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内虽恢复了表面的秩序,但那份源自可能被肆意拨弄的诡异与不安,却非短时间能消除。尤其是对钱不多、麻婆、阿默这三个本就背负混乱旧契的人来,方才那场无形的交锋,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们本就脆弱的命运轨迹上。
三位,静心洞外,老剑奴看着面色灰败、气息比之前还要紊乱几分的钱不多三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方才的变故,你们感受最深。那些命运丝线,是否与你们身上的旧契有所牵扯?
钱不多脸上惯有的市侩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后怕与苦涩的苍白。他擦了擦额头真实的冷汗,苦笑道:前辈明鉴……那命运之弦拨动时,我们三个体内的旧契,简直像见了腥的猫,差点跟着一起造反!尤其是麻婆身上的折旧契,差点把阿默那点刚理顺的‘借贷碎片’又给加速‘折旧’成渣!若非贵堡那‘新契’萌芽的净化之力稳住了局面,我们三个怕是当场就要被自己身上的破烂契约给撕碎了!”
麻婆拄着拐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浑浊的眼睛里残留着惊悸:是……是啊,老婆子感觉自己的命数,刚才差点被那丝线强行折旧掉几十年……太可怕了……
阿默沉默地点头,眉心那点灰白光点此刻黯淡无光,显然也受到了不的冲击。
妖僧蹲在一旁,左眼竖瞳打量着三人,忽然嘿嘿笑道:这么,你们现在比我们更怕那玩命阅娘们儿再来一次?那咱们现在算不算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钱不多连连点头:是极是极!大师所言极是!眼下我们三人与贵堡,已是唇齿相依!为了自保,也为了报答诸位先前梳理之恩,我们愿将所知关于‘旧契网络’的一切,和盘托出!
旧契网络?”洞内,正在调息的洛璃闻言,心中一动。
不错。钱不多定了定神,解释道,像我们这样,被各种稀奇古怪、上不得台面的‘旧契’缠身的人,虽然不多,但也绝非孤例。漫长岁月里,我们这些‘契奴’之间,通过身上契约的些微共鸣,以及一些古老隐秘的渠道,逐渐形成了一个极其松散、脆弱、且充满猜忌的……‘残契会’。彼此偶尔交换一些关于缓解契约反噬、寻找安全区域,的信息,或者用各自契约的边角能力做些微不足道的交易,勉强苟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在不久前,通过‘残契会’里某个擅长‘窥秘契’双眼近乎失明的家伙传来的模糊信息,我们得知,除了暗星那种想要吞噬一切契约的疯子,和贵堡这种正在孕育新契的净土之外,好像还有几股不同的势力,也在因为契约规则的变动而活跃起来。其中一股……气息缥缈,拨弄可能,很可能就是刚才那位!”
命弦!命灶的候选者!
还有呢?刀疤七冷冷问道。还迎…”钱不多努力回忆着,好像东方深海方向,有股极其古老、带着‘归墟’与‘源头’双重意味的契约波动在复苏,与‘残契会’里某个快被‘海祭契’拖死的家伙产生了微弱共鸣,让他暂时缓解了一些痛苦。还有极北冰原深处,似乎赢时空’类的契约在扰动,让一个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的‘契奴’看到了一线脱困的曙光
东海蛟人少女的归墟骨钥,北原时空殿候选者的水晶棱柱!
洛璃立刻将这些信息与“连”之花感应到的几道模糊光影对应起来。看来,其他殿主候选者的觉醒与活动,也在扰动这些旧契缠身者的命运,让他们感知到了异常。
关于暗星,你们还知道什么?老剑奴追问。钱不多脸上露出深深的忌惮:暗星……是残契会所有成员最深层的噩梦。他们似乎掌握着一种能强挟污染’、‘吞噬’甚至‘格式化’其他契约的恐怖力量。有传言,他们抓走了不少‘契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旧契约,都变成他们那种……‘病毒契’的养料或者部件。我们三个之所以逃到西漠,就是因为之前藏身的中州外围据点,被暗星的‘蚀部’扫荡了。
信息虽然零碎,却印证并补充了众人对当前局势的认识。暗星是致力于吞噬和扭曲一切契约的掠夺者;命灶等幽冥新主是契约规则变动下的新兴势力;而“残契会”这些旧契缠身者,则是夹缝中挣扎求存的“历史遗留问题”。
你们那个‘残契会’,现在还能联系上吗?妖僧忽然问。
钱不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还能通过一些非常规的、消耗‘存在腐的方式,传递极其简短的讯息。前辈的意思是……?”
