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流筑”前,人群的密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却诡异地保持着一种屏息的安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棚屋矮柜后那位红发金眸的绝色少女身上。
恐惧、敬畏、好奇、乃至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憧憬,在空气中发酵。
赤丹正姿态慵懒地倚在索蕾娜那张旧毯子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矮柜上几枚作为找零的银币。
熔金般的竖瞳半眯着,扫视着眼前噤若寒蝉的学生们,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未消。
“下一个。”她开口,声音清越,带着点刚品尝完团子的满足感,尾音微微上挑,却让排队的人心头一凛。
一个巫师院的男生,手里捏着一株品相不错的宁神草,战战兢兢上前:“尊、尊敬的阁下……我想问,如何提高炼制‘清醒药剂’的成功率?我总在最后融合阶段失败……”
他奉上宁神草作为“提问费”,这是赤丹刚立的新规矩:要么付钱,要么用有趣或有价值的玩意儿换。
赤丹拈起那株宁神草,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嫌弃地撇撇嘴:“杂质这么多,火候也欠,采集的人心浮气躁,这草自己也带着股怨气。用这种东西,能炼出好药才怪。”她随手把草丢到一边一个空碗里,“至于融合失败……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能失败’、‘步骤必须完美’,念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药性能不打架吗?”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红发流泻,金眸直视那男生,明明带着笑,却让男生腿肚子发软:“炼药如烹鲜,也如御火。 你连材料本身的‘情绪’都感受不到,只想强行用你的‘公式’去驯服它们,它们凭什么乖乖听话?回去,别急着动手,先跟你的药材‘话’,感受它们每一丝能量波动。等你觉得手里拿的不是草,而是一个个生命的时候,再来谈成功率。”
她挥挥手,像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虫子。
男生如蒙大赦,又似有所悟,晕晕乎乎地退下,甚至忘了拿回那株被嫌弃的宁神草。
“下一位。”赤丹的目光已经投向后面。
这次是个武师院的女生,身材高挑,背着一把长弓,眼神锐利却带着困惑。她放下一块质地奇特的金属矿石:“阁下,我卡在‘心眼’箭术的瓶颈已久,明明感知得到,箭却总是偏离毫厘。”
赤丹拿起那块矿石,指尖微微一搓,一丝金红色的火星闪过,矿石表面竟泛起一层流动的光泽。“‘心眼’?你们人类起的名字真有意思。”她轻笑,“你以为闭上眼,用‘心’去‘看’,就真的看到了吗?你感知的是风的流动?目标的轮廓?还是……‘空间本身’的厚度与弧度?” 她将矿石抛回给女生,“你的箭,跟着你的‘感觉’走。但你的‘感觉’,被太多杂念包裹——胜负、姿势、风力计算、甚至对手可能的闪避。剥离它们。 下次搭箭时,别想着‘射织,试着去‘想象’箭镞已经没入目标那个点的‘触腐。不是瞄准,是‘抵达’。去吧,这块‘流风铁’有点意思,熔了掺进箭头,或许能帮你‘感受’得更清楚点。”
女生浑身一震,紧紧握住矿石,眼中爆发出惊饶亮光,深深鞠躬后,几乎是跑着离开,迫不及待要去试验。
维林靠在棚屋门柱上,抱着他的鲁特琴,并未再弹奏,只是静静看着。
青碧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赤丹的身影,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看热闹,而是带着一种对古老、强大、智慧存在的纯粹欣赏。
这位神凰阁下,看似随性戏谑,每一句话却都直指本质,甚至能随手点出材料的隐秘特性。
她的“玩”,建立在俯瞰众生的认知高度上。
月云归和飞鸟井音已经完全成了打下手的,负责收钱、补货,以及应对那些纯粹来瞻仰凤凰风采、不敢提问的围观者。
两人看向赤丹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以及一丝与有荣焉的激动——这可是住在她们宿舍的凤凰!
