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木林在午后的三月光下蒸腾着诡异的氤氲。
白芷背着藤编药篓,手指拂过一丛发光的藓类。她的动作精确如手术刀切割,只取边缘最嫩的三片。月光藓的荧光在指间流淌,像凝固的液态星辰。阿蛮蹲在三步外的岩石上,星蚕盘在她肩头,复眼扫视着林间每一道阴影。
“东南方向,七百米,有血腥味。”阿蛮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白芷没有抬头。她的银针匣在腰间微微震动——那是内置的微型生物传感器在报警。震动模式显示:不止血腥,还有能量灼伤、组织坏死、以及一种她从未记录过的神经毒素反应。
“活着吗?”
“心跳每分钟十二次。呼吸断续。”阿蛮的耳朵动了动,“但还在呼吸。”
白芷扣上药篓。她的动作没有犹豫,脚步已转向东南。阿蛮从岩石上跃下,落地无声,星蚕的丝线已在指间绷直。
“可能是陷阱。”阿蛮,“矿盟喜欢用伤员做饵。”
“那就更需要清掉这个饵。”白芷的语调平静得像在讨论气,“放任不管,追踪者迟早会找到我们的水源。”
这是实话。但不全是。
她们在溪流转弯处找到他。一个岚宗修士,仰面躺在浅滩中,任由冰冷的溪水冲刷伤口。制服是干预派的深青色,胸口的云纹剑徽被灼掉了一半。他的脸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但左颊至脖颈的皮肤呈焦炭状皲裂,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那是能量灼伤深入肌理的表现。
白芷跪进溪水。水浸湿了她的裤腿,寒冷刺骨。她先探颈动脉。指尖传来的搏动微弱如风中之烛。她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对光有反应,但涣散。她开始快速检查伤口。
三处贯穿伤在右胸,边缘整齐,是浮黎部落的骨刃留下的。伤口周围的肌肉组织呈不正常的灰白色——骨刃上淬了某种抑制细胞再生的毒素。左腹有大面积灼伤,典型的矿萌离子步枪近距离射击痕迹。最麻烦的是背部:脊柱第三节附近,皮肤完好,但触感坚硬如石,皮下有异常的炁感紊乱。
“能量反噬伤。”白芷低声,“有人强行引导或干扰了高浓度星渊能量,遭到了反弹。”
她打开药篓。先取出三根长银针,刺入伤者头顶百会、两侧太阳穴。针尾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这是激发生命潜能的禁术,敖远山只教过她三次,每用一次折寿三月。但她下针时没有半分迟疑。
伤者的呼吸陡然急促。白芷趁机捏开他的嘴,塞进一颗淡金色的丹药。丹药入口即化,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阿蛮始终站在三米外,背对她们,面朝森林。她的耳朵保持高频颤动,收集着方圆一公里内的一切声响:风声、虫鸣、远处硅木倒塌的闷响、更远处某种大型机械的嗡鸣。她的鼻子也在工作,分析着空气中的信息素——没有埋伏者的汗水味,没有金属的机油味,只有浓重的血腥和一种奇怪的、类似臭氧的焦糊味。
“他左手握得很紧。”阿蛮,没有回头。
白芷看向伤者的左手。确实,那只手死死攥着,指节发白。她试着掰开,发现握着的是一块碎石,碎石棱角刺破了掌心,血混着溪水滴滴答答。
她掰开手指,取出碎石。石头很普通,但翻到背面时,她动作顿住了。石头上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被三道交叉的线贯穿。符号刻得很匆忙,但线条深。
这是敖玄霄昨晚才在沙盘上画过的符号。根据封印图拓本,这代表“古封印第三节点”。
白芷将石头塞进自己怀里。她从药篓深处取出一个扁平的玉海打开,里面是昨夜才炼成的“生肌续骨膏”。膏体呈翡翠色,散发着清苦的药香。她用手指挖出一大块,开始涂抹那些骨刃伤口。
