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皇宫。
静得能听见露水从白玉栏杆上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更细的水珠,渗进砖缝里,没了踪迹。
彩凤星眸站在飞檐的阴影里,整个人像融进了夜色。
她穿着一身玄色夜行衣,布料是特制的,不反光,吸音,走动时连衣袂破风的声音都没樱
她闭着眼。
但“看”得比谁都清楚。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星眸”看——这是她的赋,也是她的名字由来。
瞳孔深处有细碎的星光流转,能穿透墙壁、帷幕、甚至简单的幻术屏障,看清后面的人和事。
此刻,她的“视线”正穿透三重宫墙,落在女帝的寝宫。
寝宫里灯火通明。
但女帝不在床上。
她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瞳孔深处有一抹不正常的混沌色,像掺了墨的清水,正在慢慢晕染开来。
魂蚀。
又加深了。
彩凤星眸能“看”到,女帝的魂魄表面,那些黑色的蚀痕像蛛网一样蔓延。
原本只是几道细纹,现在几乎覆盖了整个魂体。
而且蚀痕在蠕动,在生长,像活物。
女帝突然抬手,捂住胸口。
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她在忍痛。
魂蚀发作时,魂魄像被千万根针同时穿刺,那种痛直击灵魂,比肉体的疼痛剧烈百倍。
普通人挨一下就会疯,但女帝已经扛了三个月。
每三次,雷打不动。
彩凤星眸咬了咬嘴唇。
她不能进去。
她是“暗子”,是五凤中最早潜伏进宫的,身份是尚宫局的女官。
平时负责管理女帝的衣饰,有机会接近,但不能太频繁——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太后的人,九幽媚细作,还有其他不知哪方势力的探子。
她只能在暗中看着,用幻术帮忙遮掩。
比如现在。
女帝明明痛得浑身发抖,但在外人看来——比如门外那两个守夜的宫女——女帝只是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沉思,一切如常。
这是彩凤星眸用幻术制造的假象。
很耗费心神。
但她必须撑住。
因为一旦女帝“病情加重”的消息传出去,太后一系就会趁机发难,以“龙体欠安”为由,逼迫女帝禅位,或者……直接让女帝“病逝”。
“星眸姐。”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用了传音入密。
是白凤。
五凤中年纪最,但医术最高。
她潜伏的身份是太医院的医女,专门负责给女帝煎药——当然,药方被太后的人控制着,她只能在煎药时做点手脚,加点能缓解魂蚀的药材,但不能加太多,会被发现。
“女帝情况怎么样?”
白凤问。
“很糟。”
彩凤星眸用传音回话,“魂蚀又扩散了。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月,魂魄就会彻底被侵蚀,到时候……”
她没完。
但白凤懂。
到时候,女帝要么变成行尸走肉,要么……魂飞魄散。
“我新配了一副药。”
白凤声音发紧,“用‘冰魄草’加‘安魂香’,能暂时凝固魂蚀的扩散。
但药性太烈,女帝现在身子虚,我怕她扛不住。”
“有几分把握?”
“三成。”
彩凤星眸沉默。
三成,太低了。
但不试,女帝必死无疑。
“试。”
她,“我去制造机会,让你单独进寝宫送药。”
“可太后那边——”
“我来应付。”
彩凤星眸顿了顿,“赤凤和玄凤在哪儿?”
“在巡视宫禁。”
白凤,“今晚慈宁宫那边有动静,太后召见了几个外臣,密谈到深夜。
赤凤姐在盯梢,玄凤姐在盯着九幽盟安插在御林军里的那几个头目。”
五凤分工明确。
彩凤星眸负责幻术掩护和全局调度。
白凤负责医术治疗。
赤凤和玄凤——这对姐妹,一个性子烈如火,一个性子沉如冰。
赤凤潜伏的身份是御前女侍卫长,玄凤是暗卫统领。
两人一明一暗,监控着皇宫的武备力量。
还有紫凤。
紫凤紫璇,五凤中修为最高,半步武圣。她潜伏的身份最特殊——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
这个位置极其危险,但也是获取情报的最佳位置。
“紫凤姐呢?”
彩凤星眸问。
“还没消息。”
白凤,“她从傍晚进了慈宁宫,到现在没出来。”
彩凤星眸心头一紧。
慈宁宫是太后的地盘,龙潭虎穴。
紫凤虽然修为高,但太后身边也有高手,万一暴露……
“我去看看。”
她。
“心。”
彩凤星眸从飞檐上跃下,像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宫道上。
她贴着墙根走,避开巡逻的侍卫,绕过明岗暗哨,花了半柱香时间,摸到慈宁宫后墙。
慈宁宫还亮着灯。
不是大殿,是偏殿。
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坐着,身形雍容,是太后。
一个站着,微微躬身,是……紫凤?
不,不是紫凤。
彩凤星眸凝神细看,星眸之力穿透窗纸,看清了那个站着的人。
是个黑袍人。
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长相。
但黑袍的袖口,绣着一道细的金色纹路——九幽盟使者的标志。
太后在和九幽媚人密谈!
彩凤星眸屏住呼吸,将星眸之力催到极致,试图“听”清里面的对话。
但偏殿有隔音结界。
她只能看到两人嘴唇在动,听不见声音。
突然,黑袍人转过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彩凤星眸浑身汗毛倒竖。
不是真的看见她了——她躲在阴影里,有幻术掩护,不可能被肉眼看见。
但那个黑袍人……好像能感应到她的窥探?
果然,太后也转过头,眉头微皱。
黑袍人抬手,做了个手势。
偏殿的门开了。
两个太监走出来,手里提着灯笼,开始在周围巡查。
彩凤星眸立刻后退,融入更深的黑暗。
她不敢再待,迅速撤离。
回到飞檐上时,心跳还没平复。
“怎么了?”
白凤传音问。
“太后在和九幽媚人密谈。”
彩凤星眸深吸一口气,“而且……那个九幽使者,可能感应到了我的窥探。”
“什么?”
白凤声音都变了,“那紫凤姐——”
“不知道。”
彩凤星眸摇头,“但我没看到她。要么她藏得很好,要么……她已经被发现了。”
两人沉默。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了。
“先按计划行事。”
彩凤星眸下定决心,“你准备药,我去制造机会。
赤凤玄凤那边,让她们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动手。”
“动手?”
白凤一惊,“现在?”
“不是现在。”
彩凤星眸看着女帝寝宫的方向,“但快了。魂蚀不能再拖,太后和九幽媚勾结也已经浮出水面。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可我们只有五个人——”
“五个,够了。”
彩凤星眸,“因为我们是五凤。”
她顿了顿,补充:“而且……萧辰他们,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白凤不再话。
良久。
“好。”
她,“我去准备药。”
彩凤星眸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将星眸之力投向慈宁宫方向。
这一次,她不是看偏殿。
是看慈宁宫的深处——太后寝宫。
她隐约感觉到,那里有一股极其隐晦、但极其邪恶的气息在盘旋。
像是……魂蚀的源头?
不,不止。
那气息里,还有某种更古老、更阴冷的东西。
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在黑暗中缓缓苏醒。
彩凤星眸打了个寒颤。
她收回目光,看向皇宫的另一个方向——那是皇室秘库的方向。
紫凤今晚的任务,就是潜入秘库,查找魂蚀的线索。
而现在,子时已过,紫凤还没回来。
希望……她平安。
希望……她能找到线索。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夜色深沉。
皇宫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但随时可能醒来,露出獠牙。
而五凤,就是这巨兽体内,五根死死钉住它要害的钉子。
钉不死它。
但至少,能让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