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的余波,在海眼台地上空久久不散。
“终末之指”点出的巨大空洞边缘,光滑如镜,泛着冰冷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灰色泽。空洞如同世界的一道丑陋伤疤,无声地诉着绝对的“无”与“终末”。以空洞为中心,蛛网般的空间裂痕向着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痕边缘都闪烁着危险的灰白色电弧,那是规则尚未完全弥合的征兆。
空洞外围,是真正的炼狱景象。
被巨指余波犁过的区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分层”。最靠近空洞的地带,一切物质与能量都被彻底湮灭,只留下绝对的空虚与死寂。稍远一些,则是被狂暴规则冲击碾碎的废墟——暗红色的血肉台地碎块、扭曲的金属与骨骼残骸、尚未完全消散的灰黑色污染能量云、以及……无数难以辨认的破碎尸身,无论敌我,皆混杂在一起,被粘稠的暗金色污血缓缓浸透、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腥甜、以及规则崩坏后特有的臭氧般刺鼻的混合气味。更深处,则是无孔不入的、源自归墟之门与主宰意志的冰冷“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持续侵蚀着幸存者残存的生机与意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过末日洗礼的区域。
只有远处,血肉主神殿方向,隐约传来更加宏大、更加规律的轰鸣,那是青铜巨门持续开启、主宰意志进一步凝聚的征兆,仿佛一头庞然巨兽在深深吸气,为下一次更加彻底的吞噬做准备。
在这片废墟的某个角落,一堆由破碎骨甲、扭曲金属和冻硬的污血块垒成的“山”下方,传来极其微弱的动静。
哗啦……
几块碎骨被艰难地推开,一只沾满血污、微微颤抖的手伸了出来。紧接着,一个浑身浴血、战甲破碎、几乎看不出原本面貌的身影,极其缓慢地爬了出来。
是楚云澜。
他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胸腹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泛着灰黑色,那是被外道规则余波擦过的痕迹,污染正在缓慢侵蚀。脸上更是布满血污与灰烬,只有一双眼睛,尽管布满血丝、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剧痛,却依旧顽强地闪烁着微光。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每一下咳嗽都牵动全身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咬着牙,用尚且完好的右手,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半跪在废墟郑
目光扫过四周。
地狱般的景象映入眼帘。
他看到了不远处,半截被冰封在污血中的湛蓝剑尖——那是沐冰云的北溟剑残骸。他挣扎着爬过去,在那剑尖附近,扒开几块碎石,看到了被埋在下面、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沐冰云。
她脸色苍白如雪,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周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碎裂的冰晶,那是她最后的本源剑意在自动护体。她双目紧闭,生机如同风中残烛。
“沐……宗主……”楚云澜嘶哑地唤了一声,伸出手,将一丝微弱却精纯的北溟真元渡入她体内,暂时吊住她最后一口气。
他又看到了更远处,狼真君那庞大的银灰色妖狼真身,此刻已缩回人形,仰躺在废墟中,胸膛被一根巨大的骨刺贯穿,妖力涣散,银灰色的毛发被污血染成暗红,唯有鼻翼间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还有寒霜剑君,这位北溟剑宗的太上长老,此刻靠在一块相对完整的巨石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身周再无一缕剑气,仿佛油尽灯枯。
视线所及,原本浩荡的北域联军,如今只剩下零星散布的、或倒或卧、气息奄奄的身影。还能勉强保持意识的,十不存一。绝大多数人,都在那终末一指的余波中,永远地沉寂了。
悲恸,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楚云澜的心脏。
但他没有时间沉溺于悲伤。
因为危机,并未过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高空中那扇青铜巨门散发出的威压,正在不断增强。血肉主神殿的暗红光芒,也越发邪异。冥骨真君的气息,依旧稳稳地悬浮在神殿前方,如同最忠诚的看门犬。
而更可怕的是,一种源自规则层面的“剥离”与“同化”感,正以空洞为中心,缓缓扩散。那是“终末”一指留下的“规则创伤”,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灵气循环乃至最基本的物质存在基础,都在被缓慢地侵蚀、瓦解、归于外道规则的体系。
用不了多久,这片区域,连同其上的所有幸存者,都会彻底沦为外道领域的一部分,被无声无息地消化吸收。
“不能……死在这里……”楚云澜咬着牙,从破碎的战甲内衬中,艰难地摸出一枚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星辉的符箓——这是凌清瑶在战前交给他的“星辉定神符”,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神魂侵蚀与规则同化,但数量稀少,她只给了他和几位核心指挥各一枚。
他将符箓贴在眉心,一丝清凉的星辉之力渗入识海,暂时稳住了翻腾的神魂与蔓延的绝望福
他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运起残存的一丝真元,声音嘶哑却坚定地喊道:
“还能动的……北域儿郎……向我……集结!”
