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骨真君的脊椎骨杖,如同指挥死寂乐章的权柄,缓缓举起的刹那,仿佛按下了某个恐怖的开关。
那洞开的巨型血肉神殿巨口,不再是喷吐污血与粘液的伤口,而是化作了一个吞噬一切光与声的黑暗源头。纯粹的、仿佛能湮灭灵魂的虚无黑暗从中汹涌而出,如同活物般蠕动着,顺着台地的脉络蔓延,所过之处,连那些扭曲的暗红苔藓和搏动的血管都迅速枯萎、炭化,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但这黑暗并非终点。
黑暗深处,传出一声悠远、古老、混合着无数生灵垂死哀嚎与疯狂呓语的低沉嘶吼。这声音并非通过听觉器官接收,而是直接烙印在每一个神魂之中,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是人是妖,无论敌我,所有参战者的神魂都如同被冰冷的铁钳狠狠攥住,出现了刹那的僵直与刺痛。
下一刻,神殿洞开的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点猩红的光芒。
起初是星星点点,如同夜幕中嗜血的兽瞳,随即迅速增多、汇聚,最终化作一片翻滚蠕动的猩红之海!那不是光,而是高度浓缩的、拥有活性与意识的外道污染本源,其中混杂着无数扭曲的面孔、破碎的记忆片段、疯狂的执念,它们相互吞噬、融合、尖啸,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甜香与灵魂层面的极致污秽。
这便是外道主宰意志的显化,是其力量通过神殿这个“锚点”,大规模投射到此界的征兆!
与此同时,环绕海眼旋转的数十座血肉神殿虚影,如同接到了君王的号令,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共鸣!虚影迅速凝实,虽然不及主神殿巍峨,却也化作了真实存在的、规模稍的血肉殿堂,每一座都洞开令门,喷涌出或浓或淡的灰黑雾气与猩红光芒,如同众星拱月,将主神殿牢牢拱卫在中心。
一个以主神殿为核心,数十座副神殿为节点,覆盖了整个海眼台地外围区域的庞大污染领域与意志网络,正在迅速成形!
领域之内,幽冥道的修士与畸变体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兴奋剂,它们眼中的浑浊与疯狂被纯粹的猩红取代,气息暴涨,攻击更加悍不畏死,甚至出现了无视伤痛、断肢再生的恐怖现象。一些低阶畸变体更是直接互相吞噬、融合,化作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怪物。
而北域联军一方,则立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弥漫开来的猩红污染,不仅侵蚀护体灵光与肉身,更直接污染灵力、干扰神识、引动心魔!剑宗弟子引以为傲的冰蓝剑罡,在猩红雾气的侵蚀下,灵光迅速黯淡,剑阵运转出现了细微的滞涩。妖族战士强悍的肉身虽然抗性稍强,但那猩红雾气仿佛能点燃血脉中的暴戾,不少妖族战士双眼开始泛红,发出不似人声的吼叫,有失控反噬的风险。散修联媚阵型中,更是出现了骚乱,一些心志不坚或修为较低的修士,直接被猩红雾气侵入识海,陷入疯狂,开始攻击身边的同伴!
“结阵!固守灵台!净化法符,起!”楚云澜厉声大喝,声传四方。他手中沧海剑一挥,一道湛蓝清澈、蕴含着净化意志的剑光冲而起,化作光雨洒落,暂时驱散了一片区域的猩红雾气。联军之中,早有准备的机阁修士与各宗门擅长净化、防御的修士,纷纷祭出法器、打出符箓,撑起一片片或大或的净化光罩,勉强抵御着猩红领域的侵蚀。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被动防御,在这无孔不入、源源不绝的猩红污染面前,终究会被慢慢磨死。
凌清瑶身处于星衍楼投影之中,星光罗盘急速旋转,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隐现汗珠。同时维持对整个战场的监控推演,并抵御猩红意志对星衍之术的干扰,对她而言是巨大的负担。
“沈渔……”她透过星衍楼,望向被寒霜剑君守护的那片区域,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她知道,沈渔此刻需要时间,而她和联军,必须为他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璇玑长老推算的‘三处节点’……”凌清瑶目光如电,扫过星盘,锁定在那数十座副神殿中的三座之上。这三座副神殿的位置颇为巧妙,分别位于主神殿的左前、右后、以及正下方(海眼漩涡边缘),它们散发的能量波动与主神殿链接最为紧密,似乎是整个意志网络的关键枢纽。
“必须拔除它们,削弱意志网络,为主力攻击主神殿创造条件!”凌清瑶神念瞬间沟通楚云澜、狼真君、以及几位联军核心指挥。
然而,想要攻击副神殿,谈何容易?它们被重重敌军保护,更处于猩红领域的核心区域。
就在这时,那一直悬浮于主神殿前、如同魔神般的冥骨真君,终于动了。
他没有理会下方惨烈的绞杀战场,甚至没有多看正在恢复的沈渔一眼。他的目光,越过战场,投向了联军后方的绝域方向,以及更远处……那正在加速开启的归墟之门投影。
他缓缓抬起了另一只骨甲覆盖的手臂,五指张开,对准了归墟之门。
“沉寂万载,轮回将启。”冥骨真君冰冷的声音,如同宣告末日的审判,响彻地,“以亿万生灵之血魂为祭,恭迎主宰……降临此界!”
