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术师院“安明京回廊”那充满仪式涪灵压隐隐的肃穆热闹不同,“遗忘集市废墟”角落里的“静流筑”,呈现出一种截然相反的、近乎破罐子破摔的随意生机。
那棚屋看起来就像是被几场暴风雨和一群顽劣的地精光顾过后的遗存。
木板歪斜,几处破洞用颜色各异的旧布勉强补着,屋顶铺的与其是茅草,不如是某种晒干的、气味独特的沼泽苔藓。
唯有门口那块用焦炭写着“静流筑”的破木板,以及旁边一行更的、几乎需要眯眼才能看清的“老板心情决定规矩”,透着一股我行我素的嚣张。
然而,正是这份与精致学院祭格格不入的“废墟副,加上之前“索蕾娜被花时同醉抓壮丁”的道消息不胫而走,反而让这个摊在开祭不久后,就吸引了一波好奇的视线。
棚屋前,维林正履行着他“三杯上好麦酒”换来的“活招牌”兼苦力职责。
他换下了平日里那身飘逸的巴洛克风格衣袍,穿了件朴素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臂。
青白色的长发难得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沾零灰尘,让他那张属于精灵王的俊美面孔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倒也没真去朗诵什么赞美诗,只是抱着一把不知从哪个游吟诗人那里借来的鲁特琴,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信手拨弄着轻快又带着点调侃意味的调子,眼角余光时刻留意着棚屋里那位“老板”的动静,嘴角噙着一丝既无奈又觉得有趣的微笑。
真正的焦点,是棚屋里的索蕾娜。
她没坐椅子,而是直接盘腿坐在一张铺着旧毯子的矮柜后面,深色的便装沾了些面粉和可疑的糖渍。
银色的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紫黑色的眼眸半眯着,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在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潜在麻烦”。
她面前的炉子上,那锅颜色可疑的粘稠液体依旧咕嘟着,散发出愈发复杂的甜苦香气。
旁边的几个粗陶碗里,则放着月云归和飞鸟井音精心制作的“冰糖秘制团子”,晶莹剔透,摆盘讲究,与那锅“不明物”形成惨烈对比。
赤丹没站在她肩头,而是蹲在棚屋唯一一块还算完好的横梁上,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俯视下方,偶尔“啾”一声,像是在点评客流。
第一个鼓足勇气上前的,是几个武师院的低年级生,探头探脑,显然是被“古怪答案”的招牌吸引。
“老、老板,”一个看起来憨厚的男生指着锅里,“这个……‘随缘点心’,怎么卖?”
索蕾娜眼皮都没抬:“那个啊,看缘分。一个问题,换一勺。问题让我觉得有趣,或者答案让你觉得有用,就算成交。”
“问题?”几个学生面面相觑。一个胆子大点的想了想,问:“那个……怎么才能快速增加臂力,通过希诺老师的负重考核?”
索蕾娜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像在看一块不开窍的木头。
她随手从旁边拿起一个团子塞进嘴里,含糊道:“把你每用来琢磨‘快速’方法的半个时辰,真的拿去练基础挥剑三百次。下一位。”
“……”提问的男生张着嘴,旁边的同伴憋着笑把他拉走了。
这答案太实在,实在得让人无力反驳。
接着来的是两个穿着巫师院袍子的女生,心翼翼地指着团子:“这个,团子怎么卖?”
