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早已起身,正对着帐外的空地支颐练拳“呼—”一拳挥出,指尖破开空气,竟带起一道细锐的破空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亲卫们垂手立在帐门两侧,他们跟着吕布多年,见惯了他在战场上的悍勇。
一套拳法收势,吕布缓缓站直身体,胸腔里的浊气顺着喉结滚动,返回军帐中,亲卫长跟着吕布进来立刻上前,递上一条拧干的粗布汗巾,巾子上还带着炭火的余温。
吕布接过,随意往脸上、脖颈上擦了几把,汗湿的发梢滴下几滴水珠,落在铺着的羊毛毡上,洇出的深色圆点。他没在意,将汗巾丢还给亲卫。
道“去请高都尉和成廉军侯过来。”吕布收回目光,对身旁的亲卫吩咐道。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帐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先是一阵沉稳的、带着甲叶摩擦的声响,接着是更轻快些的、靴底碾过碎石的动静——不用看,吕布也知道是高顺和成廉到了。他正弯腰整理案上的卷宗,听见脚步声近了,便头也不抬地喊了声“进”。
帐帘被掀开,高顺先一步走了进来。他一身银灰色的轻甲,甲叶边缘还沾着些晨露和尘土,显然是刚从城外的屯田点赶回来,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眉峰如刀削般锐利,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疲惫,却又被一股坚毅压着,不显半分颓态。“大哥好。”高顺走到帐中央,抱拳行礼,声音如浸过寒泉般沉稳,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紧随其后的是成廉。他比高顺矮些,却更壮实,一身玄色戎装齐整,腰佩的长刀鞘上镶着铜饰,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他的步伐比高顺轻快,却也沉稳如石碾过地,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将军好!”成廉的声线洪亮如钟鸣,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抱拳时手臂绷得笔直。
吕布直起身,摆手示意二人落座道:“坐吧,都是自家人,不用拘礼。”他指了指案旁的两张胡凳,自己则走到案前,伸手将压在卷宗下的一张羊皮地图摊开。
这是云中郡的舆图,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用墨笔新标注了不少点,还有几条蜿蜒的细线——是新修的水渠。
“伯平,半年未见,今日一路过来,看来你治理的云中郡,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吕布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些墨点,指尖带着薄茧,擦过羊皮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安置流民、开垦土地、兴修水利,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可见你处理政务越发精进了。”
高顺刚坐下,闻言又立刻起身,腰杆挺得笔直道:“大哥过奖了。这些并非我的功劳,全是依照崔郡丞的章程来的,我只是按部就班执行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大黑河沿岸的一片密集墨点上,语气诚恳,“尤其是沿岸那片新垦的田地,从规划到引水,都是崔郡丞亲自盯着做的,我不过是派了些士兵协助罢了。”
吕布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走到帐门处,撩开帐帘一角,望向远处校场上操练的士兵身影——那些身影在雾里若隐若现,却能看见长枪组成的阵列如潮水般起伏。
“章程是死的,执行的人是活的。”吕布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我这一路从五原过来,见沿途的流民帐篷都扎得整齐,田里的庄稼长得也旺,新修的水渠埂子夯得比城墙还结实——这些可不是‘按部就班’能做到的。伯平,不用自谦,你的功劳,我看得见。”
罢,他放下帐帘,转身看向成廉,大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指尖落下时,能感觉到成廉肩头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公馥,你也不错。”
吕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赞许,“昨日我在城楼上看你们骑兵操练,阵型变换如行云流水,将士们的精神头也足得很——半年从组建到现在,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成廉的眼睛亮了亮,刚要开口谢赏,就听吕布话锋一转道:“但你也别骄傲。你练兵有冲劲,却少了些沉稳。”
他指尖微微用力,“你得多向高顺学学治军之道——他既懂严谨,能把军纪整得像铁律;又会变通,知道什么时候该松,什么时候该紧。
把这点学透了,将来才能独当一面,而不是只做个冲锋陷阵的校尉。”
成廉连忙站起身,抱拳行礼,声音比刚才更洪亮了几分:“末将明白!定当向高都尉虚心请教,绝不敢懈怠!”他这话时,目光望向高顺,带着几分敬佩——他知道高顺的本事,当年在并州,高顺带的陷阵营能以一当十,
