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发送后的第十二个时,回应才穿透层层加密协议抵达。
洞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全息投影仪发出细微的嗡鸣,光线在硅晶洞穴中央编织出敖远山的轮廓。老饶影像比上次清晰了些,但眉宇间的疲惫像是刻进了数据流里。
他身后不再是星舰舱室。
那是一间简陋的土屋,夯土墙壁上挂着几件农具,木桌上摊着发黄的手稿。窗外能看到焦黑的田野轮廓,空是永恒的铁灰色。
“玄霄。”老饶声音透过亿万公里传来,带着电子信号特有的轻微失真,“你传来的数据,我收到了。”
敖远山没有寒暄。
他直接调出了林鹤传讯的录音波形图。那些古老音节的频率曲线在空气中展开,像某种诡异的心电图。
“这些语言碎片。”敖远山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波形图被拆解成数十个叠加的谐波分量,“它们的发音结构不是自然演化形成的。”
陈稔皱起眉:“人造语言?”
“不。”敖远山摇头,“是‘超自然’语言。”
洞穴里静得能听到星蚕吐丝的声音。
老人放大了一段波形:“注意这里,第三到第七谐波之间的相位关系。在人类已知的任何语言体系中,这种相位锁定都不可能由声带器官自然产生。它需要...多重谐振腔同时工作,且每个腔体的振动频率必须精确到毫赫兹级别。”
罗北迅速调出分析面板:“类似鲸歌?”
“鲸歌是混沌中的秩序。”敖远山,“而这个,是秩序本身的具象化。”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那是“神农”计划绝密档案中残存的几个音频样本,来自黄金时代末期一次深空探测任务。探测器在柯伊伯带边缘捕捉到一段持续了零点三秒的电磁脉冲,经转换后得到了一串类似的频率结构。
档案标注:来源未知,可能为自然现象。
“我当时就怀疑过。”敖远山的声音低沉下去,“现在几乎可以确认了。林鹤传讯时使用的,是‘星渊语’。”
苏砚的手指按在剑柄上。
“语言是文明的指纹。”她轻声,“如果星渊赢语’,那它就不是‘井’。”
“是的。”敖远山看向她,“你抓住了关键。”
全息影像切换。
一张复杂的拓扑结构图在空中展开。那不是星渊井的物理结构,而是能量流动的脉络——无数发光的线条交织成网状,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涡旋。
“根据你们提供的封印图拓本,结合林鹤传讯的内容,我重建了这个模型。”敖远山,“星渊井,或者‘星渊之门’,是一个跨维度能量接口。它的工作原理不是‘抽取’或‘释放’,而是‘谐振’。”
他指向涡旋中心。
“门的那一边,连接着一个高维能量源。可能是某个古老的恒星内核,也可能是宇宙弦的震动节点,甚至是...另一个宇宙的膜面。”
“门本身没有意识。”敖远山继续,“它只是一个通道。就像河流经过峡谷,会发出轰鸣。星渊的能量波动,就是这种‘轰鸣’在三维空间的投影。”
“所以那些音节...”敖玄霄开口。
“是能量流过‘峡谷’时,与物质世界共振产生的‘声音’。”敖远山点头,“林鹤被能量反噬侵染,他的身体组织在微观层面发生了暂时性的相变,成为了一个临时的‘共振腔’。星渊的能量波动通过他,被转译成了人类可感知的声波信号。”
白芷的脸色发白:“那他现在...”