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废墟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片刻沉默后,一些角落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断了条腿的北溟剑宗弟子,拄着半截断剑,一瘸一拐地挪了过来。
一个浑身浴血、半边脸都被腐蚀的金鹏族战士,踉跄着从尸堆中爬起。
几个相互搀扶、气息萎靡的散修,从更远处的掩体后走出。
陆陆续续,又有二三十道身影,从这片废墟的各处,挣扎着、踉跄着,朝着楚云澜所在的位置汇聚而来。
他们每一个人都伤痕累累,气息微弱,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沉的疲惫,甚至恐惧。但当他们看到楚云澜依旧挺立的身影,看到他眼中那不曾熄灭的微光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集体”与“领袖”的依赖和渴望,驱使他们聚拢过来。
这是最后的火种。
不到五十人。
且大多重伤濒危,战力十不存一。
楚云澜看着这些汇聚而来的身影,心中悲凉与责任感交织。他知道,凭这点力量,别反击,就连自保都难如登。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哪怕这希望渺茫如尘埃。
“清点人数……简单包扎……收集……还能用的丹药和法器……”楚云澜强撑着下达指令,声音断断续续,每几个字都要喘息一下。
幸存者们默默地执行着,动作缓慢而艰难。他们从同伴或敌饶残骸上,翻找出尚未完全损坏的丹药瓶、残破的防御符箓、以及一些勉强能用的近战武器。每一点资源的收集,都伴随着对逝者的默哀与对自身命阅茫然。
而此刻,在距离这片废墟不远处的另一处相对隐蔽的、由几块巨大骨甲碎片斜插形成的“三角掩体”下方——
一点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灰金色光晕,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极其缓慢地明灭、流转着。
正是那颗潜伏的灰金种子核心!
它并未因外界剧变而移动,依旧牢牢地“嵌”在它所选择的“尘埃”位置上。但它那高度压缩、重构后的核心结构,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感知” 和 “分析” 着外界发生的一牵
它“记录”下了“终末之指”落下后,规则的湮灭与空洞的形成过程。
它“分析”着那不断扩散的“规则剥离”与“同化”效应的原理与速度。
它“捕捉”到了楚云澜等人集结时,那微弱却真实的求生意志与残存的组织性所散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秩序波动”。
更关键的是,它正在反复回放、推演之前释放那丝特殊规则波动时,所“感知”到的宝贵信息:
1. “规则监测网”在面对新型波动时的“逻辑冲突”与“判断迟疑”模式。
2. 巨指虚影(主宰意志)在接触到波动时,产生的短暂“检索”与“比对”反应,以及那最终导致轨迹微偏的“规则避让”倾向。
3. 主宰意志深处,似乎存在的、极其微弱的、与“秩序”、“稳定”相关的“未定义区域”或“潜在矛盾”。
这些信息,如同散乱的拼图碎片,在灰金种子核心那融合了沈渔智慧、幽渊烙印、混沌特性的“意识”中,飞速地碰撞、组合、推演……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却又似乎是唯一可能破局的“猜想”,正在逐渐成形。
这个猜想的核心在于:外道主宰的意志,或者它所代表的那个“规则聚合体”,其内部并非绝对统一的“混乱”与“吞噬”。在它庞大而古老的体系深处,或许存在着某些因演化不完全、自我冲突、或外来“污染”(比如幽渊万年前的尝试)而产生的……“秩序残留”、“规则冗余”或“逻辑漏洞”。
这些“漏洞”或“残留”,平时被庞大的混乱意志所压制、掩盖,几乎无法察觉。但在特定条件下——比如遇到某种能引起其“共鸣”或“检索”反应的“新型”规则波动(如灰金种子之前释放的蕴含“秩序奇点”特性的波动)——就有可能被短暂地“激活”或“暴露”。
而一旦暴露,就可能成为整个庞大规则体系中的……“薄弱点”或“可侵入接口”。
这个猜想,与幽渊当年试图“融合”外道的思路一脉相承,但更加具体,也更加……危险。
因为这意味着,想要破局,不能靠蛮力对抗,也不能仅仅依靠防御和牺牲。
必须主动地、精准地去寻找、利用这些可能的“漏洞”或“接口”,从内部去影响、分化、甚至……尝试“重构” 部分外道规则!
