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钟声又沉又闷,不像是在敲铜铁,倒像是拿着大锤往人心口上砸。
咚、咚、咚。
每一声都带着灵力震荡,把那些还缩在被窝里哆嗦的外门弟子震得头皮发麻,也把黑山上下那最后一点侥幸心思给震了个粉碎。
张玄远把手里的传音符一把捏碎,没什么慷慨激昂的废话,只吼了一嗓子:“阵法全开,不想死的都给我顶上去!”
这话糙,但管用。生死关头,没人想听大道理。
护山大阵的那层淡金色光幕猛地亮了一瞬,紧接着,那铺盖地的黑色兽潮就撞了上来。
根本没有试探,一上来就是玩命。
站在高处往下看,就像是一锅煮沸聊黑粥被人狠狠泼在了琉璃罩子上。
那一瞬间爆开的沉闷撞击声,密集得让人牙酸,像是无数个西瓜同时被砸烂。
“这帮畜生疯了。”苏珩吐掉嘴里的草根,手里的战刀在那只冲在最前面的二阶铁背犀牛脑袋上开瓢,血飙了他一脸,“不知道疼的吗?”
确实不知道疼。
前面的妖兽撞死了,尸体还没滑下去,就被后面的踩成了肉泥,硬是用血肉堆出了一条往上爬的路。
张玄远站在阵枢位置,眼皮直跳。
这阵法每闪烁一次,燃烧的可都是灵石,那是他的钱,是他在割肉。
“放!”
一声娇喝突然在左侧响起。
寒烟动手了。
这女人平日里看着清冷得像块冰,动起手来却是实打实的阴毒。
她袖袍一挥,那块没甚出奇的白丝帕迎风见长,化作一团粉腻腻的云雾,顺着阵法的缝隙就飘了出去。
那雾气看着美,像是三月里的桃花瘴,透着一股子甜香。
可那玩意儿一沾上妖兽的身子,立刻就变了味。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头低阶妖兽,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上的皮肉就像是那烈日下的积雪,滋啦滋啦地开始消融。
眨眼功夫,就只剩下一堆还在抽搐的森森白骨,连带着地上的草皮都被腐蚀得焦黑一片。
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酸臭味瞬间盖过了血腥气。
“好狠的桃花煞。”苏珩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两步,离寒烟远零。
张玄远却只觉得痛快。这种时候,手段越脏越好,越狠越能活。
但这痛快没持续多久。
云层里那条青蛟似乎是被底下的惨状激怒了,或者是被这群蝼蚁的抵抗弄得不耐烦了。
昂——!
一声似龙非龙的长吟穿透雨幕,震得张玄远耳膜生疼。
紧接着,一道惨白色的火焰柱从而降,像是要把这黑夜给烫个窟窿。
那是妖火,带着四阶妖兽那股子不讲道理的威压,直直地轰在了大阵的正上方。
整个黑山都在抖。
张玄远脚下的阵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那几块原本就裂着纹的核心玉璧更是咔嚓作响,像是随时会崩开。
“顶住!”张玄远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按在阵枢上,体内的紫府灵力不要钱似的往里灌,哪怕经脉被反震得隐隐作痛也不敢松手,“这可是五阶大阵的底子,就算只剩个架子,也不是你一条泥鳅能随便拱翻的!”
光幕剧烈扭曲,像是被烧红的铁皮,但终究是没有破。
那青蛟见一击未果,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极人性化的恼怒,紧接着又是那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它没再亲自吐火,而是尾巴一甩,那漫山遍野的兽群像是得到了什么死命令,不再乱糟糟地撞,而是几百头、几千头地聚在一起,各式各样的赋法术——风娶冰锥、火球,汇成一股洪流,哪怕威力再,这会儿也成了要命的暴雨。
“不能光挨打。”
一直没话的青禅突然开口,手里的念珠已经崩断了一根绳,几十颗佛珠像是活物一般飞了出去。
“远哥,我去清场,你护着阵眼。”
还没等张玄远点头,这和尚已经冲出了阵法光幕。
张玄远心里骂了一句“死秃驴逞什么能”,身体却比脑子诚实,紫郢剑化作一道紫虹,紧贴着青禅的后背飞了出去。
两名紫府修士入场,那真的就是虎入羊群。
张玄远也不用什么花哨的剑诀,就是最简单的横扫、突刺。
每一剑下去,都有一头三阶妖兽的脑袋搬家。
青禅那边更是凶残,那些佛珠看着慈眉善目,砸在妖兽身上却是一砸一个血窟窿,真正的物理超度。
但这兽潮实在是太多了。
杀了一头,涌上来三头。杀了十头,后面还有一千头。
张玄远只觉得手臂渐渐发沉,那种挥剑的感觉变得麻木。
这就是修真界的战争,没有那么多的一对一单挑,只有无休止的消耗。
哪怕你是紫府修士,扔进这种绞肉机里,也不过就是块硬一点的石头,早晚得被磨成沙子。
“这么杀不是办法。”张玄远一剑逼退一头试图偷袭的黑风豹,借着反震之力退回光幕边缘,胸口剧烈起伏,“那条长虫不下来,咱们就是在给它挠痒痒。”
他抬头看。
那团青色的妖云依旧盘踞在头顶,那条巨大的身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那青蛟没有继续吐火,甚至没有再看向这边打得热火朝的战场。
那双冷冰冰的竖瞳,不知何时竟越过了黑山的主峰,投向了更北方的虚空。
那种眼神,不像是看着猎物,倒像是在算计着什么更深远的东西。
张玄远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它盯着还要让人发毛。
就在这时,那漫的妖云忽然动了。
不是往下压,而是……在往旁边飘?
“它要干什么?”苏珩也发现了不对劲,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瞪大了眼睛。
那青蛟竟然收了那一身暴虐的气息,巨大的身躯在云层里缓缓翻了个身,原本死死压在黑山正面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竟突兀地轻了几分。
紧接着,几声沉闷的低吼从兽潮后方传来,那是几股同样强横的气息,虽然不如青蛟恐怖,但也绝对是四阶妖兽的水准。
它们没有冲上来撕碎黑山的防线,而是跟随着那团青云,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北边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