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警结界的嗡鸣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不是试探性的触碰,而是连环的、密集的爆鸣。
罗北从数据流中猛地抬头,全息界面上代表外围感应节点的光点正以恐怖的速度熄灭。
“方位三、七、十一,同时突破。”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平静得可怕,“数量……超载计算。不是散兵游勇。”
敖玄霄已经冲出屋子。
没有月光。青岚星的双星都沉入霖平线之下,只有基地外围符文和仪器发出的微光,勾勒出硅木林扭曲的剪影。而此刻,那些剪影在蠕动。
在奔涌。
阿蛮站在了望台上,星蚕在她肩头绷紧成弓形,发出高频的嘶鸣。她的灵犀赋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片混乱而狂暴的涟漪。
“它们……很痛苦。”她低声,手指收紧,“不,不止痛苦……是愤怒。被填满的愤怒。”
第一波黑影冲出了树林的掩护。
晶化刺狼,但体型大了整整两圈。原本灰暗的硅质甲壳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能量脉络,如同呼吸般明灭。它们的眼睛不再是野兽的幽绿,而是燃烧着某种混沌的、非自然的紫红。
速度更快。
苏砚的身影比声音更早抵达防线缺口。剑未完全出鞘,冰冷的剑鞘横砸,将第一头跃起的晶化狂兽颅骨击出裂纹,顺势下压,将其掼入地面。泥土混着碎裂的晶体飞溅。
“左侧,三十度,七只。”她的话语简短如刀。
敖玄霄的炁感已经展开。
不是往常那种温和的、试图共鸣的探查。而是绷紧的弦,是雷达波,冰冷地扫描着涌来的兽潮。能量读数高得异常,每头狂兽都像一个型的、失控的能量炉。更关键的是——
“攻击有序粒”他对着通讯器,侧身避开一道从兽口喷出的紫红色能量束。那光束擦过他的防护服,留下焦痕和刺骨的阴冷。“不是野兽的本能扑咬。三只正面佯攻,两只绕侧,还有一只在等待……在找防线的频率间隙。”
“你它们有战术?”陈稔的声音从后方指挥节点传来,背景是飞速运算的嗡鸣。
“有指挥。”敖玄霄纠正。他踏步向前,真元灌注手臂,一式简化版的太极拳劲轰出。不是攻击,而是牵引。袭来的三只狂兽被无形的力道带偏,狠狠撞在一起,骨裂声刺耳。“阿蛮,沟通完全无效?”
“只有嘶吼……和恨意。”阿蛮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挫败福她尝试释放安抚的灵犀波纹,却如泥牛入海,反而引来更集中的冲锋。她不得不指挥几只驯化的林地迅兽上前拦截,为防线争取重组时间。
白芷的丹药起了作用。
提前服下的“辟炁护元丹”在体内化开温润的药力,形成一层无形的过滤层。狂兽身上散发的、混合了星渊能量与硅基毒素的“秽炁”被大部分阻隔在外。但一些靠近呼吸的战士仍然出现了轻微的眩晕和恶心。
她已经在临时医疗点准备了大量的解毒剂和清心散。
第一个伤员被拖下来时,半边身子的防护服都被酸蚀性的唾液融穿了,皮肉溃烂。白芷面不改色,金针快如闪电,封住血脉,刮去腐肉,敷上特制的草药膏。她的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能量侵蚀伴随生物毒素,复合伤害。”她对着记录仪快速道,“‘辟炁丹’有效,但高强度近战需提升防护等级。”
罗北的战场是虚拟的,却同样惨烈。
他试图侵入兽群中可能存在的“指挥节点”生物的意识——如果有的话。但反馈回来的是一片混沌的噪音,夹杂着尖锐的痛苦嘶鸣和某种……深沉的、粘稠的恶意。那不是野兽的意识。
更像是某种东西,把野兽的意识搅碎,然后硬塞进了简单的指令。
“意识层面被污染,覆盖,重写。”他喃喃道,手指在键盘上掠过残影。同时,他分心操控着基地仅有的几台自动防御炮塔,用精准的点射拦截从侧面试图迂回的狂兽群。“源头信号……太散,或者,根本不在它们身上。”
基地的火力开始真正咆哮。
能量步枪的光束,夹杂着古老的符文箭矢,交织成死亡之网。晶化狂兽的外壳在持续打击下碎裂,紫黑色的血液和能量浆液喷溅,散发出刺鼻的臭氧和腐烂混合的气味。
但它们太多了。
前赴后继。仿佛整个硅木林孕育的噩梦都在今夜倾巢而出。
更令人不安的是,敖玄霄的观察被验证了。
一波狂兽在正面防线吸引了大部分火力后,另一群体型较、速度更快的、类似晶化鼬鼠的生物,从地下突然钻出,目标明确地扑向基地的几个关键节点——罗北所在的主通讯塔基座、白芷的医疗点药材储备区、以及……
敖玄霄瞳孔一缩。
试验田。那片刚刚完成初步“共鸣”实验,星炁稻长势最好,地脉能量被轻微净化的区域。
“保护试验田!”他厉声喝道,身形急转,朝那个方向扑去。
苏砚比他更快。
剑,终于完全出鞘。
清冷的剑光在暗夜中拉出一道笔直而凛冽的线。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快到极致的穿刺与斩牵扑向试验田的十几只晶化鼬鼠在半空中被精准地分断,残躯带着惯性摔落在田垄之外,污血被一层突然亮起的微弱光晕阻挡——那是敖玄霄之前布下的、与星炁稻初步链接的简易防护阵法。
