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雪纷纷扬扬漫飞舞。
凛冽的寒风中,行人纷纷裹紧衣袍,以最快的速度寻找遮蔽处,躲避风雪的侵袭。
路边的一家邸舍中,火塘中的木柴熊熊燃烧,哔剥作响。
下榻在此处的行脚商人、游学士子、老少妇孺争相在靠近火堆的地方坐下。
手头宽绰的点几样酒菜,一边闲聊一边美美的喝着酒。
手头拮据的则要一壶热水,把硬如石头的干粮掰成碎块,等它泡软和了连汤带馍一股脑地吞进肚子里。
“你们是没见着昨夜的场景。”
“运送尸体的马车从勾栏坊的街头排到了街尾,拉了整整半夜都拉不完。”
“最近在城外看到新起的土堆,可千万别走近了。”
“下面埋着好些个横死鬼呢,被他们缠上你就完啦!”
一名酒客多喝了几杯,红光满面地讲述起自己道听途来的传闻。
“尤二娘也算是北地郡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当年曹郡守在的时候多风光呀!”
“多少豪商富贾争着抢着去她的勾栏里大把花销,不就是图她能在曹郡守面前上话嘛。”
“想不到今日竟然落个这般下场。”
另一人唏嘘地摇了摇头。
“陈郡守我早有耳闻,他以前就是那个,你们懂吗?”
“而今虽然披上了官衣,可是却改不了匪性。”
“尤二娘一介弱质女流,又风流多金,这下被他给盯上了,还能有好吗?”
旁边的粗豪男子登时气呼呼地反驳:“屁的弱质女流!”
“你满郡府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尤二娘干了多少伤害理的勾当?”
“要我,陈郡守干得好!”
“替北地百姓铲除了这颗毒瘤,大快人心!”
前者略显不悦:“他要真是为民除害,怎么不找别个下手,专挑尤二娘这样的弱女子?”
粗豪男子冷笑一声:“你的耳目也未免太过闭塞了。”
“告诉你,自打陈郡守上任,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平时横行霸道的刘都尉!”
“只不过这回他横陈郡守更横,他狠陈郡守更狠!”
“而今全家都被赶回了乡下,守着一间茅草屋和几亩薄田等死呢!”
两人马上要吵起来的时候,突然邸舍主人激动地跑了进来。
“列位客官听了吗?”
“府衙贴出告示了!”
“陈郡守要招募有识之士,繁荣工商、振兴百业。”
“当先一件事,便是发放高梁饮的从业执照。”
“在下方才去进货,大街上的人都在传,北地郡要变得跟西河县一样啦!”
众多好奇的客人赶紧把他围住,打听更加详细的内容。
不一会儿,整个邸舍的人都在讨论郡府刚刚贴出的告示内容。
“高梁饮不就是西河烈酒吗?我喝过,它明明是酒呀!”
“朝廷对酒水一向管控严格,陈郡守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旁边的人:“你管它是不是掩耳盗铃,反正郡府准许的,又不是民间私酿,它光明正大、合理合法!”
“谁要是拿到这张执照,那可真是兴发了!”
众人不约而同一致点头,不由自主生出羡慕之情。
“陈郡守要治理荒山,移毒、害之劣壤,填以黄土,改为良田。”
“我想了半,这是不是要开矿呀?”
“什么毒、害之劣壤,名字取得怪绕口,可除了各色矿物,普通的砂砾土石,跟毒害没什么关联吧?”
邸舍内的客人恍然大悟。
“没错,一定是这样!”
“若是为了几亩地跑去跟荒山野岭较劲,哪个会干这种傻事!”
“陈郡守要避开朝廷高额的矿税,改换名目把税赋截留下来!”
“哎呀,这样能行吗?”
“怎么不行?人家西河县干了好些年,都富成什么样了?”
客人们讨论得愈发热切,开始逐字逐句分析告示原文。
“治理河道、清淤疏浚,这是要淘金沙吧?”
“肯定是!”
“我听沙子也能卖钱,西河县那边专门有干这行的。”
“他们有个叫什么洗砂机,据普通的沙子在里面滚一滚,里面的铁砂全部被洗出来了。那可是好东西呀,值不少钱呢!”
“那兴建的这个什么上国风物展览馆又是什么名堂?”
一群人暂时想不出它的根由,嘴里喃喃念着:“宣示王化,扬大秦国威,使蛮夷濡沐上国风华。”
突然有个人犹犹豫豫地:“陈郡守该不会把西河县的产物搬进去公开售卖吧?”
“这不是……里通卖国吗?”
余者茅塞顿开。
“对对对,这才是陈郡守的本意所在。”
“西河县不就是凭此起家的吗?”
“上国风物展览馆,一般人还真想不出这种名堂。”
“什么里通卖国!这年月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装进袋子里的钱是真的!人家陈修德能卖国卖到当上郡守,你行吗?”
邸舍内气氛热烈,看不惯的斥之为投机钻营、祸国殃民;支持者赞叹陈郡守足智多谋,为北地百姓谋取福祉。
一阵沉闷的蹄声从极远处接近。
从刚开始细不可闻,直到盖过了邸舍内大声的嘈杂喧哗。
客人们短短数息时间便鸦雀无声,紧张忐忑地盯着门外的街道。
半寸厚的积雪上,一匹高大神骏的枣红战马首先映入眼帘。
马上的将领身形孔武、胡须花白,但眼神却灼灼有光。
他随意向邸舍内瞄了一眼,客人们犹如被扼住了喉咙般连气都不敢出。
幸好老将及时收回了目光,身影快速消失。
随后上百名精锐骑士和扈从络绎不绝的从邸舍门前经过,隆隆的马蹄声震得门扉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是北军中的熊偏将!”
“刘都尉的舅公来给他报仇了!”
“哎呀,陈郡守恐怕要糟!”
“熊偏将在蒙大将军手下颇受重用,据最近还升官了。他的外甥被害成那样,岂会不闻不问?”
“陈郡守在西河县跋扈惯了,郡府这潭水深的很,可不是他那池塘想怎么扑腾就怎么扑腾。”
“你们,今不会又要死人吧?”
客人们的脸上写满粒忧。
大秦北疆十二郡,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北军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