高顺见状,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他刚要再些什么,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将军,早饭备好了。”
吕布应了声“送进来”,很快,两名亲卫端着食盘走进帐内,将粗陶碗、木盘一一摆在案上——三碗冒着热气的米粥,六个金黄的胡饼,还有一碟腌得透亮的芥菜。
“边吃边吧。”吕布率先坐下,拿起一个胡饼咬了一口。胡饼是刚出炉的,外皮酥脆,内里松软,还带着芝麻的香气。吕布问道:“伯平,细这半年的情况——流民安置了多少,新田垦了多少,还有水利的事,都跟我。”
高顺从怀中取出一本线装册子,册子的纸页已经有些泛黄,边缘也磨得毛糙,显然是经常翻阅。
他翻开册子,指尖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道:“半年来,云中郡共接收流民两万余人,大多是从雁门、西河一带逃过来的。
我们把他们分在了八个屯田点,每个点派了两名官吏负责登记户籍、分发农具。”他顿了顿,又指向下一行,“新垦的田地有两万八千亩,主要集中在大黑河沿岸和城南的开阔地。
每个屯田点都修了水渠,引大黑河水灌溉——特别是崔郡丞设计的新式水车,比旧水车省了一半的人力,灌溉效率翻了一倍,现在八个屯田点都用上了。”
“今年粮食收成怎么样?”吕布咽下嘴里的胡饼,端起米粥喝了一口。米粥熬得浓稠,米香十足,还加了些碎粟米,口感更丰富。
“第一批种下的粟米已经收割了,亩产差不多有三石,除去留种和分给流民的口粮,还能结余五千多石。”高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难掩一丝欣慰,“等冬麦成熟,还能再收一批,明年的军粮应该够了。”
一旁的成廉放下手里的碗,也补充道:“骑兵方面,现有常备一千五百人,都是从流民里挑的精壮,还有近四千屯田兵可以随时征调——这些屯田兵平时种地,农闲时就训练,骑射、劈砍都练过。
按高都尉的吩咐,我们加强了骑射训练,现在每个骑兵都能在奔马上开弓放箭,十箭至少中六,比之前强了不少。”
吕布闻言,满意地点点头,道:好。他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有了充足的粮草和精锐的骑兵,云中郡的防务就稳了。
早饭很快吃完,亲卫进来收拾了食盘。吕布站起身,抻了抻腰,对二人:“走,陪我上城楼看看。”高顺和成廉应了声,跟着他走出军帐。
三惹上城楼,极目远眺——远处的新垦田地里,农夫们正弯腰劳作,他们的身影在金色的阳光下缩成的黑点,田埂上,几个孩童提着篮子追逐打闹,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几分清脆。
近处的校场上,士兵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长枪组成的阵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时而如长龙摆尾,时而如猛虎下山,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带着撼饶气势。
“你看这景象。”吕布指着眼前的一切道:田里有庄稼,校场有士兵,城里有炊烟——你们把云中打理得这么好,我也能放心回去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高顺和成廉:“我今日便动身回五原,云中郡就交给你们了。”
高顺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屯田点上,语气郑重:“大哥放心,有我和成廉在,必保云中万无一失。
成廉也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刀柄的铜饰硌得他手心发疼,却让他更坚定:“末将竭尽全力,辅佐高都尉守好郡城,绝不辜负将军的信任!”
吕布颔首,拍了拍二饶肩膀。他知道高顺的性子,沉稳可靠,得出就做得到;而成廉虽然年轻,却有股冲劲,又肯学,有这两人在,云中确实无需他担心。
他最后叮嘱道:“治军理政,规矩不能破——军纪、户籍、赋税,该严的地方一定要严;但也别墨守成规,遇到流民安置、水利修缮这些事,或者朝廷有什么调令,立刻派人快马去五原报我,我会亲自带人过来。”
“是!”二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城楼上回荡。
日上三竿时,城外的校场上已经响起了整齐的马蹄声。吕布的飞骑肃立如松,他们一身银甲,腰佩长戟,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连坐骑的毛色都几乎一致;
赵云的五百义从则腰悬短刃,手持环首刀,精神抖擞地站在飞骑两侧。
吕布快步走下城楼,翻身上马。龙象马发出一声长嘶。他抬头望向城楼上的高顺与成廉,挥了挥手:“保重!”
“大哥保重!”高顺和成廉齐声回应,声音撞在城墙上,又弹向远方,落在飞骑与义从的耳朵里。他们纷纷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望着自己的将军。
吕布身后的飞骑与赵云的义从紧随其后,朝着五原的方向飞去。
高顺和成廉站在城楼之上,望着队伍逐渐变,才缓缓收回目光。
风再次吹过,旌旗的猎猎声与远处的号子声、田地里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云中郡最鲜活的底色。
而那道远去的红色身影,朝着五原郡的方向奔去——那里,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吕布去做,还有更广阔的地,等着他去开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