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还是穿着那身看起来半新不旧的青衫,嘴角还是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慕容云的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就像喝了一杯温吞水,却发现杯底沉着不该有的东西。他不是江浸月那丫头心心念念的人么?怎么转眼身边就换了人?还是个……这样的女人?
‘这人难不成是个登徒子?’
她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酒是辣的,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莫名的躁。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带着风坐到了她旁边。
正是赵元昊。
他看慕容云的眼神,像饿狗看着挂在梁上的肉,渴望,又带着点心翼翼的讨好。可当他的目光顺着慕容云的视线,落到刚进门的萧墨身上时,那张还算英俊的脸,白得像纸。
他猛地站起身来。
“是……是你!”
他的声音有点尖,亦有点颤。
“你又想干什么?这、这可是大庭广众!”
他话的凶,身子却不自觉往后缩了半步。上次在枫林里的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
萧墨瞥了他一眼,浑不在意:“脑子被门夹了?我来酒楼自然是吃饭的,还能做什么?”
他转向慕容云,抱了抱拳,脸上那点笑意变得真实了些:“慕容姑娘,别来无恙。”
“萧公子,真是巧呢。”
站在萧墨身旁的青鸾,见状“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很冷,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赵元昊本在羞怒交加,听到这声冷哼,目光下意识移了过去。这一看,他的眼睛就直了。
青鸾不施粉黛,眉目却清丽得惊人,只是那眉梢眼角,带着一股子寻常闺秀绝没有的野性。
“再看姑奶奶就把你那双眼珠子,一颗一颗剜出来,泡酒喝。”
她的语气很平静,可赵元昊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你……你敢!”赵元昊挺了挺胸,想找回点面子,声音却虚得发飘。
萧墨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可赵元昊却觉得那笑意比青鸾的眼神更冷。
“看来……”
萧墨慢慢道:“上次的教训,你还是没记住。是不是也想学高峰,找个清净的别院,永远躺下?”
高峰!
这两个字,狠狠扎进赵元昊的耳朵里。高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公子,带着上百号好手,一夜之间,全变成了不会话的死人……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却连凶手的一根毛都找不到。
赵元昊张了张嘴,想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慢慢地又退回了慕容云身边的座位。
“我们吃饭。”萧墨不再看他,对青鸾温声道。
两人在临窗的雅座坐下。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街剩
赵元昊盯着他们的背影,他咬了咬牙,忽然一把拉住还有些怔忡的慕容云,硬是在萧墨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了下来。
“你……”慕容云蹙眉。
“就在这里吃!”赵元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狠劲。他不敢动手,但膈应人,他还在校
酒菜很快就上来了。
跑堂的伙计端着个硕大的白瓷盘,盘子里是烤得香气扑鼻的鹿肉,正快步走向萧墨那桌。
“站住!”
赵元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
“把这盘肉,给本公子端过来!”
伙计吓了一跳,为难道:“客官,这、这是那位公子点的……”
“啪!”
赵元昊将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拍在桌上,瞪着眼:“是他的银子硬,还是老子的银子硬?嗯?还是你觉得,你这身跑堂的皮,穿得太舒服了?”
伙计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赵元昊狰狞的脸,他不敢再看萧墨那边,低着头,颤巍巍地将那盘鹿肉放在了赵元昊桌上,然后逃也似地退了下去。
赵元昊得意地笑了,他瞥了邻桌一眼,拿起筷子,狠狠夹了一大块鹿肉塞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
“这人……”青鸾的秀眉蹙得更紧,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疯狗对着月亮叫,难道月亮也要叫回去?”萧墨给自己倒了杯酒,道:“由他去。”
他不知为何今的赵元昊如此硬气,但他今心情还不错,不想和他一般见识。
菜也很快上齐,萧墨刚拿起筷子,异变陡生!
“砰!哗啦——!”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刺耳声音。
只见赵元昊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手背青筋暴起。
“啊——!”
慕容云吓得花容失色,手里的酒杯也“当啷”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围的食客也惊叫着跳开,桌椅翻倒,乱成一团。
“这疯狗又玩什么把戏?”青鸾也吃了一惊,但更多的是不耐。
萧墨的脸色却变了。
那不是装出来的。
他站起身来到赵元昊身边。赵元昊已经瘫倒在地,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弱,脸色转向一种死寂的青黑。
“他中毒了!”萧墨沉声喝道:“掌柜的!速去请大夫!报官!”
整个酒楼随即轰然炸开。有人尖叫着往外跑,有人目瞪口呆,掌柜的和几个护院连滚爬爬地冲过来,看到赵元昊的样子,脸都吓绿了。
“汁…中毒?不可能!”
掌柜的满头大汗,声音发颤。
“店百年招牌,后厨干净,绝不可能……”
萧墨没工夫听他辩解。他已蹲下身,并指疾点赵元昊脖颈、胸口几处大穴,随即袖中滑出三根银针,手腕一抖,银针已没入赵元昊咽喉附近。
针尾兀自颤动不休。
片刻,萧墨取出银针。针尖处,赫然附着一抹青黑色。
萧墨眉头紧锁,缓缓扫过四周惊恐的人群,扫过打翻的杯盘狼藉,最后,落在了赵元昊桌上那盘鹿肉上。
那盘……本该送到他桌上的鹿肉。
寒意,一丝丝,从脊椎骨爬上来。
目标,原来是他。
是巧合?还是……有人针对他?
回春堂的大夫来得很快,又是施针又是灌药,最后指挥人用门板将只剩胸口微弱起伏的赵元昊抬走了。衙门的捕头和仵作也很快赶到,封了这片地方,盘问,查验,银针试毒,甚至让掌柜抱来看门的狗来试吃剩下的菜肴。
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
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又让所有饶心提得更高。
除了赵元昊,酒楼里再无人中毒。所有的食材、酒水、器皿,用尽法子,都验不出丝毫毒物残留。连那盘鹿肉,狗吃了都安然无恙,摇着尾巴还想再讨。
“奇了怪了……”经验丰富的老仵作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了疙瘩。
“观赵公子症状,确是中毒无疑,且是极烈性的毒。可这毒从何来?莫非……莫非是下在别处,带进来的?”
捕头看向萧墨,眼神里带着审视。
萧墨没话。他亲手试出的毒,绝不会有错。
可毒呢?
就像阳光下的露水,凭空消失了。
这比毒药本身,更让人心底发寒。
然而,在酒楼外一条僻静巷弄的阴影中,一道身影悄然退去,没入人群。
“算你走运……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你的运气,不会总这么好。”
“就像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