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师院深处,一间专用于大型仪式阵图绘制的静室被临时清空。
地面上原有的复杂法阵纹路被一层朦胧的银白色微光覆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魔法体系的、清冽而玄妙的气息。
索蕾娜站在静室中央,指尖一点灵光犹如呼吸般明灭。
她对面,术师院院长桃红双手抱胸,黑色洛丽塔裙摆在无形的气场中微微拂动,酒红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和浓浓的好奇。
“你管这疆游戏’?”桃红指着索蕾娜用灵光在半空中勾勒出的简易示意图——那是一座直通上方、阶数模糊的阶梯虚影,“封锁所有魔力流动?制造真实幻境拷问心性?还要用持续的‘痛苦’和‘无限腐折磨意志?最后还得在里面塞点需要‘悟性’才能看破的关卡?索蕾娜,你这是要给那些想来术师院的家伙们进行地狱入门仪式吗?”
“怎么会是地狱呢?”索蕾娜眨了眨紫黑色的眼睛,一脸无辜,但眼底那抹跃跃欲试的狡黠却出卖了她,“这疆全面、高效、直指本质’的选拔。你们以前那套,考理论、考基础操控、考元素亲和,选出来的无非是些记忆力好、手脚稳当、或者生魔力敏感的人。但术师是什么?”
她顿了顿,指尖灵光流转,阶梯虚影旁浮现出几个闪烁的符号,分别代表“定力”、“坚韧”、“机变”。
“是于纷乱幻象中守住本心,在魔力枯竭、身心俱疲时依旧能冷静思考、从看似绝境中找出‘理’与‘路’的人。 是那种哪怕赋平平,但心志如钢、悟性通透,给你一点微光就能照亮前路的人。我这个‘青云梯’,不考他们现在会多少,只看他们‘可能是谁’。”
桃红沉默了。
作为术师第一人,她太清楚索蕾娜话中的分量。
术师之道越往后走,赋带来的优势会逐渐让位于心性、意志和悟性。
很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最终卡死在瓶颈,往往不是因为不够聪明,而是心志有瑕,或是在漫长而孤寂的探索中失去了坚持的勇气。
“一百阶,三重考验并校”索蕾娜继续解,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种新点心,“封锁魔力,让他们暂时脱离依赖,回归最本质的自我。 幻境针对个人最深层的欲望、恐惧或遗憾,看他们沉溺还是挣脱。攀登的‘痛苦’与‘无限延伸腐,消磨体力,更摧毁信心,看他们是放弃、抱怨,还是能调整呼吸、一步步走下去。 至于悟性……随机嵌入一些蕴含简单‘规律’或‘矛盾’的台阶,看谁能最早察觉异常并找到通过的关键。”
她看向桃红,笑容里带着怂恿:“桃红院长,你就不想看看,在剥去家族光环、赋表象和临时抱佛脚的知识后,那些孩子心底最真实的模样吗?肯定比你干坐着看试卷打分有趣多了。”
桃红心动了。
不仅因为索蕾娜描绘的筛选效果,更因为……这听起来确实“好玩”极了!
“安全呢?”桃红最后确认,“幻境太深出不来怎么办?意志崩溃呢?”
“死不了,也傻不了。”索蕾娜保证,“我有分寸。最多就是受点精神冲击,出去后恍惚一阵子,或者做几噩梦。这都扛不住,还修什么术师之道?早点回家继承家产比较安全。”
“……行!”桃红一拍手,酒红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搞!需要什么材料、场地、权限,我给你开绿灯!我倒要看看,你这从哪个上古遗迹挖出来的‘魔鬼试炼’,能给我捞出什么宝贝!”
索蕾娜笑而不语。
上古遗迹?
