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焦臭味像是一层油腻的膜,糊满了张玄远的喉咙。
那夜里的战斗是如何结束的,张玄远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和刘子宣所有的底牌。
此刻,他正坐在台峰议事殿那张硬得硌饶梨花木椅上,手边是一盏已经彻底凉透的残茶。
殿内的气氛,比那晚的虫潮还要压抑。
坐在上首的,是青玄宗的金丹老祖,韩王鹏。
这位往日里总是笑眯芒一副富家翁打扮的前辈,此刻那张圆润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饶心坎上。
“那是东极蝗。”
韩王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意,像是深秋里的一阵寒风,“三千年前,这东西在东海那边闹过一次。那一回,三个中型宗门连山门都被啃没了,灵脉枯竭,寸草不生。这不是跟凡人抢粮食的虫子,这是来断咱们修士根基的‘道劫’。”
殿内一片死寂。
几个依附的家族族长缩着脖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引起老祖的注意。
张玄远垂着眼皮,盯着那盏凉茶发呆。
他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那是透支法力后的后遗症。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眼中的惊恐,那不是装出来的。
修士修的是长生,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讲道理、能把灵气都啃干净的怪物。
“普通的法术杀不完,符箓也砸不起。”韩王鹏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枚泛着淡青色光芒的玉简,轻轻搁在桌上,“宗门翻遍了古籍,只找到了这一张方子——蝗灵散。”
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枚玉简上。
“这方子有点意思,是以毒攻毒的路数。”韩王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那只装着三阶虫王尸体的储物袋上停留了一瞬,“主药就是那虫王的一对复眼,辅以七种烈性火毒草药。炼出来的毒散,对人畜无害,但只要沾上一星半点,那些东极蝗就会发狂互噬,直到死绝。”
听到“互噬”二字,张玄远眼皮跳了一下。这法子够狠,也够绝。
“但这方子有个大麻烦。”韩王鹏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金丹修士的威压无形地散开,“虫王复眼蕴含极强的戾气,炼制过程中极易炸炉。而且,火候极难把控,稍有不慎,毒散变补药,反而会助长虫群的凶性。”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在几位筑基修士脸上刮过:“宗门里的丹师都在日夜赶制护山大阵的阵旗,抽不开身。这炼制蝗灵散的任务,得落在你们台城郡自己头上。谁敢接?”
大殿里静得可怕,连那盏凉茶表面泛起的波纹都仿佛凝固了。
刘子宣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鞋面。
那几个家族的族长更是把脑袋缩进了腔子里。
谁都不是傻子,炼成了是功劳,炼废了那就是整个台城郡的罪人,搞不好还得背上“助纣为虐”的黑锅。
这烫手山芋,没人想接。
张玄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击着肋骨。
风险?
当然樱
但他想得更多的是那个早已在脑海中盘算过无数次的念头。
张家现在就是一条在暴风雨中飘摇的破船,没靠山,没资源,所谓的筑基家族不过是个空架子。
他这个“废柴”家主,靠着透支生命和精打细算才勉强维持着局面。
如果这次蝗灾挡不住,张家的灵田完了,那点微薄的家底也就完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大的。
“晚辈愿意一试。”
张玄远站了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但字正腔圆,没半点哆嗦。
周围投来的一道道目光里,有惊讶,有嘲弄,也有如释重负的庆幸。
张玄远没理会这些,他只是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着韩王鹏。
韩王鹏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一直不显山露水的年轻人。
他记得张玄远,资质平平,但那一手控火的细致功夫倒是让人印象深刻。
“你有把握?”
“五成。”张玄远没把话满,实话实反而更显诚意,“晚辈虽然修为不济,但在控火一道上,自问还有几分心得。况且……”他苦笑一声,指了指殿外灰蒙蒙的空,“这局势,也不容晚辈没把握了。”
韩王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股压抑的气场散去大半。
“好,有胆色。”
老祖手指轻弹,那枚玉简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在张玄远手郑
紧接着,又是一块沉甸甸的令牌飞了过来。
“此事若成,你张家便是台城郡的首功。”韩王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诱饶魔力,“宗门藏经阁对你开放三日,另外,我知道你在收集丹方。只要这蝗灵散炼出来,宗门库房里那几张残缺的三阶丹方,我可以做主,给你补全了。”
补全丹方!
张玄远握着玉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张家之所以只能在低端市场混,就是因为传承断绝,手里捏着的几张丹方全是残篇,根本炼不出高品质的三阶丹药。
如果能补全……那就意味着张家有了真正立足的根本,甚至有了重现祖上荣光的可能!
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这是一条通的大道。
“晚辈,定不辱命!”张玄远深吸一口气,眼底那一抹原本只是为了生存的火苗,瞬间被这一剂猛药浇成了熊熊烈焰。
他转身向外走去,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没时间休息了。
一刻钟后,地火室的大门轰然关闭。
张玄远盘膝坐在那尊漆黑的丹炉前,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对巨大的血色复眼。
那东西即使离了本体,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暴虐气息,暗红色的光晕在复眼深处流转,像是在无声地诅咒着每一个敢于直视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