随着他的话音,洞开的主神殿深处,那片翻滚的猩红之海骤然沸腾!一道粗大无比、如同擎巨柱般的猩红光柱,混合着粘稠的暗金污血与灰黑色的寂灭能量,从神殿巨口中冲而起,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连接到了高空那正在加速开启的归墟之门投影!
轰!!!
归墟之门投影的开启速度,猛然暴涨!原本只是缓缓向内移动的门扉,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推动,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与空间破碎之声!门缝急剧扩大,从其中倾泻而下的灰黑色能量洪流,骤然增强了十倍不止!那洪流不再是单纯的污染能量,其中开始夹杂着巨大的、蠕动的阴影、闪烁的诡异符文、以及更加清晰、更加充满恶意的古老低语!
一股比之前猩红意志更加浩瀚、更加冰冷、更加“非人” 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从归墟之门的方向,向着整个海眼台地,乃至更远处的无尽海,碾压而下!
所有元婴以下的修士,无论是北域联军还是幽冥道一方,都感觉神魂如同被重锤击中,眼前发黑,气息紊乱,不少人直接口喷鲜血,从空中跌落!即便是元婴修士,也感到心神剧震,护体灵光剧烈摇曳,不得不全力运转功法抵抗。
这片海域的“”,仿佛要塌下来了!
“不好!他在强行加速召唤外道主宰的真身意志!”凌清瑶失声惊呼,星光罗盘上的星辰轨迹瞬间变得混乱不堪,显示出此事已经超出了她所能推演的极限!“必须阻止他!否则一旦主宰意志大规模降临,此界……将再无生机!”
然而,谁能阻止?
冥骨真君本尊亲自坐镇,以主神殿为基,以猩红领域为屏,更引动了归墟之门的力量加持己身。此刻的他,气息已经攀升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程度,远超普通的元婴中期,甚至隐隐触摸到了化神的门槛(尽管是借助外道之力,并非自身修为)!
寒霜剑君护着沈渔和幽渊,脸色凝重到了极点,身周的冰蓝剑域被那恐怖威压冲击得明灭不定。他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护住两人,绝无可能突破重围去攻击冥骨。
楚云澜、狼真君等人,更是被蜂拥而上的、被猩红领域强化的幽冥道主力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绝望的阴影,开始在北域联军心头弥漫。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几乎所有人都感到窒息与无力之际——
沈渔身旁,那个一直被混沌结界守护、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身影,睫毛,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眉心那道曾被他自己划开、此刻依旧残留着灰金色光点的划痕,骤然亮起!
不是之前那种黯淡的、不断流失本源的光芒,而是一种内敛、深沉、仿佛蕴含着万古岁月沉淀的暗金色光华!
光华亮起的刹那,一直笼罩着他的混沌结界,如同受到了某种同源却更高层次力量的牵引,竟主动向内收缩、汇聚,化作一道道精纯的混沌气流,顺着幽渊的七窍与周身毛孔,缓缓渗入他的体内!
昏迷中的幽渊,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但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却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红润。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一动,仿佛触动了某个更深层次的开关。
一直悬浮在战场上空、被冥骨真君引动的归墟之门投影,其门体上那些斑驳的铜锈与扭曲的符文,忽然同时闪烁了一下!不是被冥骨力量激发的亮光,而是一种截然不同、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暗金色微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就是这一闪,却让那正在加速开启的门扉,出现了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凝滞!倾泻而下的能量洪流,也紊乱了十分之一息!
冥骨真君猛地转头,幽绿的魂火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近乎惊骇的跳动!他死死地“盯”向了混沌结界的方向,准确的,是盯向了结界中那个正在发生奇异变化的身影!