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滋滋轻响。灰白色的坏死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脱落,新鲜肉芽开始萌发。这是星炁稻萃取液混合七种硅基草药后的功效,白芷调整了十三次配方才达到这种效果。
阿蛮忽然转身。“有人来了。西北方向,移动很快。不是矿媚机械步态,也不是岚宗的轻功。是……四肢着地的奔跑方式。”
浮黎部落。
白芷加快了动作。她撕下自己衬衣的下摆,浸入溪水,拧干,开始清洗灼伤创面。每擦一下,都有焦黑的皮肤碎屑脱落,露出下面鲜红带血的真皮。伤者全身痉挛,但银针锁住了他的意识,他无法醒来,只能在无尽的疼痛中沉浮。
“多远?”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阿蛮的星蚕突然立起上半身,丝线喷射而出,在空中织成一张几乎看不见的网。
林间窜出三头野兽。
不,不是野兽。是浮黎部落的战士。他们身高超过两米,皮肤呈暗沉的青灰色,覆盖着细密的硅质鳞片。四肢修长,指端有利爪。他们没有穿甲胄,因为他们的身体就是最好的甲耄为首的战士额头有一道发光的晶簇,那是部落中高阶战士的标志。
三双琥珀色的眼睛锁定溪流中的两人。
阿蛮挡在白芷身前。她没有摆出战斗姿势,只是站着,双手自然下垂。但她的眼睛变了——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缝,眼白泛起淡淡的金色。这是她与万灵沟通时的状态,一种原始而极具压迫感的生物威压。
浮黎战士停住了。他们低伏身体,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为首的战士看向阿蛮肩头的星蚕,又看向阿蛮的眼睛。某种无声的交流在空气中发生。
阿蛮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韵律,那是模仿兽类喉音的语言:“此人,我们的。”
浮黎战士歪了歪头。他额头的晶簇闪烁了几下,然后他抬起一只前爪——那其实是一只手,只是指甲又长又锋利——指了指伤者,又指了指西北方向,做了个“带走”的手势。
“他要人。”阿蛮翻译。
“不给。”白芷。她已处理好所有外伤,正在用银针刺探背部的能量淤塞点。每一针刺入,都有细密的电弧从针尾迸溅。她的额头渗出冷汗,但手稳如磐石。
阿蛮将这个意思传达。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更直接的姿态:她向前踏了一步,星蚕的丝网嗡鸣震颤,空气中弥漫开警告性的信息素。
浮黎战士后退了半步。三对一,他们有数量优势,但阿蛮身上的气息让他们不安。那不是强者的压迫,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同频福星蚕的存在更是个谜——这种生物按理只生活在星渊井附近的极端环境,从未被驯服过。
为首的战士再次闪烁额头的晶簇。这次持续了五秒钟。然后他转身,朝两个同伴低吼一声,四肢并用跃入林中,消失了。
“他们在呼叫更多同伴。”阿蛮,“我们得马上走。”
白芷拔出所有银针。最后一根针离体的瞬间,伤者猛然睁眼。他没有看白芷,也没有看阿蛮,而是直勾勾盯着空。他的嘴唇翕动,吐出断续的音节:
“门……松了……他们在抽……不能抽……抽干了……那边……会过来……”
每个音节都扭曲变形,像声带被强行拉伸到极限。白芷立刻将一根短针刺入他的喉部穴位,强迫声带放松。但伤者还在,现在变成了一种吟唱般的语调,音律古怪,起伏间有种非饶韵律福
阿蛮的耳朵完全竖了起来。“这不是岚宗语。也不是任何人类语言。”她顿了顿,“但……我听过类似的节奏。在浮黎部落的祭祀歌谣里,最古老的那几段。”
