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的余音还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张玄远顾不得那乱糟糟的动静,双眼死死盯着掌心那本渐渐回温的通灵玉书。
那只飞出去的青色光鸟像是衔回了什么东西,一头撞进书页里,激起一片如水的波纹。
“嗡”的一声轻响。
没有文字,只有光影。
玉书上方腾起三尺见方的虚影,画质不算清晰,甚至带着点灵力不稳的抖动,但那画面里的陈设,张玄远哪怕烧成灰都认得——青玄宗的主殿,太清宫。
画面里没有厮杀,没有血腥,只有袅袅升起的檀香烟气,和一张铺满了整个桌案的羊皮地图。
那是另一种战场。
“不能撤!”
一声咆哮从玉书中传出,震得张玄远掌心发麻。
话的是个穿着紫袍的中年道人,祝无涯。
平日里这位总是端着架子,但这会儿,他那张保养得夷脸上全是狰狞,一只手死死按在地图的北边,指关节用力得发白。
“老祖,那是台城、庐阳、江南三郡!是我祝家经营了百年的基业!那底下压着的灵石矿脉,每年给宗门供奉多少,您心里没数吗?现在扔就扔?”
祝无涯的声音尖锐,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镜头一转,对准了坐在上首的一位老者。
金岚。
青玄宗唯一的金丹老祖。
他看起来比传闻中更老了,眼皮耷拉着,手里转着两颗铁胆,那是这死寂大殿里唯一的声响。
咔哒,咔哒。
金岚没看祝无涯,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那张地图上缓缓游走,最后停在了黑山所在的位置,又往南扫了一眼。
“那依你之见,如何?”金岚的声音很轻,像是枯叶擦过地面。
“调兵!把守备南边的飞鹰卫调上去!”祝无涯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横飞,“那青蛟也就是看着凶,只要咱们紫府齐出,依仗山门大阵,未必不能……”
“愚蠢。”
金岚眼皮都没抬,两个字吐出来,轻飘飘的,却直接把祝无涯噎得脸色紫涨。
“你只看见了北边的兽潮,却看不见南边的刀光。”
金岚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地图南侧重重一点。
那里是洪山宗的地界,一片猩红。
“妖兽闹得这么大,洪山宗那边却安静得像个死人。这正常吗?”金岚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那青蛟就是个幌子,是个要把咱们主力调虎离山的诱饵。一旦飞鹰卫北上,洪山宗就会像疯狗一样咬住咱们的咽喉。”
祝无涯张了张嘴,身子晃了晃,眼底那股子焦躁慢慢变成了绝望。
他不是不懂,他是舍不得。
那是割他的肉啊。
“那……那也不能全撤啊。”祝无涯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最后的一丝希冀,“至少,让外围弟子依托阵法层层阻击,给核心弟子争取点转移物资的时间……”
“来不及了。”
金岚猛地一把攥住那两颗铁胆,手背上暴起几根如老树盘根般的血管。
他终于抬起头,那目光似乎透过万里的虚空,透过玉书的光影,直直地刺进了张玄远的眼底。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理智。
那是一个屠夫在审视案板上的肉,计算着哪一块该留,哪一块该扔。
“传我法旨。”
金岚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是金铁交鸣。
“放弃江南、庐阳、台城三郡。所有筑基期以上执事,即刻带核心资源回撤宗门。至于那些外门弟子和依附家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让他们守。”
祝无涯浑身一震:“老祖,这……这是让他们送死?而且若是阵法不毁,资淡…”
“就是要留给妖兽。”
金岚站起身,袖袍一甩,背过身去,不再看地图上一眼。
“毁了阵法,毁了灵脉,那群妖兽吃不到肉,自然会追着咱们跑。只有把这几十万人扔在那儿,让那群畜生吃饱了、杀累了、抢够了,咱们才能安安稳稳地退回来。”
“断臂求生,痛是痛零,但总比丢了命强。”
“去办吧。”
画面戛然而止。
玉书上的光芒瞬间熄灭,变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张玄远保持着那个捧书的姿势,久久没动。
山风呼啸,夹杂着远处兽潮逼近的隆隆声,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苏珩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显然也听到了刚才只言片语的动静,这会儿那张粗犷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半没憋出一个字。
“听清了吗?”张玄远把玉书揣回怀里,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珩咽了口唾沫,点零头,又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脑子里那个可怕的念头。
“咱们是肉。”张玄远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还在拼命加固阵法的年轻弟子,看着那些因为信任他而留下来的人。
这帮人以为自己在守家,其实是在给别缺那块拖延时间的烂肉。
什么宗门大义,什么唇齿相依。
在绝对的利益算计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那咱们……还守吗?”苏珩的声音哑得厉害。
张玄远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
那里是青玄宗的方向,是那群大人物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地方。
在那遥远的际尽头,在被所有人遗忘的太洪山之巅,一股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气息,似乎感应到了这地间即将爆发的惨烈血气,正缓缓地、如同古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