“幽渊……你竟然……”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波动。
他当然知道幽渊的真实身份,知道万年前的契约,更知道幽渊引爆锚点、自我牺牲的举动。在他看来,幽渊早已是垂死挣扎、神魂将散的废物,绝无可能再构成威胁。
但此刻,幽渊身上发生的变化,以及那引动归墟之门符文共鸣的异象,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是一种……源于契约最深处、源于古仙本源、甚至源于外道种子“另一面”的力量,正在被某种东西(很可能是沈渔的混沌之力)唤醒、滋养、重新凝聚!
“阻止他!”冥骨真君毫不犹豫,手中骨杖调转方向,不再对准归墟之门,而是隔空一点,指向了混沌结界中的幽渊!
一道凝练到极致、灰白中带着一丝暗金、蕴含着彻底终结与腐朽意境的寂灭光束,如同穿越虚空的死亡射线,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射至寒霜剑君的冰蓝剑域之前!
寒霜剑君脸色剧变,厉喝一声,背后古朴长剑终于出鞘!剑光如银河倒卷,带着冻结万物、斩断时光的凛冽剑意,迎向了那道寂灭光束!
然而,冥骨真君这一击,蕴含了他此刻状态下的全力,更是引动了部分海眼与猩红领域的力量!寒霜剑君的剑光与之对撞,仅仅支撑了一息,便轰然破碎!冰蓝剑域被洞穿,寂灭光束余势不减,直射幽渊眉心!
就在这危急关头——
一直闭目调息的沈渔,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中,不再有疲惫与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如宇宙、平静如古潭的奇异光芒。虽然气息依旧不强,混沌道核也远未恢复,但一种玄之又玄的“势”,却在他睁眼的刹那,悄然弥漫开来。
他没有去挡那道寂灭光束,甚至没有去看它。
他只是伸出了右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了幽渊微微颤动、泛着暗金光华的眉心之上。
“师兄……”沈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的道,未尽。你的债,未偿。你的因果……我来接。”
指尖触碰到眉心的瞬间——
嗡!
幽渊眉心的暗金光华骤然大盛!沈渔指尖的混沌之力,与那暗金光华水乳交融般结合在一起,化作一种灰金交织、既混沌又秩序、既古老又新生的奇异能量,顺着沈渔的指尖,逆流而上,瞬间流遍沈渔全身,最后汇入了他胸腔内那颗黯淡的混沌道核之中!
道核如同久旱逢甘霖,猛地一震!表面的黯淡迅速褪去,那三枚净化碎片带来的乳白光晕与这新注入的灰金能量完美融合,道耗旋转速度开始以一种稳定的、充满韵律的方式加快!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磅礴、且带着一丝幽渊特影寂灭”与“洞察”特质的混沌之力,从道核中涌出,流遍沈渔四肢百骸!
他因力竭而枯竭的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春雨,开始迅速充盈、修复、甚至拓宽、强化!
而那道射向幽渊眉心的寂灭光束,在距离幽渊眉心还有三尺之时,便被沈渔身上自发涌现的、那层灰金交织的混沌之力轻易地消融、中和,化作点点光尘,消散无踪。
沈渔缓缓站起身。
他身上的伤势并未完全愈合,气息也远未恢复到巅峰,甚至可能还不到全盛时期的五成。
但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背负着依旧昏迷(但眉心光华稳定流转)的幽渊,面对着气息滔、如同魔神的冥骨真君,以及那洞开的殿门、猩红的领域、加速开启的归墟之门……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是一种洞悉了部分真相、明确了自身道路、并且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准备的平静。
“冥骨,”沈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传入冥骨真君,以及所有关注着这边的高阶修士耳中,“你,以及你背后的主宰,真的以为……吃定我们了吗?”
他抬起手,掌心中,那颗融合了自身混沌、净化本源、以及幽渊馈赠之力的道核虚影,缓缓旋转。
“万年前的契约,是枷锁,但也是……桥梁。”
“幽渊师兄以自身为祭,想要毁掉它。”
“但我想……”沈渔的目光,越过冥骨,投向了那座洞开的血肉神殿,投向了神殿深处那片翻滚的猩红之海,最终,投向了高空中那扇正在加速开启、却又因幽渊力量共鸣而出现了一丝不谐的归墟之门。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来履行它。”
话音落下,沈渔的身影,化作一道灰金交织的流光,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地、义无反关,冲向了那座洞开的、散发着无尽邪恶与恐怖的——
血肉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