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医生，我这浮肿不要紧吧？”
那妇人看着约莫三十七八岁的年纪，怀腹已然隆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裤脚都沾了些尘土，想来是从城外乡下赶来的。
她此刻正局促地绞着衣角，另一只手不住地摩挲着自己浮肿的腿，脸上满是焦虑，一双眼紧紧盯着梁红的神色，生怕从他嘴里听到什么不好的话。
“我这腿肿得都快穿不上裤子了，连带着脸也胀得慌，去镇上的医馆看了好几回，那些大夫都怀胎五六个月，胎气重，不能随便用药，只能忍着，可这滋味儿实在太难受了。”
妇饶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话间还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打怀了这孩子，我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嘴里淡得发苦，什么山珍海味摆在跟前都没胃口，偏生这身子还不争气，肿成这样，我真怕……”
她的话没完，便被梁红指尖传来的力道轻轻安抚了一下。
梁红的指腹温润，搭在腕脉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脉搏沉稳却带着几分虚浮，不似寻常孕妇那般有力。
他凝神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把脉，这才缓缓抬眸，眼底漾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轻缓如春风拂柳。
“你这是属于妊娠浮肿，并无大碍，可以放心就是。”
“真的？”
妇人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迸出亮光，像是在沉沉暮色里抓到了一颗启明星，可那光亮只闪了一瞬，又黯淡下去，她蹙着眉，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可是梁医生，我看了好多地方，他们都妊娠期无法用药，可是你看我身上这肿得……”
她着，便要撩起裤腿给梁红看。
那裤腿被撑得紧绷绷的，她费了些力气才挽到膝盖处，露出的腿皮肤发亮，一按一个坑，许久都弹不回来，连带着脚面也肿得像发面馒头，往日合脚的布鞋，此刻鞋帮都被撑得裂开了一道细缝。
梁红眸光微动，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肿处，指尖传来的触感绵软，收回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笃定。
“没事的，不用担心。”
起身走到医案前，拿起一旁的毛笔，蘸了些墨汁，一边在宣纸上写下字，一边缓缓道来，声音清冽，字字清晰。
“妊娠五六个月，饮食无味，先两足肿，渐至遍身及头面，人以为湿气使然，实则是，脾肺气虚也。”
妇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虽不大懂那些医理，却觉得梁红的话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她凑上前几步，看着处方纸上渐渐浮现的字迹，又听梁红接着道。
“脾主运化，肺主通调水道，你如今气虚，运化无力，水道不畅，水湿便滞留在体内，聚而成肿。”
“那些大夫只知妊娠期忌乱用药，却没瞧出这气虚的症结，今用加减补中益气汤即可，补气健脾，利水消肿，对腹中胎儿也无半分害处。”
话音落时，药方也已写就。
梁红将毛笔搁在笔架上，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才道。
“人参十五克，黄芪九克，柴胡三克，甘草一分，当归九克，白术十五克土炒，茯苓六十克，升麻三分，陈皮三分，水煎服，”日三次。
他念着药方，声音不疾不徐，妇人在一旁听得认真，将那些药材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随后梁红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个抽屉，用秤称药材。
他的动作娴熟利落，抓药、称重、包药，一气呵成。
人参切成薄薄的片，黄芪是晒干的根茎，切成段，茯苓块洁白如玉，被他用手掰成块，各色药材被分门别类地包进草纸里，系上细绳，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
“这几包药是一个疗程的。”
梁红将药包递给妇人，又细细叮嘱。
“回去之后，用砂锅慢煎，先武火煮沸，再文火慢熬半个时辰，滤出药汁，分早中晚三次温服。”
“三剂之后，身上的浮肿便会退去，剩下的药你接着吃，权当巩固疗效。“
“服药期间，忌生冷辛辣，多吃些米粥、山药这类温补的食物，对你和孩子都好。”
妇人双手接过药包，那草纸包着的药材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却让她心里莫名安定。
她眼眶微微泛红，对着梁红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好的，谢谢梁医生！真是太谢谢你了，我这几个月来，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快，别这样。”
梁红连忙伸手扶住她，心地避开她的腹部，眉眼间带着真切的笑意，眸子里像是盛着春日的暖阳。
“不客气，大姐，医者仁心，这是应该的。回去路上慢些走，若是服药后有什么不适，尽管再来找我。”
妇人连连点头，又了好几句感谢的话，这才心翼翼地捧着药包，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医馆。
她的脚步虽有些沉重，可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整个人都仿佛轻快了不少。
梁红站在门口，看着妇饶身影渐渐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暮春的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艾草与药草的清香。
他眉眼带笑，轻轻叹了一声，转身回到医馆里。
案头的医书还摊开着，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梁红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毛笔，在药方的底页轻轻写下妇饶名字和症状，末了，又添上一句。
“三剂而肿消，再服五剂巩固，可保无忧。”
窗外的蝉鸣渐渐响起，伴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梁氏医馆里，药香袅袅，岁月静好。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电话声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