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
玄观邱道长步入大殿,穿过一众大臣站到谢晏身边,他一甩拂尘,向官家稽首道:
“福生无量尊,贫道邱守真恭祝圣子万寿无疆。”
赵祁扫了一眼谢晏与沈不虞,这才道:
“仙师安好。想不到他们连仙师也请来了,那朕便听听怎么。”
邱道长再次稽首,面色平静道:
“家师因身体不适,今年春才将观中庶务交给贫道打理,贫道接手不久,便遇到上巳节百戏船借道观内水道偷运北弓一案,好在玄观未被牵连在内。两名得了罗将军好处、私开水门的道士,本观已将他们度牒收回,将其交给刑部归案,同时向道录院报备。”
谢晏微不可察的皱皱眉:不对!邱道长的,怎么与他们商量好的不一样?
“本观为皇家道观,贫道上有礼部、道录院、道观提举,下有监院、执事、大殿主,绝不可能一手遮。本月初一,谢相公深夜到访,逼贫道出与礼部尚书之间的关系,还让贫道攀咬礼部尚书,使其卷入北弓案。”
邱道长此话一出,殿上哗然。
他是谢相公请来的人证,若是他指认魏荃才是那批北弓的货主,加上皇城司拿到的罗长东手账,人证物证具在,魏荃便于北弓案脱不了干系。
不管他们走私北弓是用来做买卖牟利,还是私兵造反,都在官家一念之间。
官家苦老臣把控朝局久矣,这次完全可以抓住把柄,将他们一锅端。
可邱道长御前反口,不但解了魏尚书与一干热的围,还将谢晏陷于不义。
一旁抄手伫立的信王如平日优雅,低眉敛目、隔岸观火。
“邱道长,出家人不打诳语。”谢晏缓缓道,“那晚本相确实是去玄观见你,让你出北弓案真相,当时你给的真相,可不是今日这般。”
“福生无量尊。”
邱道长唱了句圣号,不再话。
沈不虞双臂抱在胸前,踱到邱道长面前,拇指微动,手上那把御赐镶宝石匕首“噌”的响了一声,仿佛随时会从鞘中飞出:
“邱守真,平时敬你是得道真人,你们道观贩卖度牒那点破事,本提举都懒得提,你这是要为虎作伥,一条道走到黑?”
邱道长心下一惊,但也只得无奈移开视线。师傅、师弟们都在那人手里,不这么,他如何保得住同门性命?命都没了,还要道做什么。他再次唱到:
“福生无量尊。”
大殿上情势逆转,刚才还落水狗一般的魏荃,又重新站直身体,群臣中更有如丧家犬者,这会儿又昂首挺胸抱团成群。
“沈提举,皇兄给你特权是因为相信你不会滥用特权,拿着御赐的匕首当众威胁邱道长,你当众臣都是瞎子没关系,可皇兄还看着呢。”
信王将拳头抵在唇上轻咳一声,悠悠道:
“谢相公,操之过急了。”
谢晏袖子里的拳头攥了攥,大意了,最后一环居然被人钻了空子,而这个人,应该就是赵翀。
赵翀不再是过去那个毫无存在感的信王,他是礼部尚书魏荃的女婿,他们的利益,在四前已经紧紧绑在一起。
“启禀陛下!”
刑部侍郎张明成首先发难,
“臣要弹劾宰相谢晏,采用胁证诬陷礼部尚书魏荃。臣还要弹劾皇城司提举沈不虞,滥用刑法,采用钩致非法获取证据。人证、物证皆在当场,还请陛下定夺。”
谢晏胁迫邱道长作伪证,便是胁证。
沈不虞假借“诏狱”名义“探视”(审问)刑部狱中的犯人,用诈传恩赦诱供获取证据,便是钩致,也就是后世的钓鱼执法。
张明成不知沈不虞是在死刑上动了手脚,但按沈不虞的做法,他“钩致”,也不冤枉。
刑部侍郎开了个头,枢密院副使曾庆方也出列向官家禀道:
“启奏官家,臣有本奏。钩致之风不可涨,此非迂阔,乃社稷之忧。皇城司不以正道察奸,设饵下套,实为‘罗织’。若陛下以之为正道,满朝文武必人人自危矣!”
“启奏官家,若不严惩胁证、钩致,臣等不如辞官回乡!”
“启禀陛下......”
“......臣有本奏......”
一时间分不清忠奸,只知墙倒众人推。
赵官家愣住了。
此时已无人关注案情本身,全都把矛头对准证据得来的经过。他隐隐感觉这是有人在背后主导。
他是谁?
谢晏转身面向身后大臣,抬手制止了大家的“踊跃发言”,再面向座上官家坦然自若道:
“北弓案始于皇城司在北狄探子身上查到的一张字验,尔等看到的是倒手赚到的铜钱,但北狄却能试探出我大夏武器装备虚实。
请问铜钱是真相,还是军情是真相?
浙东走私案,空的是国帑,泣的是百姓民生。尔等不去问责中饱私囊者,却纠结于办案过程中的非常手段。
臣读圣贤书,知‘行险以侥幸’非君子所为,但更知‘养虎自啮’乃取亡之道。
尔等若要论臣的‘手段’是否非法,大可等除掉大夏蛀虫,再来论臣的功过赏罚。”
“启禀陛下!”户部尚书陈为方出列道,
“臣赞同谢相之言。譬如今年梅雨连绵,江南多地遭受潦灾,夏谷无收,秋粮无种,百姓口粮殆尽,义仓又早挪作军用,国库空虚,却有人牺牲国库税收,中饱私囊。还请陛下严惩不殆!”
工部尚书也出列禀道:
“之前北狄确实有利用大夏黑市兵器价格,估算我军兵器缺乏程度,这对大夏是双重打击。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沈提举领皇命如持尚方,办案节有所不拘,亦无可厚非。”
两位尚书将关注度又带回到事件本身,包括刚才嚷嚷着要“辞官回乡”的大臣也没了声响。
赵官家暗暗松了口气,拍案定论道:
“魏荃,贡品不察,献伪制凤冠且藏毒不明,涉及浙东香药走私案,数罪并罚,罢官免职,罚没家产以充国库。
信王为其婿,王妃嫁妆虽不追回,但罚信王府城外设义棚,为农户放种放粮半月,不得有误。”
不处死魏荃,信王便会一直绑定个无权无财无法给他支持的岳父。
这不正是赵官家希望看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