“正常卖,学院货币结算。”索蕾娜这次回答得干脆,随手比了个价钱,比集市上同类点心稍贵,但考虑到“学院祭特供”和精致的卖相,也算合理。
两个女生高胸买了几串,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锅“随缘点心”上瞟。
“老板,你那个……到底是什么呀?”一个女生忍不住问。
索蕾娜拿起一个长柄木勺,在锅里慢悠悠搅了搅,那粘稠的液体拉出奇特的丝线。
“‘心绪汤’,”她随口胡诌,“喝了可能看到最想见的记忆碎片,也可能只是拉肚子。要试试吗?老规矩,一个问题。”
两个女生吓得连连摇头,拿着团子快步走了,边走边声议论“那个武师系的学姐果然和传中一样怪”。
生意不温不火,团子卖掉一些,“心绪汤”无人问津。
维林的琴声里添了几分慵懒的调子,仿佛在“我就知道”。
索蕾娜也不急,甚至有点昏昏欲睡,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种探究的、仿佛在观察稀有魔法现象的目光,停在了摊位前。
安利普·隆·埃文斯。
他今没穿学院制服,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便装,衬得气质愈发贵气而疏离。他的目光先是在棚屋的结构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扫过维林,最后落在索蕾娜和她那锅汤上。
“索蕾娜同学,”他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冷静,但眼底深处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你的摊位…很有特色。”
“谢谢夸奖,承惠三个银币。”索蕾娜指了指团子,“要买吗?不买别挡着光。”
安利普没动,而是直接问道:“我想问一个关于‘能量本质规则层级干预与表现形式普适性矛盾’的问题。”
他报出一串极其拗口、充满学术术语的短语,显然是精心准备,或许是想测试什么,或许是真被某个研究难题卡住了。
维林的琴音微妙地停顿了半拍,饶有兴致地看向索蕾娜。
索蕾娜打了个哈欠,用勺子敲了敲锅边,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人话。”
安利普窒了一下,调整了措辞:“…我的意思是,当一种力量的表现形式超越了现有魔法体系的分类,其根源是否可能存在一种更基础的、共通的规则?比如,否定某种现象,与直接湮灭某种物质,在本质上是否…”
“停。”索蕾娜打断他,指了指锅里,“你的问题值半勺。要喝吗?先好,后果自负。”
安利普看着那咕嘟冒泡的、颜色难以形容的液体,理性在疯狂警报,但直觉和探究欲却在蠢蠢欲动。
他沉默了几秒,竟然点零头:“可以。”
索蕾娜有点意外地挑眉,还真舀了半勺粘稠的汤液,倒进一个粗陶杯里,推了过去:“喏。”
安利普端起杯子,那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闭了闭眼,像是进行某种学术献身,一口饮尽。
味道……难以描述,甜、苦、涩、还有股奇怪的草木辛辣感混杂在一起。
一秒,两秒…他脸色变了变,但强忍着没有失态,只是紧紧盯着索蕾娜,等待“答案”。
索蕾娜托着腮,看着他,慢悠悠道:“你钻牛角尖了。纠结分类和定义,就像非要把流动的风塞进不同形状的玻璃瓶里,然后争论哪个瓶子里的‘才是真正的风’。忽略瓶子,感受风本身。 至于共通规则……”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莫测,“存在,但你现在的‘瓶子’,还不够大,不够多。 多砸几个瓶子,也许就懂了。好了,答案完毕,你可以走了,记得多喝水。”
安利普愣在原地。
这回答看似模糊,甚至有些故弄玄虚,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堵塞的思路死潭,激起了一圈不同寻常的涟漪。
“忽略形式……感受本质……扩大认知容器……”他喃喃自语,眼神从困惑渐渐转向一种剧烈的思考状态,甚至忘了向索蕾娜道谢,就这么怔怔地转身,若有所思地离开了,差点撞上一个路过的学生。
维林轻笑出声:“看来,你的‘汤’和‘答案’,效果一如既往地……独特。”
“下一个。”索蕾娜懒洋洋地喊道,仿佛刚才只是打发了一个问路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摊位前又恢复了零散的客流。
直到一个有些心不在焉、脚步略显沉重的身影靠近。
是艾莉。
她看起来刚从“业火三途”那边过来,眉头微蹙,蓝色的眼眸里少了些平日的明亮,多了几分疲惫与挥之不去的沉思。
安倍晴日月在“痴之阵”前的话语,显然对她冲击不。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被“静流筑”这种与术师院截然不同的随意气氛吸引过来的。
“索蕾娜同学…”艾莉看到摊主,愣了一下。
“哟,勇者朋友,”索蕾娜挥了挥勺子,“买团子还是问问题?团子能填肚子,问题可能堵心哦。”
艾莉看着那锅“心绪汤”,又看看索蕾娜看似懒散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此刻心头纷乱,背负的责任、对自身不足的焦虑、渴望变强的急洽以及隐约的孤独感交织在一起,反而让她不知从何起。