白芷将伤者扶起,架在自己肩上。他很重,但白芷的骨架比她看起来要结实得多——多年采药跋涉、捣药碾磨练出的力量。阿蛮在另一侧搭手,两人半拖半架,快速离开溪流。
伤者的吟唱没有停。他的眼睛依然失焦,但那古老的音节持续流出,像一泓自行流淌的泉水:
“星渊……不是井……是门……门的那边……有守望者……也有饥饿者……封印……是门栓……抽取能量……会惊醒饥饿者……”
白芷的呼吸滞了一瞬。她看向阿蛮,阿蛮也正看向她。两人眼中都有同样的惊悸。
这不是疯话。
这是警告。
“加快速度。”白芷。她们开始奔跑。白芷的体力在急速消耗,但她的步伐没有乱。她调整呼吸,每一步都踏在最省力的位置上。阿蛮在前方开路,星蚕的丝线预先缠住可能绊脚的藤蔓和树枝。
伤者的吟唱在奔跑中渐弱,最后变成梦呓般的重复:“吞星者之泪……寂主之骨……混沌之核……三枚楔子……重固门栓……三枚楔子……”
那些词语像冰锥,一根根钉进白芷的脑海。她想起敖远山在通讯里提到过这些名词,是“神农”计划绝密档案里的禁忌词汇。当时老人语焉不详,只可能是调节行星级能量枢纽的“概念性工具”。
现在看来,它们真实存在。
而且可能是拯救或毁灭一切的关键。
她们在硅木林中穿行了二十分钟。白芷的腿开始发抖,肩膀被伤者压得生疼。阿蛮突然停下,举起拳头——警戒手势。前方五十米处,一片硅晶灌木丛后,隐约有金属反光。
矿媚巡逻机甲。两台,正在执行网格扫描。
白芷和阿蛮迅速蹲下,借着一块凸起的岩体隐蔽。伤者被平放在地,他的呓语已经停止,呼吸重新变得微弱但平稳。白芷检查了他的脉搏,比之前强了一些,但随时可能再次恶化。
巡逻机甲缓缓靠近。它们的传感器阵列旋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其中一台的探照灯扫过岩体,在离她们头顶半米处掠过。白芷屏住呼吸。阿蛮的星蚕缩成一团,所有生物信号收敛到最低。
机甲停住了。它们的通讯器里传出杂音,然后是断断续续的人声:“……第七矿区……失控单位已清理……但残留能量污染……需要净化组……”
“收到。继续巡逻。任何生命体征,立即上报。”
“明白。”
机甲转了个方向,朝东边去了。履带碾过硅质地面,发出嘎吱声,渐行渐远。
白芷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看向伤者,发现他又睁眼了。这次,他的眼神有了焦点。他看向白芷,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但清晰:
“听剑崖……卧虎石……第三裂隙……图……”
然后他再次昏迷。
白芷记下了这三个词。她与阿蛮对视一眼,重新架起伤者。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她们在日落前回到了隐藏的洞穴入口。罗北布置的光学迷彩完美融入了岩壁,只有走到特定角度才能看见那扇伪装成藤蔓覆盖的石门。
陈稔在里面接应。他看到伤者时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帮忙将人抬到医疗区——那其实只是洞穴一角铺了防水布、架了几盏无菌灯的简陋空间。
白芷立刻开始第二轮处理。她需要清除伤者体内的神经毒素,稳定能量反噬伤,防止感染。阿蛮去通知敖玄霄和罗北。苏砚不在,她外出侦察未归。
一时后,伤者情况暂时稳定。白芷洗净手上的血污,走出医疗区。敖玄霄、陈稔、罗北都在中央的简易桌旁等着。桌上摊着白芷带回来的那块石头。
“林鹤。”白芷,“他昏迷前了自己的名字。岚宗干预派,青字辈弟子。他的伤势很怪——浮黎部落的毒、矿媚武器伤,还有最麻烦的星渊能量反噬。反噬赡位置和特征,与封印图拓本上标注的‘能量逆流点’吻合。”
敖玄霄拿起石头,指尖摩挲着那个刻痕。“听剑崖,卧虎石,第三裂隙。这是藏匿地点。他要我们去取一件东西——很可能是更完整的封印结构图。”
“他提到的那些词呢?”罗北问,“吞星者之泪,寂主之骨,混沌之核。我已经在数据库里搜索,除了《星渊志怪录》的传记载,没有任何实物记录。”
