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冰云指尖流淌的已不再是纯粹的冰寒真元。混沌源气浸润着她破碎的本源,丝丝缕缕的灰金色泽悄然融入冰蓝之中,勾勒出的阵纹便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兼具秩序与生机的凛冽质福
她面色苍白如纸,每一次阵纹的延伸都伴随着轻微的颤抖——这本是元婴修士方能从容驾驭的规则架构,如今却要以金丹破碎、本源大损之躯强行施展。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沿着她清冷的脸颊滑落,滴入下方缓慢旋转的源气湖,荡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金羽长老在她身侧,残破的金色羽翼虚影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稳定地释放着妖力光点。妖族对地气机的本能感应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他双目微阖,并非“看”着阵纹,而是“感受”着阵纹与混沌源气、与众人气息、与脚下源核波动之间的每一丝契合与冲突,并以妖力细致调和。
阵法的根基,落在源气湖边缘,环绕三十七名幸存者。
这并非杀伐之阵,亦非守护之阵,而是一种近乎“祭祀”与“共鸣”的古老仪轨。阵纹的核心要义,是“敞开”与“连接”——彻底敞开修道者的道心、神魂、本源,放弃一切自我防御,以最纯粹的状态,与源核建立深度共鸣,并将这份共鸣之力,通过源核与“初火”之间那条无形的规则连接,传导出去。
风险,不言而喻。
狼真君盘坐在阵法西北角,他胸前那道被骨刺贯穿的伤口边缘,灰黑色的腐蚀痕迹尚未完全清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嘶声。但他咧嘴笑着,一双狼目死死盯着空中逐渐成型的阵纹,浑浊的眼珠里映出冰蓝与金辉交织的光芒。
“他娘的……谁能想到,老子一个打家劫舍……咳,一个啸聚山林的妖族头子,临了临了,要干这种……读书人摆弄阵法的精细活儿……”他低声嘟囔,声音嘶哑,却并无怨怼,反而有种豁出去的痛快。
寒霜剑君坐在他斜对面,闻言,灰败的脸上竟也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狼道友此言差矣。此阵关乎道统存续,文明薪火,乃是大仁大勇之举。你我能参与其中,已是机缘。”
“机缘?嘿……”狼真君啐了一口血沫,“老子不懂那些大道理。老子只知道,沈阁主救了老子的命,给了老子一个……像个人一样站着死的机会,而不是变成外面那些没脑子的血肉怪物。这就够了。”
他的话很糙,却道出了许多散修与宗门幸存者最朴素的心声。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道蚀之战”、“外道本质”、“新道开辟”,但他们亲身经历了污秽的恐怖,见证了沈渔近乎不可能的逆转,感受到了混沌源气带来的、实实在在的生机与希望。
这就够了。
为了这份希望,他们愿意押上残存的一牵
阵法的主体架构,终于在沐冰云一声压抑的闷哼中完成。
一道直径超过三十丈、由无数层立体交织的冰蓝与金辉阵纹构成的复杂光笼,将整个源气湖区域笼罩在内。光笼内部,源气流转的速度明显加快,源耗搏动也变得更加有力、规律。
沐冰云身体晃了晃,金羽长老眼疾手快,一道柔和的金色妖力托住了她。
“无妨。”沐冰云摆摆手,深吸一口浓郁的混沌源气,稳住翻腾的气血,目光扫过下方众人,“阵基已成。接下来,需要诸位道友,将各自道心印记,烙入对应阵眼。”
她抬手,三十七道细微的冰蓝光束自阵法光笼上垂下,精准地落在每一位幸存者头顶。
“凝神静气,敞开识海,以心念牵引,将你们最核心的‘道’之感悟,注入光束。”金羽长老沉声补充,“无需完整,无需强大,只需……最真实,最坚定。”
楚云澜率先行动。
他盘膝坐在最靠近源耗位置,头顶的光束最为粗壮。他没有犹豫,沧海剑心彻底敞开,一股浩瀚、包容、却又隐含斩破一切阻碍锋芒的“剑道真意”,顺着光束逆流而上,注入头顶的阵纹之郑
嗡——
阵纹相应位置,亮起一抹深蓝色的剑形光芒,沉稳而璀璨。
紧接着,沐冰云冰冷纯粹、历经劫难而不折的“永寂玄冰剑意”注入,阵纹亮起冰蓝寒星。
狼真君低吼一声,一股野性、悍勇、宁死不屈的“苍狼战意”升腾,阵纹泛起土黄与银灰交织的凶光。
金羽长老的金鹏傲意,寒霜剑君的凛冽剑心,北溟弟子的坚韧,妖族战士的蛮勇,散修们的求生执念与感恩之心……一道道或强或弱、或清晰或模糊,但都无比真实的“道心印记”,如同点亮夜空的星辰,接连在庞大的阵纹网络上亮起。
每一道印记的融入,都让整个阵法光笼的亮度提升一分,与源耗共鸣也加强一丝。
源核内部,光点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出的规则脉动也越来越清晰、有力。它仿佛一个沉睡的巨人,正在被这些微弱但坚定的“呼唤”逐渐唤醒。
当最后一道属于某个重伤炼气期弟子的、微弱却充满向往的“守护之念”注入阵眼后——
轰!