阵法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
“它们在针对能量活跃点。”苏砚落在田边,剑尖垂地,紫黑色的液体顺着剑脊滑落。她呼吸平稳,但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黑暗郑“有目的。破坏性的目的。”
陈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在频道中响起:“后勤仓库也遭到重点攻击!它们想毁掉我们的补给!这不是野兽觅食!”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旨在摧毁他们生存根基的打击。
斩首行动。但目标不是人,是“可能性”。
是刚刚萌芽的共生实验,是救命的药材,是通讯的眼睛,是延续生命的粮食。
敖玄霄感到一股寒意,比星渊井的能量更冷,顺着脊椎爬升。
他想起祖父的话——“基因钥”。想起古籍职寂主”的记载。想起那无处不在、试图渗透和扭曲的恶意。
“是它。”他低声,声音只有身边的苏砚能听见,“或者它的触角。它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它不喜欢。”
苏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剑握得更紧。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仿佛在呼应主人心中沸腾的、却用绝对冷静压制着的战意。
防线开始出现真正的缺口。
一名负责侧翼的、原岚宗外门弟子出身的战士,被狂兽的利爪撕开了肩甲。剧痛让他动作一滞,下一秒,更多的黑影就将他淹没。惨叫短促地响起,又戛然而止。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白芷抿紧嘴唇,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伤员开始增多,医疗点的压力陡增。她的额头渗出细汗,但眼神依旧稳定。每一针,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生死之间那条纤细的线上。
阿蛮放弃了沟通的尝试。
她开始“命令”。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更原始、更强大的灵犀冲击,夹杂着星蚕释放的威慑性信息素。这只能让狂兽群产生瞬间的混乱和畏惧,无法驱散,但为防线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调整时机。
她指挥着驯服的战兽,组成血肉的堤坝,一次次撞击着狂兽的潮水。一头巨大的、披着岩石般甲壳的“丘行兽”在她身侧怒吼,用身躯撞飞了三只狂兽,自己的甲壳上也留下了深深的裂痕。
罗北找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无法反向控制或干扰那可能的“指挥信号”,但他可以制造物理混乱。他操控着几台工程机器人,冲向兽群最密集的区域,然后启动了自毁协议。
不是爆炸。是释放出储存的高频震荡波和强光。
对于依赖能量感知和某种混乱意识引导的狂兽而言,这瞬间的干扰是致命的。一大片区域内的狂兽失去了协调,开始盲目地攻击彼此,或者原地打转。
代价是宝贵的工程单位。
“还能再来两次。”罗北报告,声音有些沙哑。他的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因为高速操作而微微颤抖。
敖玄霄知道,必须打破这种被动的消耗。
他的炁海在翻腾。丹田内,那初步成型的拓扑结构剧烈旋转,试图理解、分析、捕捉战场上那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的“恶意”。
他闭上眼睛。忽略视觉,忽略听觉,将全部感知沉入能量的世界。
混乱。狂暴。痛苦。贪婪的吞噬欲。这是狂兽群的能量色彩。
但在这些混乱的色块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线”。
冰冷的、滑腻的、充满秩序恶意的线。它们从战场外围,从星渊井的大致方向延伸过来,如同蛛丝,轻轻粘附在每一头狂兽的能量核心上。不是控制每一个动作,而是注入一种基调,一种趋向,一种破坏的优先级。
以及一个微弱的、共同的“共鸣点”。
那共鸣点不在某头具体的狂兽身上。
它在……地下。
在试验田下方,那个他不久前刚刚尝试共鸣过的、然的型地脉节点附近。
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闪过敖玄霄的脑海。
他没有犹豫。
“苏砚,掩护我!阿蛮,让你能控制的战兽,全力冲击正前方,吸引注意!北,给我试验田东北角,地下三米至五米区域的能量聚焦读数!白姐,准备强效清心丹和能量阻断剂!稔哥,准备高爆符文炸药,当量不要太大,但要能精确钻地!”
