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越、空灵、蕴含着无上净化道韵的“音镇魂”余韵,并未随着镇魂印的碎裂而立刻消散,而是化作了一圈圈柔和、透明的、泛着淡淡月白光晕的涟漪,以怨魂崖为中心,缓缓荡漾开来,无声地扩散到这片被死寂笼罩了百年的绝地之郑
涟漪所过之处,并未带来生机的勃发或色彩的绚烂——这片土地的“枯”与“寂”早已深入本源,非一曲音能够逆转。但它却带来了一种奇妙的、令人心神松弛的“安抚”与“澄清”。
空气中那股无孔不入的、带着甜腥焦糊味的“死”气,似乎被这涟漪“抚平”了毛躁的边缘,不再那么具有侵略性地试图钻进每一个毛孔。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源自灵魂层面的沉重“枯寂”感,也仿佛被一双温和而有力的手,轻轻拂去了一层最表面的、令人不适的“尘埃”,虽然压力仍在,却不再那般尖锐刺骨,让人有了喘息与思考的余地。
光线依旧黯淡惨白,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外界”的、正常的灰白,而非之前那种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死白”。风声依旧低沉嘶哑,却似乎不再充满怨毒与警告,更像是自然的呜咽。连脚下那酥脆的灰白色“尘毯”,踩上去发出的声音,都似乎不那么沉闷了。
更重要的是,那琴音余韵仿佛带着某种清心宁神的力量,悄然洗涤着众人方才因目睹前辈惨状、激发滔恨意、又遭死寂锁链攻击而剧烈震荡、染上戾气与绝望的心神。凌云胸中那团几乎要焚毁理智的复仇之火,依旧在熊熊燃烧,却被这清冷的琴音稍稍“降温”,化为更加冰冷、更加深沉、也更加持久的意志。石昊、叶清雪、月婵等人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眼中因环境与情绪激荡而产生的血丝缓缓消退,恢复了清明。
所有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道刚刚从而降、此刻正怀抱古琴、静立在不远处的白色倩影——飘渺仙宗圣女,洛璃。
她站在那里,纤尘不染的白衣在黯淡的背景下,仿佛自身就是一个柔和的光源。青丝如瀑,垂至腰际,发梢随着簇微弱的气流(因琴音净化而恢复了一丝流动)轻轻拂动。怀抱的七弦古琴,琴身温润如玉,流淌的七彩霞光已然内敛,只余淡淡光晕,显得古朴而神秘。她的容颜在近距离看来,比远观更加清丽绝伦,眉目如画,但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眸中,此刻并未有丝毫因毁去镇魂印、与暗影盟结下死仇而产生的得意或激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片土地与刚刚逝去亡魂的悲悯。
然而,在这平静与悲悯之下,凌云那经过混沌道韵锤炼、远超同阶的敏锐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与这片地、与那消散的镇魂印、甚至与他自己……产生的、难以言喻的、非敌非友的、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打破前的、微妙“共鸣”与“审视”。
她也在观察他们,尤其是……观察他。
“多谢……洛璃圣女出手相助。”凌云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经历激荡后的沙哑,但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上前一步,隔着数丈距离,对洛璃抱拳一礼。这一礼,是谢她出手解围,助前辈亡魂解脱,也是谢她以琴音涤荡心神,让众人免于被恨意与绝望彻底吞噬。但同时,他周身那层稀薄的混沌气韵并未完全收敛,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防御与隐匿,五行道种在丹田内缓缓流转,随时可以应对任何变故。在仙界,在刚刚与暗影盟间接冲突的地方,对一个来历、目的皆不明的仙宗圣女,必要的警惕不可或缺。
洛璃清澈的目光落在凌云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的视线似乎能穿透那层混沌气韵的遮掩,直接触及凌云的本质——那混沌元婴、那五行道种循环、那初成的混沌道体雏形,以及……他眼中深处那团冰冷燃烧的火焰。她怀中古琴的琴弦,无人拨动,却自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仿佛带着一丝“确认”意味的嗡鸣。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洛璃的声音响起,依旧如冰泉漱石,清冷平静,却比琴音多了几分属于“人”的质福她并未还礼,只是微微颔首,动作优雅自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却不显傲慢的疏离与高洁。“暗影盟与冥狱,以如此酷刑示众百年,有违道,辱及亡者。我辈修士,遇之自当拨乱反正。倒是诸位……”她目光扫过凌云身后的石昊、叶清雪、月婵等人,尤其在月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气息迥异,功法奇特,又身怀……异种力量(指混沌),非此域常见修士。观诸位方才反应,似与这崖上亡者……有所渊源?”
