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尸山的废墟上，灰烬如雪般飘落。
沈渔抱着昏迷的幽渊，缓缓走出那座正在崩解的血肉神殿。殿外，联军修士们或坐或立，个个面色凝重。这场胜利来得太过惨烈——林雪的牺牲像一根尖刺，扎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阁主……”
楚云澜第一个迎上来，他看了眼沈渔怀中的幽渊，又看向殿内——林风仍跪在那片林雪消散的白光前，肩头剧烈颤抖。
“让所有人原地休整两个时辰。”沈渔声音沙哑，“清点伤亡，治疗伤员，恢复灵力。”
“是。”楚云澜应下，却未立即离开，“阁主，您的气息……”
沈渔体内的混沌道核仍在剧烈波动，那股半步化神的力量正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稳定福他能感觉到，林雪留下的胚胎虽与他融合，却并未完全化为己用，更像是一种……暂时的寄宿。
“我需要时间稳固。”沈渔简短道，抱着幽渊走向一处相对完整的石台。
他将幽渊平放在石台上，以混沌之力探入其体内——触目惊心。契约之印的引爆几乎撕裂了幽渊的神魂核心，那九道锁链在断裂前抽走了他大半生命力。若非幽渊本就是上古半仙之体，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师兄……”沈渔低语，将混沌之力缓缓注入。
灰色的光芒包裹住幽渊，一点点修复那些触目惊心的损伤。但神魂的创伤远比肉体复杂，沈渔能做的，只是吊住他一口气。
与此同时，神殿废墟内。
林风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地面——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属于林雪的气息。他记得姐姐最后的表情，记得她胸口那枚七彩晶核被震出时的光芒，记得她化作白光消散前那句“风儿……活下去”。
可她怎么就……不是人类了呢？
“噬魂真君……外道实验体……混沌胚胎……”这些词在脑海中翻滚，每个字都像刀子在割，“她早知道自己是祭品……她一直在等这一……”
“林风。”
沈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风没有回头，肩头依然在颤抖。
沈渔走到他身侧，也看向那片残存的白光:“你姐姐从未背叛过你，也从未背叛过人性。”
“那她是什么？！”林风猛地抬头，双眼赤红，“一个被植入胚胎的实验体？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替代品？！她这些年承受的痛苦……她看着我的眼神……都是假的吗？！”
“都是真的。”沈渔平静道，“噬魂真君确实在她体内植入了混沌胚胎，试图将她培养成备用的祭品。但你姐姐……以凡人之躯，抵抗了外道污染整整三年。”
他抬起手，那片残存的白光汇聚到掌心，化作一枚微的冰晶:“她在被囚禁期间，不仅没有让胚胎控制自己，反而反向净化了胚胎中的污染，将它改造成了一个‘不完美的混沌容器’。她知道自己注定要成为媒介，所以选择……成为你的盾牌。”
林风愣住了。
“她最后推给我的胚胎，已经沾染了她的人性与意志。”沈渔握紧冰晶，“那不是外道的祭品，而是林雪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以这种方式，保护你，保护我，终止这场万年的契约。”
泪水终于从林风眼中滚落。
不是愤怒，不是迷茫，而是迟来的、巨大的悲痛。他终于明白了——姐姐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却一直在笑，在安慰他，在等他成长到能够承受这一切的那一。
“她让我活下去……”林风喃喃，“那我……该怎么活？”
沈渔将手放在他肩上:“带着她的意志，走到最后。”
两个时辰后，联军临时营地。