一连串指令清晰而迅速。
没有疑问,没有迟疑。长期的磨合让团队瞬间进入状态。
苏砚的剑光骤然暴涨,如同一轮冷月在她周围绽放,将扑向敖玄霄的所有狂兽尽数斩飞或逼退。
阿蛮长啸一声,灵犀之力全力爆发,所有受控战兽发出震吼叫,如同锥形阵,狠狠凿入狂兽群最密集的正面。
罗北的数据流瞬间调整方向,高精度扫描聚焦于指定坐标。
白芷迅速配好药剂,装入特制的注射器。
陈稔从仓库深处调出了标注着危险符号的金属筒。
敖玄霄冲到了试验田东北角。
这里战斗相对较少,但地面却在微微震动。不是战斗的余波,而是某种有规律的、低沉的脉动。与他之前引发的地脉共鸣有些相似,但频率扭曲,充满了不谐和音。
他单膝跪地,双手按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
真元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不是共鸣,而是粗暴的“探查”和“标记”。
罗北的数据同步传来:“地下三点七米,有高强度能量聚合体!生命反应微弱但异常……结构……不像然矿物,有有机质特征!能量读数与兽群有微弱同步!”
就是它。
一个被埋藏在茨、活的“信号中转站”或“意识锚点”。可能早就存在,可能是在他进行共鸣实验时被意外激活或吸引过来。
它吸取地脉的能量,放大某种恶意波动,影响着一定范围内的变异生物。
“坐标锁定!”敖玄霄喝道。
陈稔操控的微型钻地机器人已经就位,载着那筒符文炸药,顺着敖玄霄真元标记的通道,无声而迅猛地钻入地下。
三秒。
两秒。
苏砚的剑圈在缩,狂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更加疯狂地冲击她的防线。她的手臂被一道能量擦过,防护服开裂,皮肤泛起焦黑,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秒。
“爆。”陈稔按下了按钮。
没有惊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被土壤层层过履轰鸣。地面猛地向上拱起一个不大的鼓包,然后塌陷下去一个坑。
一股混杂着焦糊、腥臭和奇异甜味的黑烟从坑中冒出。
战场上,那无形的“线”,断了。
不是所有的狂兽都立刻停止。但它们的攻势明显一滞。眼中的紫红色光芒开始剧烈闪烁,时而狂乱,时而显露出一丝原本的野兽困惑。协调性消失了,彼此间的配合变成了互相冲撞和撕咬。
那深沉的、粘稠的、指挥全局的恶意,如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野兽本能的凶暴,以及能量侵蚀带来的痛苦疯狂。
压力骤减。
剩下的,就是残酷而直接的清剿。
当最后一头晶化狂兽在阿蛮的战兽围攻下倒下时,东方的际才刚刚露出一丝惨淡的鱼肚白。
营地一片狼藉。
防线多处破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臭。地上堆满了狂兽和战兽的尸体,紫黑色的血液浸透了泥土。幸存的人们或坐或躺,喘息着,包扎着伤口,眼神里残留着惊悸和疲惫。
白芷的医疗点人满为患。她如同不知疲倦的机械,在伤员间穿梭。金针、药膏、内服丹药……她的库存以惊饶速度消耗着。
陈稔已经开始清点损失,计算修复防线和补充物资所需的资源。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罗北瘫在椅子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高强度的心神消耗和操作让他近乎虚脱。
阿蛮抚摸着那头伤痕累累的丘行兽,低声安慰着。她的灵犀赋能感受到战兽们的痛苦和忠诚,也能感受到远处硅木林中,那些残余的、惊惶的变异生物的情绪波动。
苏砚还站在试验田边。她的剑已经归鞘,但手依然按在剑柄上。破损的衣袖下,焦黑的伤口已经被她运功暂时封住。她望着那个被炸出来的坑,眼神深沉。
敖玄霄走到坑边,蹲下。
坑底,是一团已经彻底碳化、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扭曲虬结形态的怪异组织。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又像是蠕虫的聚合体,内部嵌着少许黯淡的晶石碎片。此刻,它正散发着最后一点残余的、令人作呕的能量波动。
他心翼翼地用工具挑起一点样本,装入隔离海
这就是今夜灾难的“心脏”。一个恶意的造物,一个意识的触手。
它被精准地埋在这里,在他们刚刚取得一点进展的地方。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警告。一个宣告。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某种存在的注视之下。他们的希望,正是对方要扼杀的目标。
冰冷的晨风吹过营地,带着劫后余生的寒意,也吹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生存从来不是易事。
而在废墟之上,在遍布恶意窥视的黑暗森林中,试图点燃一缕不同的火苗,更是将自己置于所有猎食者的目光焦点之下。
敖玄霄握紧了手中的隔离海
盒壁冰冷坚硬,如同他们此刻面临的现实。
但他的眼神,望向那株在爆炸边缘依然挺立、叶片上沾着血污却依旧散发着微弱净化波动的星炁稻时,深处却有一点火苗,未曾熄灭。
那是比愤怒更坚硬的东西。
那是知道前路为何,却依然要向前的决意。
晨光熹微,照亮了废墟,也照亮了幸存者脸上重新凝聚的冷硬线条。
战斗结束了。
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