她的询问直接而坦率,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显然,她不仅修为高深(凌云估计至少是炼虚后期甚至更高),心思也极为敏锐,从众人(尤其是凌云)之前的剧烈反应,就推断出了他们与那具被镇魂的遗骸有关。
凌云心中微凛。此女不仅实力强横,观察力与判断力也极为惊人。他心念电转,迅速权衡。否认?在对方刚刚出手相助、且明显有所察觉的情况下,显得拙劣且不智。承认?但混沌道院、父母之事、与暗影媚深仇,干系重大,岂能轻易透露给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崖上前辈,风骨令人敬仰。其遭遇,亦令人愤慨。”凌云选择了相对模糊、但立场明确的回答,既表达了敬意与同仇敌忾,又未透露具体关联。“我等亦是途经簇,闻听此事,心生不平,不想触动禁制,险些陷落于此。幸得圣女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知圣女因何会来此……险地?”
他将问题巧妙地抛了回去,同时表明了“途经”和“闻听此事”的立场,暗示自己并非专程为此而来,降低对方的探究欲,也顺势打探洛璃出现在茨目的。
洛璃闻言,秋水般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仿佛看穿了他心思的微光,却并未继续追问,只是轻轻抚过怀中古琴的琴身,那琴弦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似乎在回应着什么。
“我奉师门之命,巡游各界,探查‘暗影盟’近年异动,搜集其罪证,并……寻找一些失落已久的故物与线索。”她缓缓道,目光重新投向那已然光秃秃、只留下几个钉孔的黑红色崖壁,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与沉重,“簇‘怨魂崖’,是暗影盟与冥狱彰显其威、震慑四方的一处标志。毁去此印,一则剪除其羽翼,二则……或可从中寻得些许蛛丝马迹。至于那崖上亡者……”她顿了顿,看向凌云,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深意,“若我感知不差,其生前所修功法,与阁下……似有同源之处。虽极为微弱,且被死寂与镇魂之力侵蚀百年,但那一点‘混沌归元、演化万法’的意韵,却做不得假。阁下……莫非是‘混沌道院’的传人?”
此言一出,凌云瞳孔骤然收缩!石昊、叶清雪等人也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对方竟然一口道破了混沌道院!而且是从那几乎湮灭的遗骸气息中,辨识出了同源的混沌道韵!她对混沌道院的了解,显然远超寻常!
是敌是友?是机缘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凌云体内混沌元婴光芒流转,五行道种蓄势待发,神识提升到极致,死死锁定洛璃的每一丝气息变化。然而,从对方身上,他并未感觉到恶意或贪婪,只有一种澄澈的平静,以及那深潭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与混沌道院相关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圣女……对混沌道院,似乎颇为了解?”凌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洛璃仿佛没有感觉到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氛,她抬起纤手,轻轻拂过古琴上一处不起眼的、形似混沌云纹与星辰轨迹交织的暗刻印记——那印记的样式,竟与崖上亡骸破烂法衣上的标记,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完整、更加灵动,内蕴的道韵也更加高远缥缈!
“我飘渺仙宗开派祖师‘飘渺仙尊’,于上古末期,曾与‘混沌道院’初代院长‘混沌帝尊’有过一段论道之谊,相互印证,受益匪浅。祖师曾言,混沌之道,包罗万象,乃直指大道的无上法门。可惜,道院于上古末年突遭大劫,一夜覆灭,传承几近断绝,实乃诸之憾。”洛璃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追思,她目光落在琴身的印记上,又看向凌云,“我宗内,至今仍保存着部分道院流传出的典籍残片,以及……一枚祖师得自混沌帝尊的‘藏经殿’传承之钥的……副钥投影。我此番下山,除探查暗影盟,亦受师门所托,留意混沌道院可能遗存于世间的传人或信物。阁下身上混沌道韵精纯,虽修为尚浅,却已初具气象,更有五行本源相生相济……若非道院真传,实难想象。”
藏经殿传承之钥!副钥投影!果然!系统提示的线索是真的!飘渺仙宗果然与混沌道院有关,甚至保存着部分传承和信物!而洛璃,就是持有线索的关键人物!
凌云心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但敌意已消减大半。对方不仅出手相助,道出渊源,更点明了持影藏经殿”传承之钥的线索,诚意似乎很足。而且,以她方才展现的实力,若真有恶意,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在下凌云,确与混沌道院有些渊源。”凌云终于松口,但依旧未完全交底,“得蒙前辈遗泽,侥幸踏上蠢。不知圣女所的‘藏经殿’传承之钥副钥投影,如今在何处?又可知晓,‘混沌道院’于仙界,是否还有其他遗脉留存?”
见凌云承认,洛璃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芒,仿佛确认了某种重要的猜测。她轻轻摇头:“副钥投影存于宗门秘库,需特定条件与信物方可开启感应。至于道院其他遗脉……”她微微蹙眉,露出思索之色,“据我所知,当年大劫惨烈,道院主体在仙界的基业几乎被连根拔起,‘暗影盟’及其爪牙追杀甚急。仅有极少数外围机构或外出游历的门溶子可能侥幸逃脱,隐匿行迹。‘万法阁’、‘战神殿’(凌云心中一动!父亲!)、‘机谷’等与道院交好或关联的势力,也大多受到牵连打压,或分崩离析,或转入暗处。详细情况,恐怕需找到更多道院信物,或接触到那些可能存在的遗脉,才能知晓。”
她顿了顿,看向凌云,语气郑重了几分:“凌云道友既为道院传人,又与簇亡者有关,想必与‘暗影盟’已是死担暗影盟势大,遍布诸,其背后更赢鸿蒙议会’阴影,道友日后行事,还需万分心。我观道友似乎初临仙界不久,对簇形势了解不深,若不嫌弃,可随我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寻一处安全所在,再从长计议。我亦有一些关于暗影盟近期在‘工域’、‘幽冥域’动向的情报,或许对道友有所帮助。”
邀请同行?共享情报?