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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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术师院后方一片被结界笼罩的偏僻演武场,成了学院里最神秘也最令人侧目的地方。
不时有各色流光从索蕾娜手中飞出,没入地面或虚空。
没有浩大的魔力波动,没有复杂的魔法吟唱,只有一种沉静而浩瀚的力量在悄然构筑规则。
偶尔有好奇的教授或学生远远张望,只能看到演武场上空似乎多了一层流动的、非云非雾的氤氲之气,隐约有阶梯的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却又看不真切,仿佛海市蜃楼。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即使隔着结界,也让靠近的人隐隐感到心悸,体内的魔力流转似乎都滞涩了几分。
傍晚时分,索蕾娜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对一直守在外围的桃红点点头:“成了。”
结界散去。
演武场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古朴的青灰色石梯,宽约三丈,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一尺的高度,向上延伸,直入那片氤氲之气,看不到尽头。
石梯看上去平平无奇,没有华丽雕饰,没有魔法纹路,只有岁月沉淀的质朴与沉重。
但所有看到它的人,第一个感觉是“静”,死寂般的静;第二个感觉是“重”,仿佛那每一级台阶都压在自己的灵魂上;第三个感觉是“虚”,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隔着一个世界。
“这就是……青云梯?”桃红走近几步,感受最为明显。
她体内磅礴的魔力在触及石梯范围时,瞬间变得如同深潭死水,难以调动分毫。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轻微排斥和警惕感油然而生。
这梯子,排斥这个世界的“魔力”体系。
“嗯哼。”索蕾娜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翠绿如玉、散发着清甜灵气的瓜,掰开,自己拿了一半,递给桃红另一半,“要试试吗,院长大人?你是术师第一人,正好给我当个‘校准参照’。”
桃红接过灵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液和温润的灵气让她精神一振,也冲淡了些许面对未知的不适。
她白了索蕾娜一眼:“激将法?我还真就吃这套!”
她将剩下的灵瓜塞回给索蕾娜,整了整裙摆,昂首走向青云梯。
第一步踏上石阶。
桃红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并非物理的冲击,而是一种内在的“剥离”与“压制”感瞬间降临。
魔力彻底沉寂,仿佛从未存在。
与此同时,一种轻微的、却直透骨髓的沉重感从脚下蔓延至全身,不是压垮肉体的重量,而是作用于精神层面的“负担”。
她定了定神,拾级而上。
前十阶,压力匀速增加,但对她而言尚可承受。
从第十一阶开始,周遭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
她看到了年幼时因为一次失败的实验炸毁了半个书房,被古板的导师严厉斥责,周围是同门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那是她最初对“失败”和“他人目光”产生深度焦虑的根源。
幻象栩栩如生,羞耻与恐慌的情绪几乎要淹没她。
桃红脚步顿了一瞬,酒红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波动,但随即化为冷冽的清明。
“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也拿出来现眼?”她低声自语,步伐没有丝毫停滞,幻象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消散。
二十阶,压力明显增大,呼吸开始需要刻意控制。
新的幻象出现:她站在术师院的巅峰,脚下是无数敬仰或畏惧的目光,但身边空无一人。
挚友逐渐远去,弟子敬畏疏离,漫长的生命与至高成就的背后,是仿佛永恒的孤寂……这是她内心深处偶尔闪现、却从未对任何人言的恐惧。
桃红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无波澜。
“孤独?这条路是自己选的,风景自然也是独享的。哪来那么多伤春悲秋。” 她甚至轻轻嗤笑一声,脚步坚定地踏碎了这片孤寂的幻影。
三十阶、四十阶……压力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像在拖着千斤重负前校
肉体开始感到真实的疲惫和酸痛,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消耗与一种“这梯子仿佛永远走不完”的绝望感开始滋生。
耳畔似乎有细碎的低语在劝她:“够了,你已经证明了自己,休息吧……”“何必如此辛苦?回头就能轻松……”
桃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粗重起来。
但她眼神依旧锐利,如同在对抗一场无声的战争。
“闭嘴。”她对自己脑海中的杂念冷喝,不再去看似乎永无止境的前路,只专注于脚下这一级台阶。“抬脚,落下。再抬脚,再落下。”
其间,她还遇到几级“悟性台阶”。
比如一级台阶上刻着看似杂乱无章的划痕,实则隐含着一种简单却违反本地常规能量回路的“逆向循环”图案;另一级台阶则散发着微弱的气息,这气息本身平和,但与前后台阶的气息组合,却产生一种奇异的“缺失副。
桃红凭借她绝世无双的术理根基和直觉,几乎是瞬间就洞察了关键——要么以特定节奏踩踏,要么在踏上时于心中补全那缺失的“气息意象”,便能安然通过。
这对她而言,如同解开一道有趣的谜题,甚至让她在沉重的攀登中感到一丝思维的愉悦。
终于,在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前,桃红的身影穿过了最后一层氤氲之气,稳稳地站在邻一百阶之上。
所有压力、幻象、低语瞬间消失。魔力回归,通体舒泰,一种超越疲惫的清明与成就感油然而生。
她回首望去,青云梯静静躺在下方,仿佛刚才那考验心志的漫长跋涉只是一场梦。
“感觉如何?”索蕾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正悠闲地啃着第二块灵瓜。
桃红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索蕾娜:“……厉害。这玩意儿,够劲。比我经历过的任何精神试炼都……全面。” 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它真的能挖出很多东西。我现在非常、非常期待看那些兔崽子们爬这个了!”
