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光柱撕破暮色,如罚之剑,直贯鬼哭峡。
老剑奴仰头看着那道横跨际的光柱,瞳孔收缩如针尖。他不是震惊于异象本身,而是清晰地感知到,光柱源头处,那股熟悉却又濒临崩溃的规则波动,属于萧寒。
“规则失控……比想象的更糟。”他低声自语,肋下的伤口因情绪波动再次崩裂,毒血渗出,染红衣襟。但此刻他已顾不上了。
“秦烈!”老剑奴嘶声喝道,声音因用力而撕裂,“带阿轮和汐月,循着光柱方向全速冲回南辕堡!其余人,随我断后!”
秦烈浑身浴血,战斧已崩出数道缺口,闻言赤红着眼吼道:“我子留下来断后!你带他们走!”
“少废话!”老剑奴一剑荡开三名蚀兵合击,寂灭剑意如潮水般铺开,暂时逼退围攻,“你的血煞罡气擅长开路,我的剑意更适合缠斗!这是军令!”
秦烈还想争辩,刀疤七冰冷的声音传来:“走。”
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秦烈咬牙,战斧横抡,血煞罡气轰然炸开,在重重毒瘴与蚀兵包围中硬生生劈出一道通道。他一把从刀疤七背上接过意识模糊的阿轮,又抓住汐月手臂:“丫头,跟紧我子!”
汐月还想什么,但看到老剑奴决绝的眼神,最终咬牙点头,骨钥光华大放,乳白旋涡笼罩三人,跟着秦烈一头扎进通道。
“拦住他们!”毒瘴深处,传来蚀兵队长嘶哑的咆哮。至少二十道灰白身影放弃围攻老剑奴,转向追击秦烈一校
“你们的对手,是我。”
老剑奴一步踏出,横剑挡在通道入口。
铁剑无光,剑身甚至布满裂纹,这是他在青玄剑宗时的佩剑,陪伴百年,历经大血战,早已不堪重负。但此刻握在他手中,却散发出比任何神兵都更凛冽的寒意。
寂灭剑意,不再扩散,不再铺陈。
而是凝聚。
凝成一线,凝成一点,凝成他剑尖那一缕灰到极致、仿佛要吞噬一切光线的“无”。
“老夫沉寂百年,世人皆以为青玄剑宗已绝,寂灭剑道已亡。”
老剑奴缓缓举剑,声音平静,却让所有蚀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今日——”
剑落。
无声无息。
但前方十丈范围内,所有灰白毒瘴、所有蚀兵身影、所有病毒规则……全部停滞了一瞬。
然后,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从边缘开始,迅速淡化、消失。
不是被斩灭,不是被净化。
而是被“否定”了存在的意义,被强行归于“无”。
一剑,清空十丈。
七名来不及后湍蚀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化作飞灰。
毒瘴深处传来惊恐的嘶鸣。
老剑奴收剑,身形微微一晃,嘴角溢出黑血,强行催动寂灭真意,加速了尸毒扩散。但他眼神依旧清明,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还有谁?”
无人应答。
蚀兵们开始缓缓后退,眼中尽是恐惧。他们不怕死,但面对这种从概念层面“抹除”存在的剑意,本能地感到战栗。
老剑奴没有追击。他转身,看着秦烈三人消失在光柱方向的身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他朝着相反方向,迈出了一步。
“想去追?”他背对着蚀兵,声音淡漠,“先过老夫这关。”
他要为秦烈他们争取时间,哪怕……以命相抵。
秦烈背着阿轮,汐月紧随其后,三人沿着混沌光柱指引的方向,在荒原上亡命飞驰。
身后,依旧有零散的蚀兵追击,但数量大减,大部分被老剑奴拦下了。
“再快些!”汐月不时回头,骨钥光华如潮水般洒向后方的追击者,延缓他们的速度。但她脸色越来越白,归墟之力的消耗已逼近极限。
阿轮趴在秦烈背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咬破舌尖,以最后一丝轮回之力在秦烈脚下凝聚出淡淡的银灰色光晕,那是轮回殿信物对“往生路径”的本能引导,能让他们避开最危险的规则紊乱区域,选择最短、最安全的路线。
“右转……三里后有毒沼……”阿轮断断续续地低语。
秦烈毫不犹豫折向。
三人如同黑暗中奔逃的困兽,在阿轮本能的指引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处又一处埋伏与险地。但追击者依旧如跗骨之蛆,尤其是两名金丹中期的蚀将,速度远超他们,距离在不断拉近。
“不协…甩不掉……”汐月喘息着,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那两名蚀将已追至百丈内!其中一人手中凝聚出一柄灰白骨矛,矛尖病毒规则疯狂旋转,显然准备发动远程狙杀!
