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张连登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茶水微微晃动。
姚正然眉头紧锁,张亦文低下了头。
就连武将们,也都面面相觑。
自家汉王,这是要取消士绅、王室、勋贵的田赋免税特权啊!
千年来,从汉代开始,有功名的读书人、官员、宗室、勋贵,都有或多或少的免税免役特权。
到了明清,虽然有所限制,但士绅阶层仍然享有一定的优免。
如今自家汉王杨正要取消这个特权,这是要做所有人从未做过的事啊!
张连登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面色凝重,他是士绅出身,又做了二十几年官,深知这道政策的厉害。
“大王。”张连登抱拳道,“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正抬手:“连登请讲。”
“大王,取消士绅、王室勋贵的田赋免税特权,臣理解大王的苦心。
可臣担心,这道政策一旦推行,会引来巨大的阻力。”
张连登一字一句,语重心长,“千年来,朝廷对考取功名的读书人、对士绅、对宗室勋贵给予免税免役的优待,为的是鼓励读书、褒奖功勋。
如今骤然取消,恐怕会引起士绅阶层的强烈反弹,甚至影响我军治下读书人科举出誓积极性。”
姚正然也站了起来:“大王,臣也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读书人考取功名,是朝廷治理下的基础,若影响到大家的积极性,恐怕......”
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叶雨时这时开口了,面色涨红:“张巡抚、姚巡抚,我斗胆问一句,优免田亩税特权,带来的影响是什么?”
张连登皱眉:“叶掌房,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雨时声音提高了几分:“土地兼并!
百姓成为佃户!
世家大族、乡绅地主,仗着免税特权,疯狂兼并土地。
最终没地的百姓吃不饱饭,朝廷无力施救,百姓沦为流民,然后揭竿而起!
历朝历代,哪一次的灭亡不是因为土地兼并?
汉末的黄巾,唐末的黄巢,元末的红巾,哪一个不是从没地的百姓中起来的?
这,难道不是千年来反复上演的剧本吗?”
张连登脸色一沉:“叶掌房,你这话得偏激了。
土地兼并固然是弊政,但佃户的产生,不单单是被世家大族欺压抢夺土地。
有的是百姓家中没有存粮银钱,遇到灾荒、父母病了、儿子成婚,到处都要借钱,最后还不起债,活不下去只能把地卖了。
这不是士绅的错,是百姓命苦!”
叶雨时冷笑一声:“张巡抚,你的没错。
百姓成为佃户,确实有多种原因。
可这最后,土地到了谁手里?
还不是到了那些士绅大族手里!
朝廷对这些世家大族有优免田亩税特权,虽有限额,可他们呢?
利用手中的权力,让自己名下少交税,巧立名目,把赋税转移到百姓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激昂:“当年张居正改革,清丈土地,推行一条鞭法,为大明朝廷增加了数百万两白银的税收。
可在这之前呢?
那些被隐瞒的土地,到了谁手里?
张居正最后为什么落得那样惨的下场?
不就是因为他动了这些士绅大族的利益吗?
张巡抚、姚巡抚,我知道你们就是士绅出身,可难道你们忘记自己现在的职位了吗?
难道你们要为这些人辩护?”
张连登脸色铁青,姚正然也涨红了脸。
杨大强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叶掌房得对!
当初咱们为什么反清?
不就是因为那些乡绅地主、世家大族欺压穷苦百姓、抢夺田地妻女吗?
当年在颍州老家,亲眼见过一户人家,因为欠霖主的债,地被收了,女儿被抢去当了丫环,一家人活活饿死在路边!”
杨八斤也站起来,声音哽咽:“我有家远方亲戚,就是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地主打断了腿,最后吊死在了自家门口。
那地主呢?
不但没事,还花钱捐了个功名,继续作威作福!”
杨东生也站起来,声音低沉而坚定:“张巡抚,我也记得。
当年颍州大旱,清廷的赈灾粮被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只剩下一把糠。
而城里的乡绅地主呢?
粮仓堆得满满的,宁可粮食发霉,也不肯借一粒给百姓。
我们家,我们族,我们村,当年若不是大帅照顾,根本走不动今!”
高大运跟着道:“是啊,咱们从颍州一路走来,见过不知道多少村庄,一百多户人家,没有一户有自己的地。
全是给地主当佃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这样的清廷,不反他反谁?”
张连登和姚正然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是出身士绅,但加入护民军后,就只想着一心为民。
此时被众人这样指责,心中既是愤怒,又是委屈。
“够了!”
张连登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怒视众人,“你们的那些,我张连登见过!
我在湖北十几年,见过比你们的更惨的事!
我若是不知百姓疾苦,又怎会拿出俸禄赈灾?
又怎会捐巨金兴建学校?
我加入护民军,就过,随大帅,随汉王,为下百姓谋福,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可是诸位同僚,你们有没有想过,取消士绅免税特权,会引来多大的反对?
若是现在推行,那可就是与下士人为敌啊!
甚至会影响我军治下,读书人科举出誓积极性!”
他环视众人,声音放缓:“诸位同僚,我们要从大局思考啊!”
姚正然也站起来,语重心长:“是啊,诸位。
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
千年的积弊,岂能一朝消除?
咱们能不能先缓一缓,等下安定之后,再慢慢推行?”
会议厅里安静了下来。
杨大强沉默了,高大酝下了头。
他们知道,张连登得有道理。
不能因仇恨而去痛骂、去打压,要考虑后果。
杨正没有急着话,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
这时,陈良才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