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长沙临湘港外的江面。
水汽氤氲中,地仿佛尚未苏醒,唯有江流低沉的呜咽在寂静里回荡。
周仓赤膊立于码头石阶之上,古铜色的脊背蒸腾着热气。
他抹去额上露水,目光死死盯着江心那根缓缓下沉的粗铁链——黑褐色的链身裹着厚蜡,在初阳微光下泛着冷油般的光泽。
工匠们用绞盘一点点放绳,直至整段铁索没入浑浊江水,只余两端深埋入两岸岩基的暗桩,无声无息地锚定在河床深处。
“最后一道了。”一名老匠人喘着粗气,拍了拍手上的泥浆。
周仓不语,只是重重点头。
他蹲下身,指尖划过岸边一块刻有奇异纹路的石碑——那是幽州工坊特制的水文标记,与沙盘推演中的坐标分毫不差。
三日前,陈武亲自潜入江底勘测,以血肉之躯丈量每一寸暗流、每一道涡旋,才最终确定这三条“铁肠子”的布设方位。
远处芦苇丛轻轻晃动,陈武从水中探头而出,发髻散乱,脸上沾满淤泥。
他抹了一把脸,游到浅滩边,低声对身旁副将道:“三处暗桩已按诸葛先生图样布设,连我自己游过都险些撞上。”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玩意儿……真能锁住楼船?”
副将望向江面,眼神凝重:“你忘了前日试爆那艘废舟?半截船底直接被掀翻,螺旋桨绞成麻花。若非赵帅亲授的‘人力转轮’改良之法,哪有这般威力?”
话音未落,了望塔上忽响铜锣三声,短促而尖锐。
“警讯!”哨卒嘶喊,“百里之外,长江主道发现大规模船影!旌旗隐约可见‘吕’字!”
周仓霍然起身,肌肉绷紧如弓弦。
他望向北方水交界处,虽目不可及,但心头已如惊雷滚过——吕蒙来了。
同一时刻,幽州城中枢密大殿内,烛火通明。
赵云端坐于沙盘之前,神情沉静如渊。
眼前这座巨型沙盘以精陶塑形,再现长沙至洞庭水系全貌,山川走势、支流分合纤毫毕现。
数十枚红蓝旗错落分布,标注伏兵、障碍、泄洪口与火药埋点,宛如一张无形巨网悄然张开。
诸葛亮执羽扇轻立一侧,指尖轻敲一处南岸滩涂:“吕蒙若走中流强攻,必陷我三重杀阵;但他素来狡黠,若绕道南岸浅湾登陆,则需弃大船换艇,行军迟缓,粮道拉长,正是我们截其后路的最佳时机。”
赵云默然良久,指节轻叩桌面,忽然取出一枚黑子,稳稳压在北岸一处高地之上。
“那就再添一道‘看不见的墙’。”
诸葛眉梢微动,随即会意,唇角浮现一丝笑意:“听可曾传信?”
“昨夜已发。”赵云低声道,“闻人芷亲自拟的假情报——‘长沙守军疫病蔓延,周仓已请辞归养’。她的人今日清晨便混入沿江茶楼,借书人之口散播四方。”
诸葛轻摇羽扇:“吕蒙骄矜,最喜乘虚而入。此计正中其下怀。”
赵云眸光微闪,识海之中万象工悄然运转。
无数数据奔涌流转:江流速度、潮位变化、风向偏移、敌舰吃水深度……这些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参数,在他脑中交织成一张精密无比的预测图谱。
也一定会,踏入这片由科技、谋略与自然之力共同编织的死亡水域。
当夜,月隐云层,星斗黯淡。
长江上游,旌旗猎猎。
吕蒙立于旗舰楼船之巅,披银甲,佩长剑,目光如鹰隼扫视两岸。
身后三万江东精锐整装待发,百艘楼船列阵而进,桨轮翻动,激起层层白浪。
斥候快舟归来,跪报:“沿岸灯火稀疏,守军巡防松懈,港口几近空置!”
吕蒙冷笑一声:“赵子龙用人不当,竟使黄巾贼掌水师!周仓不过一莽夫,何足惧哉?”他抬手一挥,声音斩钉截铁,“全军加速突进!今夜子时前,我要看到临湘港化为灰烬!”
