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骁的警告与探测器微弱的警报几乎同时刺破舰队的死寂。那“很‘脏’的感觉”和“‘主宰’的臭味,但又有点不一样”的描述,如同冰水浇在刚刚逃出“无光之海”的幸存者们心头。恐慌尚未散尽,新的威胁已至眼前。
“全舰静默!关闭所有主动信号源!护盾维持最低限度,引擎热预备!”李皓的命令在沉寂的通讯频道中化作简短的电码脉冲。庞大的舰队如同受惊的兽群,瞬间收敛了所有生命体征,在虚空中凝固,只剩下维生系统最低限度的嗡鸣和心脏狂乱的搏动。观察窗外,是永恒的、令人不安的黑暗。
“余烬”号舰桥,主屏幕上,代表着不明超空间波动的涟漪正从侧后方缓缓扩散开来,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信号特征混乱,夹杂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主宰”爪牙能量谱系的片段,但更多是扭曲的、破碎的、仿佛信号源本身正在经历某种内部崩溃或剧烈冲突的杂波。
“距离,零点五光秒,相对速度……极低,似乎在徘徊。信号源数量……无法确认,波动叠加严重,可能是一个紧密编队,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单体目标。”传感器官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是‘主宰’的追兵?从‘家园’星系跟来的残部?”副官紧张地猜测。
“不像。”陈文拄着拐杖,盯着那诡异的信号波纹,眉头紧锁,“‘主宰’爪牙的信号虽然冰冷,但通常具有高度组织性和统一性。这个……太‘乱’了。而且,如果是从‘家园’跟来,早就该发现了。更像是……某种在附近被激活,或者被我们……吸引过来的东西。”
“吸引?”李皓的独眼猛地看向医疗舱方向传来的实时画面。贺骁已经挣扎着站到了观察窗前,赤裸的上身新生的皮肤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苍白。他紧盯着信号来源的方向,赤红的瞳孔深处,那冰冷的空洞被一种更加专注、更加……饥渴的锐利所取代。他缓缓抬起新生皮肤的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仿佛在虚空中抓握着什么无形的流质。
“是‘标记’……”陈文艰涩地道,“贺骁上尉体内的那个‘标记’,与‘无光之海’连接。而‘无光之海’……乔野中尉推测可能是上古信息武器的失控残骸。如果这个新来的东西,也带有类似‘主宰’或者上古战争的‘信息特征’……它们之间,可能会产生某种……共鸣,或者相互吸引。我们,只是被卷进来的……介质或诱饵。”
这个推测让舰桥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他们不仅自身带着一个定时炸弹,还成了吸引其他危险存在的磁石?
就在这时,那混乱的信号源,突然发生了剧烈变化!原本弥散的波动猛地向内收缩、凝聚,在探测屏幕上化作一个更加清晰、但也更加不稳定的高亮信号点。紧接着,信号点开始分裂,一分为三,三分为九……转瞬间,数十个较的、信号特征各异、但都散发着混乱与恶意波动的光点,如同被惊扰的蜂群,从原本的位置喷涌而出,呈扇形向着舰队所在的方位,猛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敌袭!数量……超过四十!型高速单位!能量读数混乱但具有攻击性!预计接触时间,九十秒!”传感器官的声音骤然拔高。
“所有单位,迎击阵型!近防火力全开!规避机动!注意,目标信号混乱,可能具有非常规攻击方式!”李皓的咆哮再次响起。静默状态被打破,各舰引擎重新喷吐出尾焰,笨拙地转向、散开,仅存的几座近防炮塔和导弹发射器指向来袭的方向。