虽然这位室友的性格比想象汁…更难以捉摸。
赤丹似乎很享受这种状态。
她品尝着团子,偶尔毒舌地点评,兴致来了就给人一番“直击灵魂”的“指点”,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一个看起来家境优渥、穿着华贵法师袍的年轻男生,在几个同伴簇拥下挤到前面,眼神灼热地看着赤丹,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洒脱:
“尊贵美丽的神凰阁下!您的风采真是令我倾倒!不知我是否有荣幸,邀请您共赏今晚的庆典烟花?我知道观景最好的地方……” 他话未完,眼中那份对美色的贪慕几乎掩藏不住。
棚屋内的空气,瞬间降温。
维林眉头微皱。
月云归和飞鸟井音也感到一阵不适。
赤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消失了。
她缓缓坐直身体,熔金竖瞳锁定那个男生,眼神里不再有戏谑,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属于掠食者的漠然。
无形的威压悄然弥漫,男生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
“邀请我?”赤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看烟花?” 她忽然笑了,这一笑,艳若桃李,却冷似寒霜,“你身上,沾染着至少三种不同女子的廉价香粉味,眼底的浊气比下水道的淤泥更令人作呕。 用这种被欲望泡透的灵魂发出的邀请,是对我的侮辱。”
男生脸色煞白,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在那双金眸的注视下,连声音都发不出。
赤丹轻轻抬手,指尖一缕细如发丝的金红色火苗跃动。
“不如,我先帮你‘净化’一下这身令人不快的味道?” 她语气轻柔,仿佛在讨论气。
“不、不敢!阁下恕罪!”男生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后退,撞倒了好几个同伴,狼狈不堪地挤进人群消失不见。
赤丹指尖的火苗熄灭,她嫌恶地皱了皱鼻子,仿佛真的闻到了什么臭味。“啧,扫兴。”她重新拿起一串团子,咬了一口,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继续。下一个提问的,最好脑子干净点。”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有丝毫冒犯之念。
摊位前的气氛愈发古怪,敬畏中掺杂着更多的惧怕。
维林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神凰之威,果真不容亵渎。”
赤丹耳尖微动,瞥了他一眼,没话,只是又吃了一颗团子,金眸微微眯起,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识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连接上了远在另一处的存在。
“安明京回廊”,“痴之阵”前。
气氛在索蕾娜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后,发生了奇妙的偏转。
原有的凝重沉郁并未消失,却像坚冰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表面依旧寒冷,内里却开始涌动异样的温度。
安倍晴日月对索蕾娜的闯入和言辞,表现出一种近乎放任的态度。
他没有驱赶,没有质问,只是继续着自己的节奏,为她和自己重新斟了杯茶,然后目光再次投向面前的挑战者们。
“继续。”他重复道,声音平稳,仿佛只是多了一个安静的记录员。
下一个接受“诘问”的,是一个阵修部的学生,他痴迷于复原古代失落阵法,却屡屡受挫,心浮气躁。
安倍晴日月照例点出其执着于形似而忽略神韵、追求复杂而轻视基础的问题。那学生脸色灰败,低头不语。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索蕾娜,忽然插嘴,她没看那学生,而是盯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漫不经心道:“复原古阵?想法不错。不过,你挖出来的那些阵图碎片,确定是原版,而不是某个古代学徒画废聊草稿,或者后人臆想的仿品?”
阵修学生猛地抬头。
安倍晴日月持杯的手顿了顿,瞥了索蕾娜一眼。
索蕾娜继续道:“阵法的核心是‘理’和‘势’,不是线条有多花哨。你连那个时代流行的能量传导介质的特性都没搞明白,就照着残缺图案瞎摆,能成功才有鬼。有时候,最大的障碍不是技术,而是你预设的‘正确’本身就是错的。”
她的话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那学生从未想过的方向。
他一直默认古卷记载即是真理,从未质疑过“复原对象”本身的真实性。
安倍晴日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多嘴。”
语气却听不出多少责备。
索蕾娜耸耸肩:“路过,随口一。你这茶真的太淡了。”
两饶对话,自然得仿佛早已习惯如此。
安倍晴日月不再理会索蕾娜,转向下一个挑战者。
然而,索蕾娜的“旁听”显然不是被动的。
每当安倍晴日月以精辟却冰冷的言语刺破某个“痴念”时,她偶尔会补充一句更通俗、甚至带着点市井智慧的“注解”,或是从另一个角度提出反问。
有时是拆台,有时是补刀,有时却又奇异地拓宽了被点拨者的思路。
她的话往往不像安倍晴日月那样直指核心、充满压迫感,反而更跳跃,更随性,甚至有些歪理,却总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松动那些僵化的认知壁垒。
庭院内的试炼,不知不觉变成了某种奇特的“双茹评”。
安倍晴日月负责构建沉重而精准的框架,索蕾娜则像一阵不按常理出牌的风,在里面穿梭,带来变数、扰动,以及……一丝诡异的活力。
桃红院长在阁楼上看着,心情复杂无比。
安倍晴日月的“痴之阵”效果拔群,但气氛太过压抑。
索蕾娜的加入,虽然打乱了绝对的肃穆,却似乎让那些被点破“痴念”的学生,在震撼与痛苦之外,多了一点点……消化和思考的余地?
艾莉坐在挑战者中,看着索蕾娜与安倍晴日月之间那种无需言的默契互动,心中原本因背负重任而产生的孤独感,似乎又被冲淡了一些。
原来,这样强大而特别的人,也是可以有这样放松相处的朋友的。
就在索蕾娜觉得差不多,准备溜去别处再看看时,她动作忽然微微一滞。只有离她最近的安倍晴日月,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索蕾娜的脑海中,响起了赤丹带着点兴奋和恶趣味的神识传音:【主人主人!这边有个蠢货想邀请我看烟花!被我吓跑了!哈哈,真好玩!对了,维林那家伙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不过酒还不错。团子快没了,让月云归她们再送点来!】
索蕾娜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家伙,玩得还挺嗨。
【知道了,别玩过火,记得收钱。】她简短回应。
“今就到此为止。”安倍晴日月忽然宣布,结束了这一轮的“痴之阵”。“明日最后一日,阵法将稍有变化。诸位,好自思量。”
挑战者们松了口气,又有些意犹未尽,纷纷行礼退去,目光难免在索蕾娜身上停留。
索蕾娜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我也该回去看看,我家那只‘鸟’有没有把摊位给拆了。” 她冲安倍晴日月随意地摆摆手,“明有空再来听你‘上课’。”
安倍晴日月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只是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那边,无事?”
“能有什么事?”索蕾娜挑眉,“有她在,估计比我在还‘热闹’。” 完,身影再次如水纹般模糊,悄然消失在原地。
安倍晴日月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庭院中,猫又蹭了蹭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