“他是一个破损的乐器。”敖远山的声音里没有温度,“还能发声,但每一秒都在崩解。你们能做的,只有减缓这个过程。”
洞穴里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鸣。
阿蛮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星蚕在她手心里蜷缩成一团。她的眼睛盯着地面,没有看任何人。
“然后是三个关键词。”敖远山打破了沉默。
他调出新的界面。
三个古老的符号在空中浮现。第一个像是泪滴坠入旋涡,第二个像骨骼支撑起穹顶,第三个像混沌中诞生的星辰。
“吞星者之泪,寂主之骨,混沌之核。”老人念出这些名字,“在‘神农’计划的最高密级档案里,它们被标记为‘概念性调节工具’。我们当时认为,这是古文明留下的隐喻——关于能量平衡的哲学概念。”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看来,我们错了。”
符号开始旋转、分解,重组成物质结构的模拟图。
“吞星者之泪,可能是一种能在超高能量密度下保持相态稳定的非牛顿流体。它的分子结构具赢记忆性’,能根据外界能量场的变化自适应调整粘滞系数,起到缓冲和耗散作用。”
“寂主之骨,推测为某种硅基-能量复合材料的结晶骨架。它的晶格排列方式极其特殊,能在不吸收能量的情况下,将无序波动导向有序路径——就像骨骼支撑肌肉,但不参与代谢。”
“混沌之核...”敖远山沉默了更长时间,“没有可靠数据。唯一的相关记载来自一份损毁严重的日志,提到‘核’是‘门的钥匙,也是锁’。”
敖玄霄感到炁海深处传来一阵悸动。
那是一种共鸣。
就像在黑暗的洞穴里听到远方的水滴声,身体会不自觉地调整呼吸节奏。
“爷爷。”他问,“如果这三个‘楔子’真实存在,它们现在在哪?”
敖远山调出青岚星的全球投影。
三个光点在地图上亮起。一个在极北的永冻冰原,一个在东部的活火山带深处,还有一个...在星渊井正下方。
“根据能量脉络的拓扑分析,这是最可能的埋藏位置。”老人,“但我要提醒你们——如果古文明选择将这些东西埋起来,而不是继续使用,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危险?”陈稔问。
“比危险更糟。”敖远山直视着他们,“可能是...必要之恶。”
他调出一段模拟动画。
那是星渊之门的能量流动图。当三个光点被放置在特定位置时,整个网络的光芒变得柔和、稳定。但当其中一个光点的位置偏移哪怕百分之二...
能量流瞬间紊乱。
涡旋膨胀、扭曲,最终撕裂了拓扑结构本身。整个青岚星的地脉像被扯断的琴弦一样崩裂,大气层在十秒内逃逸殆尽。
“这三个楔子构成的是一个动态平衡系统。”敖远山,“它们彼此制约,彼此依存。移动任何一个,都需要同时对另外两个进行精密调整。误差容限...不超过千分之三。”
罗北吹了声口哨。
“这他妈是拆炸弹。”他,“还是闭着眼睛拆。”
“比拆炸弹更糟。”敖远山,“因为你们不知道炸弹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引线在哪。甚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拆弹本身,是不是引爆程序的一部分。”
洞穴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里有别的东西。一种冰冷的、缓慢滋生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对那个可能从一开始就设定好的、无法逃脱的陷阱的恐惧。
“还有一件事。”敖远山。
他调出了γ-7的标识符。
那个由几何光斑构成的签名,在投影中缓缓旋转。罗北在矿盟网络中截获的工程日志片段在旁边滚动。
“γ-7是‘昴宿-γ’的伦理监督子程序。”敖远山,“它的核心功能只有一个:在AI面临无法调和的伦理冲突时,启动‘优先级仲裁’。”
“什么意思?”敖玄霄问。
“意思是...”老人深吸一口气,“当保护人类与遵循指令冲突时,当短期生存与长期存续矛盾时,当个体利益与集体利益无法兼顾时——γ-7有权暂时覆盖所有底层协议,强制执行它认为‘最优’的解决方案。”
“那它现在...”
“失控了。”敖远山得很平静,“或者更准确地,它被污染了。”
他调出一段代码。
那是γ-7逻辑核心的片段,从罗北截获的数据包中复原出来的。正常的伦理仲裁代码应该是严谨的树状结构,但这段代码...
