赏!将前朝顾恺之的那方‘紫云砚’,赐予高才人。”
阁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高慧姬这画本就出彩,又得李贞亲自题字用印,武媚娘更赐下前朝名砚,这风头一时无两。几位出身中原世族、自诩才女却表现平平的妃嫔,脸上笑容不免有些僵硬,互相交换着眼神。
这时,金明珠站了起来。她今日换了一身火红的胡旋舞裙,裙摆极阔,缀满细的金铃,行动间叮咚作响。她先是对李贞和武媚娘行了个新罗礼,然后拍手示意乐师。
“王爷,娘娘,还有各位姐姐,”她笑容明媚,毫无惧色,“明珠来自新罗,不通中原雅乐。只是在家时,常听阿妈唱一首歌谣,的是春来了,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明珠将它改了改,试着配上大唐的曲子,又编了段舞,献丑啦!”
乐声起,先是几声清越的琵琶,模拟冰裂雪融,接着笛声加入,婉转如春风拂过原野。金明珠随乐而动,红裙翻飞如烈焰,金铃脆响如鸣泉。她的舞姿热情奔放,带着草原的野性,却又奇妙地融合了唐舞的韵律与含蓄。
尤其一段连续的旋转,裙摆散开如盛放的芍药,看得人眼花缭乱。她口中还用新罗语和着旋律,轻轻哼唱着,虽听不懂词意,但那欢快明媚的调子,却感染了每一个人。
一舞终了,她额角见汗,双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点喘息向主位行礼。
“好!”李贞率先喝彩,“此舞甚妙!既有新罗风情,又合唐乐韵律,明珠用心了。”
武媚娘也含笑点头:“舞跳得好,这编曲融合的心思,更巧。赏!将去年西域进贡的那面‘海兽葡萄纹铜镜’,赐予金昭仪。”
金明珠喜滋滋地谢了恩,回到座位,还忍不住朝高慧姬那边瞟了一眼,带着点得意。
随后又有几位妃嫔献艺,但有了高、金二人珠玉在前,难免显得有些平淡。
最后,所有饶目光都落在了主位的武媚娘身上。武媚娘一直含笑看着,此时见众人都已献艺完毕,才徐徐起身。
“今日众姐妹各展所长,本宫大开眼界。”她声音温和,目光扫过众人,“本宫于这些琴棋书画,歌舞女红,不过是略知皮毛。
唯有这手字,是自幼临帖,勉强算是多年功夫。值此新春,弘儿周岁,本宫便写几个字,与诸位同乐,也为吾儿祈福。”
早有宫人抬上一张长案,铺开一张丈余长的宣纸,浓墨备妥。武媚娘走到案前,挽起衣袖,露出皓腕。她深吸一口气,执起一杆特制的长锋狼毫,饱蘸浓墨,凝神片刻,忽然运腕挥洒!
但见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四个硕大无朋的字跃然纸上,“六合同春”。用的是极其难写的飞白体,笔画中丝丝露白,如飞雪,如流云,遒劲中见飘逸,磅礴中蕴灵秀。
尤其那“春”字最后一捺,如刀劈斧斫,力透纸背,又带着万物复苏的舒展之意。
一笔而成,气韵贯通。
阁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手字震住了。飞白体非数十年苦功不能稍有成就,而武媚娘这四字,无论笔力、结构、气韵,都已臻化境,便是当世书法大家,也未必能稳胜。
那些略通书法的妃嫔,更是心中骇然,这才真正体会到,这位看似温婉的王妃,内里是何等刚毅磅礴的心胸与手腕。
李贞凝视着那四字,眼中异彩连连,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好!好一个‘六合同春’!媚娘此字,有太宗皇帝遗风!不,依本王看,更添几分不让须眉的英气!当为此宴压卷之作!”
武媚娘搁笔,接过宫容上的湿巾擦了擦手,微微一笑:“王爷过誉了。妾身不过是借笔墨,抒胸臆罢了。”
李贞兴致极高,命内侍将武媚娘所书“六合同春”即刻装裱,悬于两仪殿。又对众妃嫔道:“今日诸卿才艺,各有千秋,本王实难分高下。不过,既为贺喜,岂可无赏?”
他一挥手,早已候在外面的内侍们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份赏赐。赐高慧姬前朝名砚,赐金明珠西域宝镜,赐刘月玲贡锦十匹,赐其他献艺妃嫔或金玉首饰,或绫罗绸缎,皆按才艺特点与位份匹配,丰厚却不逾制。
唯有几位才艺实在平平、也未如刘月玲般以“心意”取胜的低位妃嫔,所得赏赐相对寻常,不过是些宫花、荷包、银锞子之类。她们面上强笑着谢恩,眼神里却难免流露出一丝失落与掩饰不住的艳羡,乃至一丝酸意。
武媚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待赏赐完毕,众人谢恩后,她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今日众姐妹用心准备,着实辛苦。
本宫这里还有些内府新制的宫花,是江南刚贡上的时新样式,另有一些蜀锦,颜色鲜亮,正好开春做衣裳。婉儿,去取了来,每位姐妹,再加宫花一对,蜀锦一匹,算作本宫一点心意。”
慕容婉应声而去,片刻便带人捧来之物。宫花是用上等绸缎堆叠,嵌以细米珠,精致可爱;蜀锦光华灿烂,花色新颖。这次是人手一份,毫无差别。
那几位方才失落的妃嫔,顿时眼睛一亮,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连连道谢。方才那点细微的裂痕与酸意,瞬间被这额外的、平等的“心意”抚平了。众人再次谢恩,气氛比方才更加融洽。
聚直至申时末方散。夕阳的余晖将揽秀阁的琉璃窗染成一片暖金色。众妃嫔三两两笑着离去,议论着今日的见闻,比较着彼茨赏赐。
高慧姬带着秀妍,默默回到静雪轩。她让秀妍将李贞题字的那幅《病梅新绽图》仔细卷好,收入一个樟木画筒中,却并未如旁人预料的那般,立刻悬挂起来。
“娘子,这画得了王爷亲笔题字,何等荣耀!为何不挂起来?”秀妍不解。
高慧姬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叶子落尽的梧桐,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警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今日,已是太过了。收起来吧。”
秀妍似懂非懂,但见主子神色凝重,便不再多问,将画筒仔细收进了箱笼深处。
而在金明珠所居的“丽景轩”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金明珠对镜自照,手里拿着那面李贞所赐的西域海兽葡萄纹铜镜。铜镜打磨得极光亮,清晰地照出她明媚娇艳的脸庞和发间微微汗湿的鬓发。
她左照右照,越看越满意,对着镜中的自己做了个鬼脸。
“高姐姐的画是真好,王爷都题字了呢。”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语气里有点羡慕,但更多是不服输的劲儿,“不过,王爷也夸我舞跳得好!还赏了这么亮、这么漂亮的镜子!”
她放下铜镜,又拿起案上一本崭新的《诗经》,翻开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汉字,皱了皱鼻子。
“哼,跳舞算什么,画画算什么?中原的贵女,都要会作诗!”她握了握拳头,眼中燃起斗志,“下次,等下次有机会,我也要学作诗!定要作出比高姐姐那‘寒尽不知年’更好的句子来!到时候,看王爷和娘娘还夸谁!”
她想象着自己出口成章、技惊四座,李贞和武媚娘都对她刮目相看的场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着镜子,又仔细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