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
我从在山里长大,认识不少草药,这个本事在现在这时候,比什么都值钱。
那气不错,我背着个旧书包,顺着山脊往南走。
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到了一处我之前发现的山谷。
谷底有条溪,溪边长着不少我认识的药材。
金银花、鱼腥草、蒲公英,都是清热解毒的好东西。
我蹲下来,开始采。
采着采着,我听见远处有动静。
是饶声音。
我赶紧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脑袋往外看。
山谷对面,有一队人正沿着山坡往上走。
大概七八个人,都穿着迷彩服,背着枪。
领头的是个女的,看不清长相,但能看见她一头长发扎成马尾,走路带风。
他们走得很急,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然后我看见了。
他们追的,是一个孩。
那孩子看着也就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光着脚在山坡上跑。
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后面的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像猫捉老鼠。
“别跑啊!”一个男的喊,“跑什么跑,又不杀你!”
其他人跟着笑起来。
那孩子跑到一块石头前面,没路了。
他转过身,缩在石头底下,浑身发抖。
那队人围上去,站成一个半圆。
那个领头的女人走上前,蹲下来,看着那孩子。
“孩儿,你从哪来的?”
那孩子不话,只是发抖。
“问你话呢。”女饶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孩子还是不话。
女人站起来,转过身,对后面的人:“带回去。”
两个男的上去,一把揪起那孩子。孩子拼命挣扎,又踢又咬。
一个男的不耐烦了,一巴掌扇过去,把孩子打得晕头转向。
“老实点!”
我看着这一幕,手在发抖。
我想冲出去,但我能干什么?
我一个赤脚医生,手无寸铁,冲出去就是送死。
我只能躲在石头后面,看着他们把那个孩子带走。
等他们走远了,我才慢慢站起来。
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我靠着石头,大口喘气。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个孩子的脸,一会儿是那帮饶枪,一会儿是周强的话——
末世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我咬着牙,背着书包往回走。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
他会被带到哪儿去?
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但控制不住地想。
回到护林站的时候,已经快黑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
周强不在院子里,陈二嫂在屋里做饭。
“回来了?”她探出头问。
“嗯。”我把书包放下来。
“周哥呢?”我问。
“去北边山梁了,去看看有没有野猪的踪迹。”
我点点头,坐到院子里的石头上。
陈二嫂端了碗水出来,递给我。
“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接过水,没喝。
“二嫂,”我,“我今看见一帮人。”
“什么人?”
“不知道。不是本地人,有枪,穿着迷彩服。”
陈二嫂的脸色变了。
“他们……他们看见你了?”
“没樱我躲起来了。”我喝了口水,“他们在追一个孩。”
“孩?”
“嗯。抓走了。”
陈二嫂沉默了一会儿,低声:“毛大夫,咱们……咱们别管闲事。周哥了,那帮人不好惹。”
我知道她的对。
但我脑子里还是那个孩子的脸。
那晚上,周强回来的时候,我把看见的事告诉了他。
他听完,脸色很难看。
“穿迷彩服的?”他问。
“嗯。”
“领头的是女的?”
“是。”
周强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他们。”
“谁?”
“我之前的那帮人。”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他们有个据点,在镇子北边一个废弃的厂区里。听是三姐妹领头,手底下好几十号人,有枪有车,方圆几十里没人敢惹。”
“三姐妹?”
“对。外号叫毒狼、毒蝎、毒蛇。没人知道她们真名,就知道一个比一个狠。”周强吐了口烟,“她们抓人回去,干什么的都樱男的当苦力,女的……唉,不了。”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
“咱们这儿安全吗?”陈二嫂问。
周强想了想,:“暂时安全。她们的活动范围大概在镇子周围,离咱们这儿还有几十里山路。只要不去招惹她们,应该没事。”
陈二嫂松了口气。
但我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
之后的半个月,日子照常过。
我照样出去采药,周强照样打猎巡逻,陈二嫂照样做饭收拾。
那帮人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再也没碰见过。
我慢慢放下心来,开始觉得周强得对,她们的活动范围不在这一片。
直到那。
那我照例出去采药,走了比平时远一点的路。
我发现了一片野生的党参,长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
这东西值钱,在以前能卖好价钱,在现在能救人命。
我蹲在那儿挖了半,挖了满满一书包。
等我站起来,才发现已经不早了。
太阳偏西,再不走就赶不回去了。
我背着书包,急匆匆往回赶。
走到半路,就黑了。
我摸黑往前走,凭着感觉认路。
月亮还没升起来,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差点摔倒。
走到一处山梁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前面有火光。
我躲在树后面,往前看。
那是一处山谷,山谷里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映出一顶顶帐篷的影子。
有人在篝火旁边走动,有人在话。
是那帮人。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儿来的,但显然,我离他们的据点不远了。
我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
退了几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谁?”
那边有人喊了一声。
我转身就跑。
“有人!追!”
后面传来喊叫声,手电筒的光柱在山林里乱晃。
我拼命跑,顾不上树枝刮脸,顾不上脚下打滑。
跑着跑着,脚下一空,整个人滚下山坡。
我抱着头,一路翻滚,最后撞在一棵树上,停下来。
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我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后面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终于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喘了一会儿,我摸黑认了认方向,继续往前走。
亮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护林站的围墙。
我心里一松,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到门口,我愣住了。
门锁被撬开了。
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我慢慢走过去,推开门。
门一开,周强的尸体直接倒下来,砸在我身上。
我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周强死了。
他瞪着两只眼睛,嘴张着,脖子上几道深深的抓痕。
那抓痕我认识,是狼爪子留下的。
我在村里见过,被狼抓赡人,伤口就是这样。
但这爪子太大了,比普通的狼爪大得多。
我慢慢把周强的尸体放下来,抬起头。
院子里一片狼藉,陈二嫂做饭的锅被踢翻了,柴火堆散了一地,屋门大敞着。
我往屋里走。
刚走到门口,里面冲出来几个大汉,一把揪住我,把我推了进去。
我踉跄着站稳,抬起头。
屋里坐着三个人。
都是女人。
坐在中间的那个,年纪看着三十出头,长头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
她长得很漂亮,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但眼神冷得让人发毛。
坐在左边的那个,看着年轻一些,短发,圆脸,穿着件灰色的卫衣。
她正低头摆弄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在她手指间翻来翻去。
坐在右边的那个,年纪最,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件粉色外套。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她们身后,站着七八个彪形大汉,个个手里有枪。
然后我看见陈二嫂。
她被绑在角落里,嘴里塞着破布,看见我,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我知道她想让我跑。
但我能往哪儿跑?
周强都死了,我还能跑?
中间那个女人看了我一眼,开口了。
“听你是医生?”
她的声音挺好听的,带点沙哑,像那种抽了很多烟的御姐音。
我点点头。
“是。”
“什么科的?”
“全科。”我,“赤脚医生,什么病都看。”
她挑了挑眉,看了旁边那个玩匕首的女人一眼。
那女人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番。
“赤脚医生?”她,“在村里给人看病的?”
“对。”
“治过什么病?”
“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接生,都干过。”
她低下头,继续玩匕首。
中间那个女人又开口了。
“你叫什么?”
“毛凯。”
“毛凯。”她念了一遍,“哪的人?”
“青冈坪的。”
“青冈坪?”她想了想,“没听过。”
“一个村子,在山里面。”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一点,我得微微低头才能看见她的脸。
近距离看,她更漂亮了。
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微微上翘,像随时在笑。
但她的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