索蕾娜看了她几秒,忽然指了指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坐。”
艾莉依言坐下。
索蕾娜没问她具体烦恼,也没给她舀汤,反而从身后摸出两个表面不太光滑的木质酒杯,又从矮柜下拿出一个不起眼的陶罐,拔开塞子,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飘了出来。
她给两个杯子倒上浅金色的液体,推给艾莉一杯。
“喝了。”她简洁地,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大口。
艾莉有些懵,但看着索蕾娜平静的表情,还是端起杯子,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绵柔,却带着一股直冲四肢百骸的暖意,让她紧绷的神经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丝。
“看见那子了吗?”索蕾娜用下巴指了指远处刚刚回神、正撞在别人身上的安利普,“聪明吧?厉害吧?出身好吧?照样钻牛角尖,照样有想不明白的事,照样被我半勺怪汤打发走。”她又喝了一口酒,“你才多大?扛着‘勇者’的名头,就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了?该吃吃,该喝喝,该烦的时候烦,烦完了该干嘛干嘛。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 你现在这身高,”她比划了一下,“操那份心还早零。先把学院祭的团子吃明白再。”
她这话得极其不客气,甚至有点粗俗,完全没有安慰的意思。
但奇怪的是,艾莉听着,胸口那股沉甸甸的、自我施加的压力,似乎被这直白甚至有点蛮横的话语撬开了一道缝。
是啊,安利普那样的才也有困扰,索蕾娜学姐这样深不可测的存在也会在这里卖怪汤…自己何必急于一时,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她看着手里粗糙的木杯,又看看索蕾娜那副“爱喝不喝”的随性样子,忽然“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眼眶却有点发热。她举起杯子,学着索蕾娜的样子,也喝了一大口。酒劲冲上来,让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谢谢……。”她低声,声音轻松了些许。
“谢什么,这杯酒一个银币,记安利普账上,反正他看起来不差钱。”索蕾娜面不改色地。
艾莉:“……”
维林的琴声不知何时变得轻柔舒缓,像一阵抚慰的晚风。
赤丹在横梁上轻轻“啾啾”两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术师院符师部服饰的学生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张灵力微微紊乱、笔画有些歪斜的符纸,脸色焦急:“请、请问!有没有看到一张飞走的‘清心符’?上面有我的灵引印记,它、它好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飞错了方向…”
索蕾娜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半成品符纸,又抬眼看了看某个方向——那是“安明京”区域边缘,之前传来异常波动的大致方位。
她紫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哦,你的符啊,”她打了个哈欠,随手从锅里舀起一点“心绪汤”,指尖沾了沾,然后屈指一弹。
一滴粘稠的液体飞出去,并非飞向术师院区域,而是射向“遗忘集市废墟”更深处、一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阴影里。
“啪。”细微的轻响。
阴影里,一张微微发光的符纸被液体精准击中,上面的灵光瞬间稳定下来,然后慢悠悠地飘了出来,落在那个符师部学生面前。
学生目瞪口呆,看看符纸,又看看索蕾娜,再看看她锅里那诡异的汤,世界观仿佛受到了冲击。“这…这…”
“你的符纸被不干净的‘念’沾了一下,飞迷路了。现在没事了,拿着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索蕾娜挥挥手,像赶苍蝇。
学生千恩万谢(虽然还没完全搞懂发生了什么),捧着失而复得的符纸晕乎乎地走了。
维林停下弹琴,看着索蕾娜,嘴角笑意加深:“看来,花时同醉院长给你安排的‘轻松差事’,似乎也没那么简单?”
索蕾娜冷哼一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狐狸就是狐狸,让我在这儿摆摊,八成也是想让我顺便当个‘定海针’,看看这‘废墟’底下,还有没有上次没清干净的‘老鼠屎’。算了,看在报酬的份上。”
她仰头喝尽杯中酒,望向逐渐西斜的日光和越来越多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