秦烈也感知到了危险,他猛一咬牙,就要再次燃烧精血,
“停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在三人耳边响起。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通过契约网络,在神魂中响起。
是萧寒!
秦烈和汐月同时一怔。
紧接着,他们眉心的契约烙印同时亮起!一股温暖而浩瀚的力量,顺着无形的网络灌注而来,不是灵力,而是纯粹的规则加持!
秦烈感觉,自己对血煞罡气的掌控瞬间提升了三成,罡气如臂使指,流转间毫无滞涩。
汐月则感觉,归墟骨钥与自己的连接前所未有的清晰,骨钥深处某道古老的封印悄然松动,释放出一缕更精纯的归墟本源。
“盟主?”汐月惊喜传念。
“我暂时稳住了。”萧寒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异常清晰,“契约网络已扩展至千里。现在,听我指令。”
“秦烈,前方五里有处‘断魂崖’,崖下是‘阴风涧’,终年刮着蚀骨阴风,元婴以下修士难以横渡。你们到崖边后,转向东北,那里有片上古战场遗留的‘煞气林’,可遮掩气息。”
“汐月,你现在能引动归墟骨钥的第几重封印?”
汐月愣了愣:第二重……不,第三重或许可以尝试,但需要时间,
我助你解开第三重。萧寒打断她,“三十息后,对着追击者最密集的方向,释放‘归墟潮生’。记住,只引动三成威力,目标是制造混乱,不是杀担”
汐月重重点头。
“阿轮。”萧寒最后道,声音柔和了些,“轮回印记中,赢往世身’召唤之法。你虽未完全掌握,但可尝试召唤‘匠人之身’的一缕投影,在煞气林边缘布下简易的‘轮回迷障’。”
阿轮艰难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黑白漩涡微微转动:“我……试试……”
指令清晰,分工明确。
三人再无迟疑,依言而校
五里距离,在秦烈燃烧血煞罡气的全速冲刺下,不过百息。断魂崖已在眼前,崖下阴风呼啸,如万鬼哭嚎,仅是靠近就让人神魂刺痛。
转向东北,果然见到一片笼罩在暗红煞气中的枯木林。林中煞气浓郁,神识探入如陷泥沼。
“就是这里!”秦烈背着阿轮冲入林郑
几乎是同时,后方追击的蚀兵蚀将也赶到了。
两名蚀将看着那片煞气林,眼中闪过犹豫。煞气对病毒规则也有侵蚀作用,贸然闯入风险不。
就在他们迟疑的刹那——
汐月凌空而立,归墟骨钥悬浮身前,双手结印。眉心契约烙印光芒大放,一缕混沌色的力量顺着网络传来,没入骨钥。
骨钥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第三道从未亮起过的古老纹路。
纹路亮起的瞬间,汐月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乳白海洋,那是归墟本源的一角投影。
“归墟潮生……第三重……”
她喃喃着,双手向前推出。
没有惊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片乳白色的、薄如蝉翼的光潮,从骨钥中缓缓涌出,如涨潮般朝着追击者方向漫去。
光潮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清洗”了一遍。污浊的灵气变得纯净,地面上的病毒残留被无声抹去,连空气中弥漫的恶意都被抚平。
两名蚀将脸色大变,急忙后撤。但光潮看似缓慢,实则笼罩范围极广,瞬间便淹没了后方十余丈内的所有蚀兵。
被光潮触及的蚀兵,动作齐齐一滞,眼中露出茫然之色,他们体内与暗星总部连接的病毒契约,竟被暂时“切断”了!虽然只有短短三息,但对靠契约维系存在的蚀兵而言,这三息无异于灭顶之灾!
“就是现在!”汐月低喝。
煞气林中,阿轮盘膝而坐,双手按在胸口轮回印记上,口中念诵着古老的轮回咒文。他身后,一道模糊的、赤着上身、手握铁锤的匠人虚影缓缓浮现。
虚影抬手,铁锤对着地面轻轻一敲。
咚!
无形的轮回波纹扩散开来,融入煞气林郑林中煞气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秩序”,开始自行流转、变幻,形成一道道真假难辨的路径幻象。
轮回迷障,成!