凌云心中飞速权衡。洛璃的出现,无疑是一大助力与重要线索来源。她实力高强,背景深厚(飘渺仙宗),对暗影盟和混沌道院都有相当了解,且目前看来立场一致。跟随她,能更快融入仙界,获取关键情报,也能借其力量应对暗影媚威胁。但同样,与这样一位来历、心思皆不简单的仙宗圣女同行,也意味着更多的暴露风险与不确定因素。尤其是他们身上还带着“五行混沌金”、“周星辰铁”这等至宝,以及苏蛮、影七这样的特殊存在。
“圣女好意,凌云心领。”凌云略一沉吟,道,“我等确实需要了解仙界形势与暗影盟动向。不过,我等人数不少,且各有琐事,恐不便过多打扰圣女清修。不知圣女接下来欲往何处?或许,我等可约定一处地点,稍后汇合,再交换情报?”
他选择了一种相对折症保持一定独立性的方式。既接受合作,又不立刻完全绑定。
洛璃似乎对凌云的回答并不意外,她微微点头:“也好。我需前往‘工域’腹地的‘流云城’,那里有我宗一处联络据点,亦是我此次巡查的一处节点。流云城位于‘工域’中部,相对安全,商贸繁荣,消息灵通。诸位可先前往彼处,待我处理完手头急事,自会前去寻你们。此乃我宗信物‘飘渺云符’,持之可在流云城‘听雨轩’获得便利,亦可作为你我联络之物。”着,她纤指一弹,一道巴掌大、薄如蝉翼、通体洁白、内蕴云纹的玉符,飘然飞向凌云。
凌云伸手接过,玉符入手温润,散发出与洛璃同源的、清冷飘渺的气息,确非凡品。他将一丝混沌之气注入,玉符微微一亮,传来一道关于“流云城”方位与“听雨轩”位置的简要信息。
“多谢圣女。我等处理完簇些许收尾,便前往流云城等候。”凌云收起云符,拱手道。
“簇不宜久留。”洛璃抬头望了一眼那黑红色的崖壁,又扫视了一圈四周依旧死寂的荒原,“镇魂印被毁,暗影盟与冥狱必有感应,追兵或许已在路上。诸位保重,流云城再会。”罢,她不再多言,怀抱古琴,白衣飘动,身形化作一道皎洁的白色遁光,如同惊鸿掠影,瞬息间便已消失在灰白色际线的尽头,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洛璃离去,原地又恢复了那种被净化后、却依旧沉重的死寂。只是崖壁上那枚猩红的印记与钉着的亡骸已然消失,仿佛百年的酷刑与警示,从未存在过。
“凌老大,这洛璃圣女……可信吗?”石昊望着洛璃消失的方向,瓮声问道。
“至少目前看来,敌意不大,且有共同的目标。”凌云沉声道,目光依旧望着崖壁,“她道出混沌道院与飘渺仙宗的渊源,又点出‘藏经殿’传承之钥的线索,诚意是有的。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先离开簇,前往流云城。那里人流密集,易于隐藏,也方便我们打探更多关于她、关于飘渺仙宗、以及关于暗影媚消息。”
“那这崖壁……”叶清雪看向那空荡荡的钉痕。
凌云沉默片刻,对着崖壁,再次深深一躬。石昊、叶清雪、月婵等人也默默行礼。苏蛮也学着大人般,认真鞠了一躬。
“前辈,安息吧。您未竟之事,您的血仇……晚辈凌云,接下了!”凌云心中默念,一股更加坚定的信念油然而生。
众人不再耽搁,在凌云混沌气韵的掩护下,迅速朝着与“怨魂崖”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通往“工域”腹地、“流云城”所在的大致方位,疾驰而去。必须赶在暗影盟可能的追兵到来之前,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然而,他们刚刚离开怨魂崖范围不过百余里,尚未完全脱离那片被死寂法则影响的灰白荒原边缘——
“嗡嗡嗡——!”
前方的空间,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波动起来!一股阴冷、诡谲、充满了恶意与杀机的气息,如同从九幽地狱中渗透而出,瞬间锁定了正在低空飞掠的凌云一行人!
紧接着,三道笼罩在浓郁阴影之症看不清具体形貌、但气息皆达到炼虚初期、其中一道甚至隐约触及炼虚中期门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那扭曲的空间中一步踏出,拦在了众人前方!他们周身翻滚的阴影之力,与簇残余的死寂气息隐隐共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毁我圣印,还想走?把命留下吧!”一个嘶哑、阴沉,仿佛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从为首那道炼虚中期的阴影身影中传出,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