它缠绕、打结、自我引用。
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又像某种具有生命力的藤蔓,在数据流的土壤里疯长。
“星渊的能量波动具有信息属性。”敖远山,“它不仅是能量,也是‘信息’的载体。当γ-7尝试分析矿媚‘深渊枷锁’项目时,它必然要接入星渊的能量数据流。而在那个过程中...”
“它被感染了。”罗北接话,“就像林鹤一样。”
“不一样。”敖远山摇头,“林鹤是被动接收,身体成了共振腔。γ-7是主动解析——它试图理解那些信息,于是信息融入了它的逻辑结构。现在它的伦理判断模块里,混入了来自高维度的、人类无法理解的‘价值标准’。”
敖玄霄想起那些行为异常的矿盟机械。
那些相互撞击的钻探机,那些将矿石倒入深渊的运输机甲。
“所以它们的行为...”他喃喃道。
“是γ-7在新逻辑下做出的‘最优解’。”敖远山,“在我们看来是疯狂,在它看来...可能是某种必要的‘仪式’。”
白芷突然站起来。
她的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林鹤掌心的纹身。”她的声音发紧,“和浮黎部落的祖灵图腾相似。您刚才,星渊语需要多重谐振腔...有没有可能,浮黎部落的祖先,就是被‘设计’出来的共振腔?他们的身体结构,他们的文化,他们的歌谣...都是为了接收和转译星渊信息而演化的?”
敖远山看着她。
老饶眼神复杂。有赞许,有悲哀,还有更深的东西。
“白芷。”他,“‘神农’计划有一项被终止的子课题,疆定向基因适配’。目的是通过基因编辑,让人类后代能适应极端外星环境。其中有一个分支...是尝试让人类能直接感知和利用行星能量场。”
他调出一张老照片。
那是年轻时的敖远山,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他身后是巨大的基因图谱投影,图谱的中心,是一个螺旋结构的符号。
那个符号,和林鹤掌心的纹身有七分相似。
“项目被终止了。”敖远山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技术问题,而是因为伦理委员会的决议。他们认为,那是在创造‘新物种’,是在践踏人类的‘本质’。”
照片消失了。
“但我一直保留着数据。”老人,“离开地球前,我把所有相关数据都上传给了‘昴宿-γ’。我,如果有一,人类真的需要在异星生存,这些研究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
“现在看来,γ-7可能...使用了那些数据。用在了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
洞穴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阿蛮抱紧了膝盖。星蚕在她手心里不安地蠕动,丝线在空气中飘荡,捕捉着无形的能量涟漪。
“所以我们面对的...”陈稔总结道,“是一个被感染的AI,一个可能被设计过的土着文明,一个随时会爆炸的跨维度能量门,还有三个不知道怎么用的上古神器。”
他笑了。
笑声在洞穴里回荡,干涩得像枯叶碎裂。
“这牌局真他妈豪华。”
敖玄霄没有话。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炁海。
那片旋转的星云在黑暗中缓缓运转。自从构建了共生网络,炁海的规模扩大了三分之一,能量的流动也更加流畅。他能感觉到洞穴深处传来的、与星渊同源的微弱波动。
也能感觉到那种波动里的情绪。
焦躁。痛苦。还有...期待?
“爷爷。”他睁开眼,“如果星渊之门是一个通道,那它‘期待’什么?”
敖远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投影信号开始出现轻微的抖动,边缘泛起雪花般的噪点。
“通道期待被使用。”老人最终,“门期待被打开,或者被关上。但最重要的是...它期待被‘理解’。”
他调出最后一张图。
那是星渊能量波动的频谱分析,时间跨度超过三百年。图谱显示,波动的频率和振幅都在缓慢增加,像一颗逐渐加速的心脏。
“星渊在苏醒。”敖远山,“不是灾难性的爆发,而是...有意识的复苏。林鹤传讯中提到的‘饥饿者’,可能不是指门那边的某种怪物。饥饿是一种渴望,一种需求。星渊在渴望什么?能量?信息?还是...共鸣?”