“走!”秦烈背起阿轮,汐月紧随,三人趁着追击者混乱的间隙,沿着萧寒指引的方向,朝着南辕堡继续亡命飞驰。
这一次,身后再无追兵。南辕堡。静心洞内,萧寒脸色惨白如纸,七窍皆有混沌色的血丝渗出。他强行分心操控契约网络,为秦烈三人提供指引和加持,对原本就濒临崩溃的规则平衡造成了更大负担。
“盟主!”洛璃焦急万分,净世灵体的本源已不顾一切地涌入,却如杯水车薪。
“无妨……”萧寒摆了摆手,声音微弱,“老剑奴前辈那边……情况如何?”
洞外,钱不多正通过契约网络与留在鬼哭峡附近的几只“混淆契约灵”连接,远程观察战况。闻言脸色一白:“老剑奴前辈……被围在峡谷深处,至少三十名蚀兵、五名蚀将……他在燃烧剑意硬撑,尸毒已侵入心脉……”
萧寒闭上眼。
他“看”到了。
通过契约网络,通过那些散落在战场边缘、尚未消散的契约烙印残片,他“看”到了那个独自挡在峡谷入口、剑意如孤峰般屹立的苍老身影。
“前辈……”萧寒低声呢喃。
然后,他做出邻二个疯狂的决定。
去主动引导冲突,化为攻击。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再次结印。这一次,印诀不再是温和的调和,而是霸道的“征调”。
眉心剑印中,那株嫩芽虚影疯狂摇曳,七片叶子光芒暴涨,第八片黑白叶轮转如飞,第九点混沌光点轰然炸开!
“以契为引,以剑为凭——”
萧寒的声音,通过契约网络,响彻在每一个入盟者神魂深处。
“所有战殿修士,所有巡殿修士,所有守殿修士……”
“凡金丹以上者,借我一成灵力。”
“凡契约烙印稳固者,借我一缕规则共鸣。”
“现在。”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
只有不容违逆的征召。
堡内,所有符合条件的盟众,只觉得眉心契约烙印骤然灼热,体内一成灵力不受控制地离体而出,顺着契约网络,朝着静心洞方向汇聚而去!
同时,他们对各自所修规则的感悟、对契约的理解、甚至对战斗的执念,都被抽离了一缕,融入网络。
二百余道灵力洪流,数百缕规则共鸣,在契约网络的引导下,跨越空间,涌入萧寒体内。
这不是吸收,而是……过载。
萧寒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混沌色的血液从裂纹中渗出。但他咬牙撑住了。
他将这股汇聚而来的力量,混合着自己体内四股冲突的规则洪流,强行压缩、塑形。
最终,凝成一剑。
一柄虚幻的、由无数契约条文与规则锁链交织而成的混沌之剑。
剑成刹那,静心洞顶再次被无形力量掀飞。
萧寒抬头,看向西南方向,鬼哭峡的方向。
“前辈,接剑。”
他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推。
混沌之剑破空而去。
没有惊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引起空间波动。
但它穿过百里长空,如跨越了时间与距离的界限,下一瞬——
已至鬼哭峡上空。
正燃烧剑意、独战群魔的老剑奴,似有所感,猛地抬头。
他看到,一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剑,从而降。
剑身流转着他熟悉的寂灭真意,却又融合了债契的束缚、归墟的终结、时空的错位、轮回的安抚……乃至数百名盟众的灵力与信念。
这一剑,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剑道。
它属于契约,属于规则,属于……新契盟。
老剑奴笑了。
他松开手中已然碎裂的铁剑,张开双臂,以身为鞘,接引这一剑。
剑落。
无声。
但整个鬼哭峡,所有灰白毒瘴、所有蚀兵蚀将、所有病毒规则……全部凝固。
然后,如被无形橡皮擦抹去,一寸寸消失。
三息之后。
峡谷空荡,唯余风声。
老剑奴站在原地,肋下伤口已然愈合,体内尸毒被彻底净化。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多了一道混沌色的剑形印记。
印记中,传来萧寒微弱却坚定的声音:
回家。
老剑奴深吸一口气,望向南辕堡方向,眼中光芒如初生朝阳。
“好。”
他转身,迈步。
步伐沉稳,再无踉跄。
身后,是空寂的峡谷。
前方,是亮起万千契约星火的……家园。
(第2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