号角长鸣,舰队如巨兽般扑入长沙水道入口。
江风骤起,卷动浓雾。
谁也没有注意到,水面之下,三条漆黑的铁链静静横卧,像蛰伏千年的蛟龙,只等猎物踏入咽喉。
铁链锁江,火雨焚舟(续)
江面骤然撕裂。
第一艘先锋艨艟在冲入狭窄水道的瞬间,船底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仿佛撞上深渊中的巨兽脊背。
螺旋桨——那由幽州工坊改良、以人力转轮驱动的精巧机关——猛地一滞,随即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
船身剧烈震颤,尾部腾起浑浊水柱,黑褐色的铁链自江底蛇形缠绕而上,死死绞住推进装置,将整艘战舰牢牢钉死于激流之郑
“舵失灵!”舟首将士嘶吼未绝,后方斗舰已蜂拥而至。
黑暗中无人察觉江床暗藏杀机。
数根伪装成淤泥堆积物的尖木桩破土而出,裹着青苔与腐泥,如地底獠牙突刺水面。
紧随其后的战船避无可避,接连撞上,船体崩裂之声此起彼伏,宛如骨断筋折。
江水倒灌舱内,惨叫四起。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峰之际,两岸火光冲!
数百支火箭划破夜幕,拖曳着赤红尾焰齐射江心。
箭簇落地不穿甲,却引燃了早已泼洒于水面的火油——那是赵云命人以脂膏、松脂混合秘制而成,轻浮于水却不速灭。
刹那间,烈焰如无数条赤色毒蛇腾跃而起,顺着油膜迅速蔓延,将整片水域化作沸腾火海。
退路,已被焚烧殆尽。
“咚!咚!咚!”
战鼓轰鸣自南岸高地炸响,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之上。
周仓立于鼓台中央,双槌狂舞,古铜色身躯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战神再临。
他目眦欲裂,怒吼穿云:“为帅守江者,死不旋踵!杀——!”
与此同时,陈武驾一叶轻舟自侧湾疾出,身后五十死士皆披重甲、执钩锚。
他们的艇贴着火焰边缘滑行,借水流之势顺流直下。
钩锚飞掷而出,末端缚着陶制火油罐,精准砸向敌舰侧舷窗棂或帆索连接处。
陶罐碎裂,油液四溅,一点火星即成燎原之势。
一艘接一艘的楼船开始倾斜、燃烧、下沉。
吕蒙立于中军巨舰之巅,银甲映着越来越近的火光,脸色由惊转怒,最终凝成一片铁青。
他亲眼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江东水师陷入泥沼:前军瘫痪,中军拥堵,后军迟疑不前。
风助火势,浓烟滚滚扑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传令!弃用主道,调头逆流突围!”他厉声下令。
然而太迟了。
两艘断后的运粮船试图转向,却被火浪吞噬;一艘指挥舰刚升起信号旗,便被一发火箭命中桅杆,整座望楼轰然倒塌。
绝望如瘟疫般蔓延。
吕蒙拔剑出鞘,寒光一闪,斩断主桅绳索。
巨帆轰然坠落,砸起滔水花。
“本将在此,生死与共!”他的声音穿透烈焰与哀嚎,“宁焚江而不退!”
可当又一艘旗舰倾覆,烈火逼近主舱时,亲卫拼死架起他跃入艇。
江流湍急,残骸漂浮如山,他们在火海夹缝中勉强突围而出。
回望那一片炼狱般的水域,江面上尽是燃烧的断木与挣扎呼救的士卒。
火光照亮他焦黑的甲胄和颤抖的双手。
吕蒙跪坐船头,望着这曾属于他的长江险,如今却成列饶屠场。
他低声喃喃,像是控诉,又似自省:“此非战之罪……男算尽时地利人和……”
同一时刻,幽州观星台。
赵云独立高阁,仰望星辰运转。
捷报传至,使者跪禀:“长沙大捷!敌水师主力溃散,焚毁战船六十七艘,俘获十二,吕蒙单舟遁走。”
赵云未动,只淡淡问:“伤亡几何?”
“阵亡三百七十一,伤千余,多因扑救火势所致。”
他缓缓闭目,呼吸微不可察。
识海中万象工再度开启,数据洪流奔涌不息:风速偏差0.3级、火油挥发效率低于预估5%、敌军撤退路线存在三处异常波动……
这些瑕疵,皆被一一记录。
真正的水战,才刚刚开始铺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