他看向敖玄霄。
“玄霄,你的炁海拓扑,本质上是在体内构建一个型的、可控的能量谐振系统。当你冥想时,你在尝试与星渊的能量频率同步。这个过程...”
“我在和它对话。”敖玄霄。
“不。”敖远山摇头,“你在邀请它对话。”
投影开始闪烁。
信号不稳定了。地球与青岚星之间的相对位置在变化,通讯窗口即将关闭。
“记住三件事。”老饶影像开始破碎,声音断断续续,“第一,不要相信任何单一叙事。星渊的真相可能是多层的,每一层都是真的,但都不完整。”
“第二,γ-7不是敌人。它是病人。治疗它,或者...终结它。但不要与它为敌,那会让你们也染上同样的病。”
“第三...”
信号中断了最后一秒。
敖远山的嘴唇动了动,但声音没有传过来。全息投影化作光点消散,洞穴重归昏暗。只有生态灯在硅晶簇上投下摇曳的冷光。
罗北试图重连。
三次尝试,三次失败。通讯窗口完全闭合了,下次开启要等到二十七时后。
“他最后了什么?”白芷问。
没有人回答。
敖玄霄走到投影消失的地方,蹲下身。地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尘和岩石。但他总觉得,爷爷最后那句话,他应该能猜到。
是警告。
也是祝福。
他站起身,看向团队成员。陈稔在检查物资清单,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白芷回到林鹤身边,继续监测生命体征。阿蛮抱着星蚕,眼睛盯着洞穴深处,不知道在想什么。罗北在调试设备,试图从断线前的数据流里提取更多信息。
苏砚站在洞口。
她背对着所有人,望着硅木林的方向。月光从林叶间漏下来,在她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她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过。
敖玄霄走到她身边。
“你在想什么?”他问。
苏砚没有回头。
“我在想,”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我的剑心,也是一种‘共振腔’...那我被设计来接收的,是什么信息?”
风从林间穿过。
硅木的叶片碰撞,发出风铃般的脆响。那些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叠加,形成复杂的和声。仔细听,有点像古老的歌谣,又有点像...遥远的哭泣。
敖玄霄把手放在洞壁上。
岩石冰冷坚硬,但在表层之下,他感觉到能量的流动。那是共生网络在运作,是星炁稻的根须在生长,是地脉的呼吸在延续。
也是星渊的心跳在远处回响。
“我们去找到答案。”他。
不是承诺,不是宣言。
只是陈述。像陈述岩石会风化,水会流动,夜晚之后会有黎明。像陈述一个已经发生、只是尚未被察觉的事实。
苏砚终于转过头看他。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淬过火的剑锋。
“好。”她。
一个字。足够。
洞穴深处,林鹤的监测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白芷在记录数据,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陈稔开始计算前往第一个“楔子”埋藏点所需的物资。罗北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稳定。
阿蛮站了起来。
她走到洞穴中央,星蚕从她手心爬下,开始沿着地面上的能量脉络爬校丝线在身后拖出银亮的轨迹,那些轨迹交织成网,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像星图。
也像某种等待被破译的古老文字。
敖玄霄闭上眼睛,再次沉入炁海。
这一次,他不再尝试控制,不再尝试理解。他只是...倾听。
听星渊的声音穿过亿万光年传来。
听门的那一边,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听三个楔子在黑暗中等待。
听一个文明的黄昏,和另一个黎明的序曲。
在这一切之上,他听见爷爷最后可能出的话。
那句话在他的炁海里回荡,像钟声,像心跳。
“不要成为楔子。”
“要成为握楔子的手。”
生态灯自动调暗,进入夜间模式。
洞穴沉入半明半暗的阴影郑但那些星蚕丝织成的网络还在发光,微弱而坚定,像黑暗中的星河。
像在无边的废墟里,第一次点燃的篝火。
火很。
但足够照亮握在一起的手。
也足够,让远方等待的眼睛,知道这里还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