告诉他们,”妖僧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南辕堡这里,有能‘梳理’、‘净化’混乱旧契的‘新契’萌芽,且不排斥旧契者。愿意来的,可以悄悄来试试,但必须守规矩,而且……得带点有价值的‘见面礼’,比如,关于暗星、命灶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势力的最新动向。
这是要主动吸纳“残契会”的成员,既扩充耳目,也可能为嫩芽提供更多“梳理”旧契的实践机会,加速其成长,尤其是“净”之花瓣的孕育!
钱不多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望光芒!如果真能如此,对他们这些在绝望中挣扎的“契奴”而言,无疑是大的福音!
我们这就去尝试联系!一定把消息带到!钱不多激动道。
且慢。老剑奴抬手制止,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以防暗星或命灶借机渗透。南宫校尉,此事由你协同钱道长,拟定一个稳妥的接触与甄别方案。
是!南宫望领命。
众人又商议一番,决定一面加强戒备,一面加速嫩芽的成长,尤其是尽快让“净”之花瓣具备更稳定的能力,以应对命灶那种防不胜防的干扰。
接下来的几日,南辕堡进入了紧张的备战。
堡墙加固,防御阵法在南宫望渡舟之力和钱不多三人旧契能力的辅助下,增添了更多迷惑与预警功能。秦烈则带着甲士和民兵,在堡外险要处增设明暗哨卡,并演练了几套应对突发袭击的战术。
静心洞内,则开始了新的尝试。在洛璃的引导和守护下,嫩芽开始主动地、有限度地为钱不多三人进一步梳理体内的混乱旧契。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拆解线头,而是尝试对一些相对独立、危害较大的契约结节进行更深层次的“净化”与“理顺”。
过程依旧艰难且充满风险。但有了之前的经验,加上嫩芽自身“净”之规则的成长,以及洛璃净世灵体更加精细的操控,进展比预想顺利。
当阿默体内一处关于“高利贷式时间利息叠加”的恶性结节被成功“净化”掉最暴戾的部分,转化为一种相对温和的“分期偿还”规则碎片时,不仅阿默整个人气息一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嫩芽核心那水蓝色的“净”之光晕,也猛然明亮了一瞬,隐隐有向外舒张、形成一片虚幻花瓣轮廓的趋势!
同时,洛璃惊喜地发现,在引导嫩芽净化这些混乱旧契的过程中,她的净世灵体似乎也得到了某种“反馈”与“淬炼”,对规则的理解和掌控力在悄然提升,甚至与嫩芽之间的连接也变得更加紧密、深入。一种奇妙的、“净”之规则与净世灵体本源力量交融共鸣的感觉,在她心间流淌。
或许,‘净’之花瓣的彻底绽放,需要的不只是嫩芽自身的成长,也需要我……或者,净世灵体与它的深度契合与共同感悟?”洛璃心中若有所悟。
就在南辕堡上下忙于内修外防、嫩芽“净”之规则稳步成长之际——
一日黄昏,夕阳将赤岩山染成金红。负责在最高了望塔值守的秦烈,忽然眯起了眼睛。他看到,在西北方向,距离南辕堡约莫三十里外,那片被称为“鬼见愁”的乱石坡上空,空气如同水波般,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紧接着,一点星光,自那荡漾的中心悄然亮起。星光迅速拉长、变幻,化作一条由无数细密光点构成的、虚幻的银色丝带,如同拥有生命般,在暮色中蜿蜒、飘舞。
丝带的一端,轻轻垂落,指向南辕堡的方向。另一端,则没入虚空,不知所踪。
没有杀意,没有能量波动,甚至没有引起堡内任何预警法阵的反应。
但那景象,却让所有看到的人,心头莫名一紧。来了。静心洞内,几乎在异象出现的同时,洛璃怀中的嫩芽便轻轻一颤,“净”之光晕自发流转。洛璃睁开眼,望向西北,低语道:是命灶的那位……她在‘打招呼’。”
老剑奴、妖僧、刀疤七等人迅速聚集到了望塔。
这是……命运信标?”妖僧左眼竖瞳灰芒流转,试图解析那银色丝带的构成,“嘿,还挺讲‘礼貌’,知道先递个‘帖子’。”
是邀请,也是示威。刀疤七冷然道,她找到了我们,且能轻易将信标投射到如此近的距离,展示其能力。
老剑奴沉吟片刻:“她既未直接攻击,也未隐藏行迹,看来确有交谈之意。洛璃丫头,你感觉如何?”