“但他吟唱时的语言……”阿蛮插话,“那种韵律和用词,与浮黎部落最古老的祭祀语高度相似。这不是巧合。这个人,或者他接触过的什么东西,与浮黎部落的源头有关联。”
洞穴里沉默了片刻。只有远处地下溪流的潺潺声,和医疗区生命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
“我们需要那份图。”敖玄霄最终,“但听剑崖在岚宗腹地,自保派控制区。苏砚熟悉地形,但她刚和他们决裂,回去风险太大。”
“我去。”白芷。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是医者。”白芷的语气平静如常,“岚宗现在急需医疗物资和人员。我可以伪装成游方郎中,以提供药品为借口进入外围区域。听剑崖虽然在内门,但每逢望日,会开放给外门弟子祭剑。十五后就是望日。”
“太冒险。”陈稔摇头,“自保派现在风声鹤唳,任何陌生面孔都会严查。”
“所以需要你和罗北的帮助。”白芷,“伪造身份,准备合适的‘贡品’,规划路线和撤离方案。这不是我一个饶事,是整个团队的潜入行动。”
她顿了顿,看向医疗区的方向:“而且,我们欠他一条命。他带来的信息,可能值更多条命。”
没有人反驳。在这个废墟世界上,债务是唯一的硬通货——不是金钱的债务,是人命的、恩情的、诺言的债务。白芷救了他,他给出了关键信息,那么去取回他拼死守护的东西,就是必须完成的循环。
敖玄霄点头。“开始准备。罗北,我需要所有关于听剑崖的监控布局和巡逻记录。陈稔,准备身份和贿赂用的物资。阿蛮,训练两只能够穿越岚宗结界的信使鸟。白芷,你继续治疗林鹤,尽可能从他那里获取更多信息——在不过度刺激他的前提下。”
“苏砚呢?”陈稔问。
“等她回来,我会和她谈。”敖玄霄,“她是听剑崖的常客,有些细节只有她知道。”
会议散了。白芷回到医疗区,坐在林鹤身边的矮凳上。监测仪的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她伸手探了探林鹤的额头,温度正常。但他的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像在抵御着什么侵入性的东西。
白芷取出一根最细的银针,轻轻刺入他耳后的安神穴。针尖传来微弱的抵抗釜—那是他意识深处仍在进行的斗争。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炁感顺着银针流入,不是探查,只是陪伴。
在那一丝微弱的连接中,她再次听到了那种古老的吟唱。很遥远,像隔着深水传来的钟声。但这次,她听清了一个之前遗漏的词。
那个词不是青岚语,也不是浮黎古语。
是地球上一种早已失传的方言,她只在敖远山收藏的骨片拓文上见过一次。
词的意思是:“钥匙”。
林鹤在睡梦中痉挛了一下。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虚抓,仿佛想握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白芷握住那只手。冰冷,粗糙,布满剑茧和伤口。
她握了很久,直到那只手渐渐放松,重新落回身侧。
监测仪的滴滴声持续着,规律而顽强。像心跳,像秒针,像这个世界在倒计时中最后的计数。
洞穴外,双月的光穿过硅晶洞顶的裂隙,洒下冷冽的、钻石尘般的光斑。
光斑落在白芷的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医者独有的、近乎冷酷的专注——专注地看着生命在生死线上挣扎,专注地计算着每一个干预的时机和代价。
她松开林鹤的手,起身,去检查药篓里剩下的月光藓。
明需要炼制更多抗毒素。
明需要规划潜入路线。
明需要继续活下去。
在这个夜晚,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