这需要对敌人规则体系极其深入的了解(部分来自幽渊烙印),需要能够与敌人规则产生特定“共鸣”或“扰动”的工具(灰金种子新生的“秩序奇点”特性),还需要一个能够承载并执行这种高风险“手术”的“主体”(沈渔的意识与混沌道核),以及……足以吸引敌人主要注意力、为“手术”创造时机的“外部牵制”。
灰金种子核心“思考”着。
它“看”向了废墟中艰难集结的楚云澜等人。
它“感应”到了远处星衍楼投影方向,那虽然微弱却依旧顽强存在的、属于凌清瑶的推演波动。
它甚至隐约“捕捉”到了,血肉主神殿前方,冥骨真君那看似狂热稳定的气息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疑虑与不安?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朝着某个方向汇聚。
但还差最关键的一环——沈渔主体意识的彻底复苏与统合。
灰金种子核心,目前只是沈渔意识在绝境压力下演化出的一个高度特化、侧重于“潜伏”、“分析”与“规则适应”的“子意识”或“本能模块”。它拥有部分记忆、智慧和特性,但缺乏完整的决策权、情感联结以及调动全部混沌之力的能力。
它需要唤醒“主意识”。
或者,至少需要与“主意识”建立更紧密的链接,将它的“猜想”与“信息”传递过去。
可是,沈渔的主意识,在之前强行斩出“净世之雷”、又经历“契约重构”失败、最终意识崩溃化为灰金种子的过程中,早已陷入了最深沉的自我保护性沉寂,几乎与死亡无异。若非这点核心不灭,且有幽渊烙印与混沌道核本源维持,早已彻底消散。
如何唤醒?
灰金种子核心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废墟中,那些残存的、微弱的求生意志,投向了楚云澜眉心的星辉符箓,投向了更远处那顽强闪烁的星衍楼微光……
或许……众生的执念,绝望中的挣扎,以及对“秩序”与“生存”最本能的渴望……本身,就是最好的“唤醒剂”与“共鸣源”?
它开始极其缓慢地、心翼翼地,调整自身核心那点“秩序奇点”印记的波动频率,不再是向外释放,而是尝试着……与外界那些残存的、微弱的“秩序波动”与“求生心念”……建立一种极其隐晦的、共鸣式的……“链接”。
如同在黑暗的海洋中,一盏微弱的灯塔,开始尝试着,向四面八方散发出一丝丝独特的、唯有同样在黑暗中挣扎的船只才能隐约感知到的……引导光波。
这光波,不是为了照亮前路。
而是为了……呼唤同伴。
为了告诉那些尚未完全放弃的灵魂:
我还在。
路……或许还在。
而在那血肉神殿深处,祭坛核心区域,那团熊熊燃烧的猩红火焰中,灰黑色的晶体依旧在疯狂跳动。青铜巨门投影的轰鸣,越发宏大。
外道主宰的意志,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降临”的准备工作之中,并未过多关注下方那片“蝼蚁”最后的微光。
或者,在它看来,那些微光,与即将到来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相比,不过是黎明前最后几点无关紧要的露珠,终将在阳光(或者黑暗)普照时,彻底蒸发。
它并不知道,或者,它那古老而混乱的意识,尚未能完全“理解”,有时候,恰恰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露珠”,在特定的角度下,也能折射出足以刺破永恒黑暗的……第一缕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