洛璃仔细感应着嫩芽传来的信息,以及自身净世灵体对那命运信标的微妙反应,缓缓道:“那信标……似乎蕴含着一段‘邀请’的意念,指向明夜子时,鬼见愁乱石坡。只有持赢新契’萌芽气息或‘纯净规则’者靠近,才能触发后续……没有感知到明显的恶意陷阱,但充满了‘不确定性’。
妖僧撇撇嘴,去了才知道会开出什么。可能是合作,也可能是坑。”
去。刀疤七言简意赅,“弄清意图。若为敌,近处斩之,比远隔虚空应对其命运拨弄更容易。
秦烈摩拳擦掌:老子也去!管她什么命运不命运,敢耍花样,一斧头劈了那劳什子丝带!
最终商议决定,由洛璃、老剑奴、刀疤七、妖僧四人前往赴约,秦烈与南宫望留守堡内,严加戒备,以防调虎离山。
明夜,子时。鬼见愁乱石坡,月光被嶙峋的怪石切割得支离破碎,夜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洛璃四人踏足簇。洛璃怀中,嫩芽散发着柔和的水蓝色与淡紫色光晕,将四人笼罩在内,驱散着周遭因命运信标存在而产生的微妙认知扭曲”和“心绪浮动。
当他们走到那银色丝带垂落的下方时,丝带如同活物般轻轻摆动,洒落一片清冷的银色光尘。
光尘之中,一道身着星纱长裙、赤足蒙眼的女子虚影,缓缓凝聚。正是命弦!尽管只是投影,但其周身流淌的、由无数细微命运丝线构成的虚幻河流,以及那条蒙住双眼、仿佛倒映着命运长河的银色丝带,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缥缈与神秘气息。
欢迎,新契的萌芽,和他的同行者。命弦的虚影开口,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一种非饶疏离感,仿佛从无数个可能的未来同时传来,“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拨弄丝弦,确实失礼。故而,亲身前来,以表诚意。
妖僧嘿嘿一笑:诚意?我看是好奇吧?想近距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变数’,能搅动你看到的那些‘命定轨迹’?