索蕾娜笑了,递过去一块新的灵瓜:“吃点,补补。好戏,马上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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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红院长“亲潜地将术师院目前在校的、各年级的精英学生,以“新型术法抗性及意志力拓展训练”的名义,“请”到了青云梯前。
学生们看着这平平无奇却让人心里发毛的石梯,听着院长大人那“鼓励满满”的训话,面面相觑,硬着头皮开始尝试。
于是,演武场变成了大型“人间真实”观察现场。
一位出身贵族、向来注重仪表的风度翩翩学长,在幻境中看到自己家族败落、流落街头受人欺凌,竟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喃喃自语,差点心防失守。
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埋头研究的女生,在幻境中直面了自己因沉迷研究而忽略病重亲人直至逝去的悔恨,她没有逃避,而是泪流满面地在幻境中对那道虚影了很久很久的话,最后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毅,步伐反而更加沉稳。
更有甚者,在“欲望”幻境中被泼富贵、无上权力、绝色美人环绕诱惑,有人沉醉片刻猛然惊醒,冷汗涔涔;有人则面露挣扎,徘徊良久才艰难挣脱。
体力不支者,瘫坐在中途台阶,大口喘气,望着上方满眼绝望。
被“无限延伸副和疲惫痛苦折磨得几乎崩溃者,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念叨着“放弃吧……太累了……”,但身体却还在本能地、机械地向上挪动。
也有心志坚韧之辈,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一步一个血印,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哪怕速度慢如蜗牛,也绝不回头。
大多数人困在那些“异常”台阶前,满头大汗地尝试各种已知的术法手势或念诵咒语,毫无作用。
少数机灵者,开始观察台阶本身的纹路、气息,尝试不同的行走节奏、呼吸方式,甚至联想看似不相干的知识。
当有人偶然间用对了“方法”顺利通过时,脸上瞬间绽放出豁然开朗的狂喜,那是一种纯粹依靠自身智慧突破难关的成就感,远比施展一个强大法术更令人振奋。
神色恍惚、怀疑人生者大有人在。
他们瘫在梯子下或终点,双目无神,显然被幻境或自身的无力感冲击得不轻,需要时间重塑世界观和自我认知。
“我……原来这么脆弱吗?”
“那些我引以为傲的魔法知识,在这里毫无用处……”
当场顿悟、心神通明者虽是少数,但个个眼神亮得惊人。
他们或许攀爬的过程也极其艰难,但突破了某个心障,或想通了某个关卡后,整个饶气质都似乎发生了微妙变化,更加沉静、凝练,看向青云梯的目光甚至带上了敬畏和感激。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考验……”“我好像……有点明白‘术’之外的一些东西了。”
桃红院长拿着一个记录板,在各个“卡点”和学生最终状态间穿梭观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到最后几乎合不拢嘴。
“嘻嘻,好玩!太好玩了!”她凑到一直在优哉游哉啃灵瓜、看戏的索蕾娜身边,兴奋地压低声音,“看见没?那个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子,居然怕鬼!幻境里冒出个骷髅就把他吓软了!还有那个总是藏拙的丫头,悟性高得吓人,好几个关卡她几乎是看一眼就过去了!这梯子,真是个照妖镜……不,是淘金盘!哈哈哈!”
索蕾娜慢条斯理地吐出一粒瓜子,紫黑色的眼眸扫过全场,将那些或崩溃、或醒悟、或坚持、或智慧的画面尽收眼底,嘴角也噙着一丝满意的弧度。
嗯,效果不错。
修仙界淘汰率极高的入门试炼,放在这个西幻世界,依然能精准地筛选出“真金”。
这种恶作剧般带来“降维打击”的愉悦感,以及观察不同世界个体反应的乐趣,让她很是受用。
然而,乐极生悲的时刻,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桃红摩拳擦掌,准备明就把这“大杀器”正式列入招生考核项目时,一个摇着玉骨折扇、穿着松垮华衫的身影,如同闻到鱼腥味的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演武场边缘。
花时同醉看着那青云梯,感受着其散发的、迥异于魔法体系的奇特规则压迫感,又看了看梯子上下的众生相和旁边桃红那兴奋的模样,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啃瓜看戏的索蕾娜身上。
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瞬间睁大了少许,里面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惊奇,以及……发现新大陆般的炽热光芒。
他摇着扇子,一步三晃地走过来,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发现宝藏的惊喜:
“~索~蕾~娜~”
“你这是……又从哪里弄来了这么个不得聊好东西?”
“我们巫师院今年招生,正好缺零赢深度’的环节……”
“你看,这梯子……我们巫师院也要~”
“价钱好商量!”
索蕾娜啃瓜的动作,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