然而,敌人比预想的更加诡异。那数十个高速袭来的光点,在接近到一定距离后,并未发射常规的能量束或导弹,而是突然齐齐减速、变形!它们如同融化的蜡像,拉伸、扭曲,从能量信号凝结成半能量半实体的、形态不断变幻的、散发着暗红与惨绿交织光芒的、如同巨大畸变昆虫或血肉与机械混合物的怪物!有的形如多节肢的蜘蛛,有的像挥舞触手的章鱼,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蠕动、喷吐着腐蚀性能量流的肉瘤。它们没有统一的制式,散发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有机质腐败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能量波动更是混乱不堪,仿佛一群被强行拼凑、随时会自我崩溃的失败品。
“‘腐朽巢穴’的低级衍生体?不……是更劣质的、不稳定的仿制品或者残次品!”陈文失声喊道,瞬间明白了信号混乱的原因,“这些东西……是某个不完整的、失控的‘腐朽巢穴’或者类似机制,在勉强运行中产生的、无法稳定维持形态的垃圾!它们被贺骁上尉的‘标记’,或者我们舰队残留的‘主宰’交战气息吸引过来了!”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那些畸变的怪物发出无声的、却能直接震荡灵魂的、充满痛苦与狂暴的嘶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腐生物,争先恐后地扑向最外层的护卫舰“断缺号。
“断缺号的近防火力喷射出密集的弹幕,击中了几头怪物,将它们打成了四溅的粘稠体液和金属碎片。但更多的怪物悍不畏死地撞上了“断缺号的护盾。它们的攻击方式也极其混乱,有的用锋利的节肢凿击,有的喷射腐蚀液,有的直接自爆,还有的竟试图用身体“融入”护盾的能量场!
“断缺号的护盾在混乱攻击下剧烈闪烁,能量读数直线下跌。更可怕的是,那些怪物死亡或受损时爆出的粘液和碎片,竟然带有强烈的能量腐蚀和精神污染特性,粘附在护盾和舰体上,持续造成伤害,甚至干扰舰内人员的意识。
“集火!优先清除附着单位!注意规避自爆体!”各舰指挥官嘶吼着,残存的火力疯狂倾泻。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但局势对“余烬”舰队极为不利。他们数量处于绝对劣势,火力严重不足,敌人虽然混乱脆弱,但数量众多且攻击方式诡异,防不胜防。更麻烦的是,那些畸变体似乎对“主宰”相关的气息有特殊的“偏好”,攻击并非完全无序,而是隐隐有集中攻击带有贺骁所在“载火者”号方向的趋势。
医疗舱内,贺骁死死盯着观察窗外,那些在黑暗中疯狂扑击、形态可怖的畸变体,在他赤红的瞳孔中,倒映出的不仅仅是外形。他“看”到,那些怪物混乱的能量场内部,纠缠着无数细的、充满痛苦与绝望的“意识残片”,那是被强行扭曲、糅合的不同生命(甚至可能包括人类)的破碎灵魂。他还“看”到,在这些怪物的能量流动中,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他体内“标记”遥相呼应的、冰冷的“空无”频率——虽然极其稀薄,但确实存在。仿佛这些垃圾般的造物,也与“无光之海”那失控的逻辑坟场,有着一丝极其遥远、间接的“亲缘”关系。
是“标记”引来了它们。或者,“标记”让它们“认出了”同类的气息?哪怕这“同类”气息来自一个更高阶、更恐怖的存在残骸。
愤怒、恶心,还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本能的排斥,在贺骁胸中翻腾。他讨厌这些东西,讨厌它们身上混乱的气息,讨厌那丝与“标记”隐约的共鸣。他感到自己新生的躯体内,某种陌生的、冰冷的力量在蠢蠢欲动,仿佛受到外界混乱能量的刺激,想要喷薄而出,去撕裂、净化这些令人作呕的存在。
“呃啊——!”贺骁发出一声低吼,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一步,新生皮肤下的肌肉贲张,青筋隐现。他眼中的赤红光芒大盛,那冰冷的空洞被一种原始的、暴烈的毁灭欲暂时取代。他抬起右手,五指猛地张开,对着观察窗外,一头正扑向“载火者”号舷窗的、形如放大多足蠕虫的畸变体,虚空一握!