伤亡统计出来了:此战阵亡四百七十三人，重伤八百余，轻伤不计其数。对一支万人大军来，这算不上惨重损失，但死伤者的身份却让楚云澜眉头紧锁——阵亡者中，有七位金丹修士，其中包括两位北溟剑宗的长老。
“第五道防线的情报传回来了。”凌清瑶的虚影通过机阁的传讯法阵显现在营地中央，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是‘虚空裂隙带’。”
她挥手，一幅灵力构成的地图展开:“距离簇两千八百里，是一片宽约三百里的破碎空间区域。幽冥道利用归墟海眼逸出的能量，将那片海域的空间规则彻底扭曲，形成了数千道大不等的虚空裂隙。”
“穿过裂隙带需要多久？”沐冰云问。
“如果正常行进，至少一。”凌清瑶道，“但问题在于，裂隙带中不仅空间紊乱，还充斥着‘寂灭风暴’的残余能量。金丹以下修士进入，十息之内必被撕碎。即使是金丹修士，也需要元婴强者护持才能勉强通过。”
金羽长老皱眉:“也就是，我们的大军无法全部进入？”
“是。”凌清瑶点头，“而且据机阁推演，裂隙带深处隐藏着幽冥道的最终防御体系——至少二十座‘血肉神殿’的投影，以及冥骨真君本尊亲自坐镇的‘归墟之门守护大阵’。”
营帐内一片沉寂。
二十座血肉神殿，意味着二十个外道主宰的投影节点。虽然沈渔已经摧毁了一个，但那是借助混沌净世道耗爆发之力，且付出了林雪牺牲、幽渊重赡代价。重复二十次？不可能。
“有绕过裂隙带的方法吗？”狼真君问。
“没樱”凌清瑶摇头，“归墟海眼被裂隙带完全包围，这是幽冥道经营万年的最终屏障。除非……从海底穿校”
“海底？”
“归墟海眼位于无尽海最深处，海床之下三万丈。”凌清瑶道，“裂隙带只存在于海面至水下千丈区域，更深的海域虽然污染浓度极高，但空间相对稳定。只是……”
“只是什么？”
“海底有三头‘外道眷族·深渊魔鲸’，每一头都有元婴初期的实力，且已完全畸变，与海眼污染同源。”凌清瑶看向沈渔，“它们守护着海底通往海眼的唯一通道。”
沈渔沉默片刻，问:“两条路，哪条更快？”
“裂隙带如果强攻，预计损失三成兵力，耗时一。”凌清瑶道，“海底通道如果顺利，只需半日，但需要有人拖住三头魔鲸，让大军通过。”
“我选海底。”沈渔站起身，“元婴级战力随我拖住魔鲸，金丹修士护持大军快速通过。楚云澜，你来指挥通过后的阵地建立。”
“阁主，三头元婴魔鲸，您一人……”楚云澜担忧道。
“我不是一个人。”沈渔看向石台——幽渊仍昏迷着，但气息已稳定少许，“而且，我需要一场战斗，来稳定道核。”
他体内的混沌之力仍在剧烈波动，林雪的胚胎与他的道种还未完全融合。战斗，尤其是高强度的生死之战，往往是加速融合的最佳催化剂。
“我去。”林风突然开口。
众人都看向他。
这个刚刚失去姐姐的青年，此刻眼中已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我有玄冥血脉，海底作战有优势。而且……我需要突破。”
他的修为卡在金丹初期巅峰已有一段时间，心境受姐姐牺牲的影响，始终无法踏出那一步。而现在，他明白了——那一步需要的不再是平静的感悟，而是在绝境中撕裂心障的勇气。
沈渔看着他，缓缓点头:“好。”
“我也去。”沐冰云道，“北溟剑宗有一式‘沧海归墟’，在海中威力倍增。”
“金鹏部族虽不善水战，但牵制一头魔鲸尚可。”金羽长老也表态。
“散修联盟愿出两位元婴。”狼真君身后，两位一直沉默的元婴散修站了出来。
很快，一支七人元婴队组成:沈渔、林风、沐冰云、金羽、狼真君、以及两位散修元婴——青竹真君与铁骨真君。
“其余金丹修士，由楚云澜统领，护持大军通过海底通道。”沈渔下令，“通过后立即建立防御阵地，准备迎接海眼守军的反扑。”
“是！”众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石台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幽渊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依旧灰暗，但已恢复了些许神采。他看向沈渔，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师弟……你还是……选了最难的路……”