整个阵法光笼,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不再是冰蓝与金辉,而是化为一种混沌初开般的、流转着七彩霞光的瑰丽色泽!光笼内部的源气,沸腾般涌动起来,形成无数道细的漩涡,疯狂涌向中央的源核!
源核如同心脏般剧烈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向外辐射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灰金色规则涟漪!
楚云澜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股温暖而浩瀚的力量包裹、牵引,与源核、与阵法、与所有同伴的道心印记,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他“看”到了沐冰云识海中那片破碎却依旧倔强挺立的冰原,“听”到了狼真君魂火深处不屈的咆哮,“感受”到了金羽长老羽翼折断仍欲翱翔九的渴望……三十七种不同的心境、感悟、执念,如同百川归海,在他意识中交汇、共鸣。
没有排斥,没有冲突。
因为在更高的层面上,它们都被一个共同的目标所统合——唤醒源核全部潜力,点燃道火,焚尽初火!
“诸位!”楚云澜的声音通过阵法连接,直接在每一个人神魂中响起,“随我——共振!”
他率先将全部心神沉入源核,不再保留任何一丝力量,以自身沧海剑意为引,疯狂催动源核内部那浩瀚的混沌真意!
沐冰云紧随其后,冰魄本源不顾一切地燃烧,化作最纯粹的冰寒规则,融入共振。
狼真君嘶吼,残存的妖魂近乎自毁般爆发。
金羽长老,寒霜剑君,所有幸存者……都在这一刻,将残存的一仟—修为、神魂、道心、甚至生命本源——毫无保留地注入阵法,化作推动源核共振的“燃料”!
“呃啊——!”
痛苦的闷哼与低吼在阵法光笼内此起彼伏。这种深层次的共振,对重伤之躯的负荷超乎想象。有人七窍开始渗血,有人身体表面崩开细密的裂痕,有人神魂摇曳欲散。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的目光,或坚定,或决绝,或平静,都死死盯着中央那光芒越来越盛的源核。
源核在三十七人毫无保留的共振催动下,终于突破了某个临界点!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又似源自规则本源的巨大嗡鸣,自源核深处爆发!
紧接着,源核晶莹剔透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不,不是裂开,而是“绽放”!
如同莲花绽瓣,源核表层那高度凝聚的混沌规则外壳,向着四面八方缓缓打开,露出了最核心的区域——
那里,没有实体,只有一团不断旋转、生灭的、灰金色与乳白色交织的“火焰”!
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却散发着令所有人神魂战栗、又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至高道韵!
那是……道火!
混沌净世道的本源之火!秩序奇点的具现之火!融合了沈渔意志、幽渊遗产、林雪牺牲、众生心念的……希望之火!
道火出现的瞬间,整个混沌海眼之地,所有的混沌源气都为之停滞了一瞬,随即如同朝拜君王般,向着道火所在的方向汹涌汇聚!
与此同时,那条连接源核与遥远“外道初火”的无形规则纽带,在道火的照耀下,第一次显露出了“实体”!
那是一条极其纤细、近乎透明、却散发着冰冷与混乱气息的“灰线”,自源核深处那道火中延伸而出,刺破虚空,消失在不可知的维度。
“就是现在!”楚云澜神魂剧震,嘶声呐喊,“以我等道心为柴,以源核为炉——道火,燃!”
他率先引动了自身道心印记中全部的力量,化作一道纯粹的心念之光,注入道火!
噗!
如同火星溅入油锅,那道火猛地一涨!灰金色的焰芒中,多了一丝深蓝的剑意!
紧接着,三十七道心念之光,前赴后继,疯狂涌入!
道火如同被注入了无穷燃料,剧烈燃烧起来!火焰从拳头大,暴涨至水缸大,颜色也变得更加璀璨夺目,七彩流转,美轮美奂,却又散发着焚尽诸、重塑规则的恐怖威能!
火焰的核心,那枚“秩序奇点”清晰可见,如同火焰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向外扩散出清冽的秩序波动。
“顺着连接——去!”
楚云澜凝聚最后的心神,引导着暴涨的道火,沿着那条显形的灰线规则纽带,如同逆流而上的火鱼,向着无尽虚空的另一端——那冰冷燃烧的“外道初火”——狠狠冲去!
道火所过之处,灰线纽带上附着的冰冷与混乱气息,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消融、净化。灰线本身,也开始染上淡淡的、温暖的灰金色泽。
道火初燃,薪柴已尽。
剩下的,便是看这团凝聚了众人全部希望与牺牲的火焰,能否真正触及目标,点燃那场决定未来的……最终焚灭。
源气湖上,阵法光笼的光芒开始迅速黯淡。
三十七名幸存者,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纷纷瘫软在地,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多数人直接陷入了昏迷。
只有楚云澜、沐冰云等寥寥数人,还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死死盯着那道沿着灰线没入虚空的璀璨火焰,等待着……遥远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