没有能量光束,没有冲击波。但那只畸变体前冲的动作猛地一滞,身体表面那混乱的能量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扭曲!怪物发出无声的惨嚎,身体不自然地痉挛、折叠,体表的甲壳和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暗红与惨绿的能量流如同被挤压的脓液,从裂缝中疯狂喷溅!下一刻,整个怪物如同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轰然炸裂!比之前任何一次自爆都更彻底,炸成了最细微的能量尘埃,连粘稠的体液都没剩下多少。
医疗舱内一片死寂。医护人员惊骇地看着贺骁,看着他那闪烁着非人红光的眼睛,和依旧虚握的、微微颤抖的手。贺骁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刚才那一下……是什么?是他自己的力量?还是“标记”的力量?还是……别的什么?
舰桥上的李皓和陈文也通过监控看到了这一幕,心头剧震。贺骁的变化,比他身体快速愈合更加令人不安。这种直接干涉、扭曲、湮灭能量生命形态的能力……绝非寻常。
“载火者号!汇报贺骁上尉情况!”李皓厉声询问。
“他……他刚刚……徒手捏爆了一头怪物!隔空!”医疗官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
就在这时,外界的战斗出现了转机。或许是因为贺骁那一下诡异的攻击震慑,或许是因为舰队残存火力的集中打击开始见效,那些混乱的畸变体群,突然出现了整体性的迟滞和退缩。它们不再疯狂扑击,而是开始围绕着舰队盘旋,发出更加尖锐、混乱的嘶鸣,仿佛在犹豫,或者在……恐惧着什么。
紧接着,远方,那个最初出现、后来分裂出这些畸变体的、不稳定的主信号源,再次发生了剧烈变化。它开始向内坍缩,同时爆发出极其不稳定的能量尖峰,信号特征变得更加混乱、濒临崩溃。
“那个主信号源……要自毁了!或者……内部崩溃了!”传感器官大喊。
仿佛接收到某种最终指令,所有幸存的畸变体同时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鸣,不再理会舰队,调转方向,如同扑火的飞蛾,疯狂地冲向那个正在坍缩、能量暴走的主信号源!
轰!!!!!!!!!
无声的爆炸在真空中绽放。没有火光,只有一片瞬间扩散的、扭曲了光线的、混杂着暗红、惨绿与诡异紫黑色的能量乱流。乱流所过之处,残存的畸变体如同被橡皮擦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狂暴的能量冲击追上了刚刚脱离接触的舰队,让各舰护盾剧烈闪烁,舰体颠簸。
几秒钟后,乱流平息。探测器屏幕上,除了舰队自身信号和遥远的背景辐射,一片死寂。那些畸变体,连同它们那不稳定的源头,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舰队护盾上残留的腐蚀痕迹,船舱内弥漫的淡淡腥臭,以及人们心头挥之不去的惊悸,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混乱、诡异的遭遇战并非幻觉。
“威胁……解除?”副官不确定地问。
李皓没有回答,他的独眼死死盯着那个信号源最后爆炸的位置,又看向医疗舱监控中,贺骁缓缓放下手、眼中红光渐褪、但脸色更加苍白、神情却愈发空洞的画面。
一场莫名其妙的袭击。一群混乱脆弱的“垃圾”怪物。一个不战自溃的源头。还有贺骁身上展现的、无法理解的诡异力量。
这一切,真的是偶然吗?
“标记”引来的,仅仅是这些“垃圾”吗?还是,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测试?或者一次侦察?
贺骁体内那个与“无光之海”连接的“锚点”,正在悄然改变着他,也正将他们拖向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未知。
舰队在虚空中缓缓调整航向,重新集结。伤痕,又添新痕。谜团,层层加码。守望长存之路的前方,黑暗愈发浓稠,而他们手中的“火种”,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祥的、冰冷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