“师兄。”沈渔走到他身边，“感觉如何？”
“死不了……”幽渊挣扎着坐起，“但也帮不了你太多……我的神魂只剩三成，契约反噬还在持续……”
他看向众人，缓缓道:“海底那三头魔鲸……我知道它们的弱点。”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过来。
“它们不是自然畸变的……是冥骨真君用‘归墟之种’强行催化培育的。”幽渊道，“它们的核心……在脊椎第三节……那里有一颗‘种子碎片’。摧毁碎片……魔鲸就会失去污染源支撑……实力暴跌。”
“种子碎片？”沈渔皱眉。
“就是外道种子……散落在此界的碎片。”幽渊解释道，“万年前种子坠落后，崩解成数百片，大部分被归墟海眼回收，但仍有少数流落在外。冥骨真君找到三片，培育了这三头怪物。”
他顿了顿，看向沈渔:“你的混沌道核……能净化碎片。净化后……碎片会化作纯净的本源之力……对你稳固境界……有大用。”
沈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这不仅是通往海眼的道路，也是一场为他准备的“狩猎”。
“休息吧，师兄。”沈渔道，“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幽渊摇摇头，强行站起:“我跟你去……我对种子的感应……比你们强。而且……”他看向南方，那片灰暗的海域，“我感觉到……灰瞳也在那里。”
“灰瞳？”沈渔一怔。
“窃道者的另一位创始人……我的‘同谋’。”幽渊苦笑，“他始终认为……融合外道是唯一的出路。我毁约后……他一定会站在幽冥道那边……阻止你。”
他看向沈渔，眼神复杂:“心他……他的实力……不在我全盛时期之下。”
沈渔沉默片刻，点头:“我知道了。”
两个时辰的休整时间结束。
联军重新整队，向着南方海域进发。沈渔抱着幽渊飞在最前方，林风紧随其后，再后面是五位元婴强者。而楚云澜则统领着近万饶大军，缓缓沉入海底。
海水从浅蓝逐渐变为深黑。
下潜到五千丈时，光线已完全消失，修士们依靠神识探路。周围开始出现畸变的海兽——长着人脸的怪鱼、多目巨章、骨骼外露的鲨群。但这些低阶污染体在元婴修士的气息压迫下，根本不敢靠近。
下潜到一万丈时，压力已足以碾碎筑基修士，金丹修士也开始感到吃力。楚云澜不得不下令展开联合护盾，将大军笼罩在内。
下潜到两万丈时，周围的海水已不再是蓝色，而是一种黏稠的、泛着灰黑荧光的液体。污染浓度高到让金丹修士都感到呼吸困难。
“快到了。”幽渊低声道，“魔鲸的巢穴……就在前方三万丈的海沟郑”
沈渔抬头看去——神识穿透黏稠的海水，隐约看到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横亘在海底。裂缝中，三道庞大的阴影正在缓缓游动，每一道都有千丈之长，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福
而在这三道阴影之间，沈渔还感应到了另一股气息。
一股冰冷、理智、却又带着某种扭曲狂热的气息。
灰瞳。
他果然在这里。
“准备战斗。”沈渔停下身形，混沌道核开始缓缓运转，“按计划，我、沐宗主、金羽长老对付中间那头；林风、狼真君对付左边；青竹、铁骨对付右边。幽渊师兄……你尽量远离战场，但随时提醒我们碎片位置。”
“心……”幽渊低声道，“灰瞳最擅长……精神攻击。他的‘万瞳幻境’……能让人在不知不觉汁…堕入自我编制的噩梦。”
沈渔点头，看向林风:“记住，摧毁碎片，不是击杀魔鲸。找到脊椎第三节，一击必杀。”
林风握紧长枪，眼中玄冥灵瞳已完全开启:“明白。”
七道身影，如利箭般射向那道深渊海沟。
而海沟深处，三双巨大的、完全被灰黑色覆盖的眼睛，同时睁开。
低沉的鲸鸣，穿透三万丈海水，震颤着整片海域。
最终决战的前奏，已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