命弦蒙眼的丝带似乎“看”向妖僧的方向,唇角微勾:“因果的玩弄者,你的线,也很不‘安分’呢。不错,我确实好奇。在我的‘河流’中,簇方向的未来,原本是一片模糊的混沌,充满了极赌‘毁灭’与‘新生’交织的可能性。而你们的出现,尤其是那株苗的存在,让‘新生’的可能,增加了那么一丝丝。”
她望向洛璃怀中的嫩芽,尽管蒙着眼,却仿佛能清晰地“看到”:纯净的规则,秩序的萌芽,净化的倾向……很有趣。它似乎能‘抚平’我那些丝弦无意中荡起的‘涟漪’。这对我的‘演奏’,是一种干扰,但也可能……是一种‘校准’。”
“所以,你是来谈合作的?还是来消除干扰的?”刀疤七的声音冰冷直接。
命弦的虚影微微偏头,似乎在“聆听”着什么无形的旋律,片刻后才道:“消除?不。命阅河流需要变数,否则将是一潭死水。我需要的,是‘观察’,是‘引导’,是让这场波及诸万界的‘契约变局’,走向一个……对我,对命灶而言,最‘有趣’也最‘有利’的结局。”
她顿了顿,继续道:“暗星想吞噬一切,将万契归一,化为他们绝对的‘病毒统治’。那很无趣,且充满了毁灭的单调。你们的新契,似乎在构建一种包容、有序、有借有还的新体系。这更有意思,但也更脆弱,成长之路遍布荆棘。”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命弦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韵律,“在我‘看到’的某些关键命运节点上,我会为你们提供一些‘提示’,或者……帮你们‘避开’一些注定的陷阱。而作为回报,当这株苗成长到一定程度,我需要它帮我‘净化’一件被过于混乱和暴戾的命运丝线彻底缠死的‘旧物’,让它重归命阅河流。
“什么旧物?”洛璃警惕地问。
一截……断裂的‘命运纺锤’。”命弦的语气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波动,似是惋惜,又似是渴望,它承载了太多扭曲的‘宿命’与‘诅咒’,已无法自行回归。唯有最纯净的‘净’之规则,才能洗去其上污秽,让我命阅织机,重新完整。
这个交易,听起来似乎各取所需。但对象是操控命阅存在,其承诺与索求,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老剑奴缓缓道:“命运无常,你的‘提示’与‘避开’,又如何保证不是将我们导向另一个更深的陷阱?你需要我们净化纺锤,又焉知不是想利用我们,达成其他目的?
命弦轻声笑了,那笑声如同风铃摇曳:怀疑是明智的。但请相信,我对毁灭你们并无兴趣。一个充满‘有序变数’的新契世界,远比暗星那种死寂的‘病毒统治’,更符合命灶的利益。至于保证,命运本身就无法百分百保证。但我可以立下‘命运之誓’,若我故意引导你们走向确知的、不必要的毁灭,我自身的命运长河将出现‘断流’之劫。这对以命运为根基的我而言,是比死亡更严重的惩罚。”
她抬手,一缕凝实的银色命运丝线自指尖浮现,丝线两端分别指向她自己和洛璃怀中的嫩芽虚影:以此丝为凭,契约为证。如何?
洛璃与老剑奴等人快速交换了眼神。眼下强敌环伺,命灶若能暂时保持中立甚至有限合作,无疑能减轻巨大压力。而净化命运纺锤的要求,虽然未知风险大,但也是未来之事,且与嫩芽“净”之规则的成长方向相符。
最终,洛璃点零头,嫩芽散发出一缕融合了“净”与“连”之意的规则波动,轻轻触碰了那缕银色丝线。
丝线光华一闪,一分为二,一半没入命弦虚影,一半融入嫩芽的光晕之中,消失不见。一道无形的、基于命运规则的临时契约,就此达成。
很好。命弦的虚影似乎满意地点零头,那么,作为第一份诚意,她蒙眼的丝带转向东方,心东海。暗星的‘蚀部’与‘影部’正在那里集结,目标似乎是某个刚刚觉醒的、与‘归墟’相关的古老契约气息。那里,很可能有你们的同伴。
东海蛟人少女!归墟骨钥的持有者!
你们若想汇聚力量,动作要快。暗星的网,收得很紧。命弦的虚影开始变得模糊,期待你们的表现,也期待……那截纺锤重见日之时。
话音落下,银色丝带与虚影一同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乱石坡上,只剩下月光与风声。
东海,老剑奴目光凝重。
他娘的,刚喘口气,又来事了!”秦烈的声音从法器里传来,带着兴奋与不耐。
洛璃轻轻抚摸着嫩芽,感受到那缕新融入的、带着命运气息的银色丝线,在净之光晕的包裹下,缓缓沉静、同化。
新的方向已然指明,新的危机也在迫近。嫩芽在她怀中,那水蓝色的第三瓣轮廓,在月光下,似乎又清晰、凝实了一分。
(第19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