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不再是黏稠的冷,而是彻底凝固了。像是一块巨大的、无形的、冰冷的水晶,将整个地下空间瞬间冻结。面具人那句“一千暗点”的尾音,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某种诡异的、蛊惑人心的震颤,但此刻,这震颤也仿佛被冻住了。光线停滞在那些扭曲的阴影边缘,不再闪烁。时间、声音、甚至呼吸,都在那一千暗点的恐怖数字下,出现了刹那的、令人窒息的真空。
一千暗点。一万下品仙晶。这只是起拍价。凌云感觉自己丹田里的混沌元婴都似乎凝滞了一瞬,五行循环的运转变得艰涩。五百暗点……他只有五百。杯水车薪。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凿进他的胃里,带来一阵痉挛般的钝痛。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耳膜里沉重、缓慢、如同擂鼓般搏动的声音。
然而,这凝滞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
“一千一。”右前方,那团包裹着暗影盟代表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黑雾,第一个打破了死寂。嘶哑干涩的声音仿佛生锈的铁链在石头上拖拽,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阴冷。没有试探,直接加价一百,宣告着对这半张残图的强烈占有欲,也像是在警告其他觊觎者。
“一千二。”左前方,工宗代表所在石座周围,那细微的齿轮灵光符文瞬间明亮了数倍,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传出冰冷、工整、不带感情的声音,仿佛不是在竞价,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一千……二百五。”另一个方向,一个略显迟疑、却又带着贪婪的声音响起,是之前拍下阵图残卷的那个隐秘客人,似乎也按捺不住,加入了争夺。
价格如同被点燃的火箭,在几个呼吸间便冲破了令人眩晕的高度。暗影盟、工宗,还有两三个气息强悍、背景不明的存在,如同几只争夺猎物的凶兽,每一次加价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与恶意。空气里弥漫的甜腻血腥味,似乎被这股无形的、金钱与势力碰撞的硝烟所替代,更加令人窒息。
“一千五。”暗影盟。
“一千六。”工宗。
“一千……六百五。”那个隐秘客人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一千八。”暗影盟再次加价,幅度惊人,嘶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烦的阴戾。
场内再次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一千八百暗点,一万八千下品仙晶!这已经是一个型宗门或世家大半年的流动积蓄!即便对工宗这样的庞然大物,也不是可以随意挥霍的数字,何况只是半张地图,能否找到净灵池还是未知。
工宗代表所在的石座,灵力剧烈波动了几下,最终归于一种压抑的平静,没有继续出声,显然内部在快速权衡。其他竞争者更是早已偃旗息鼓。
凌云的手指深深掐进石座坚硬的岩石中,留下几道白印。他看着石台上那半张散发着微弱净化波动的残图,又仿佛看到了影七胸口那狰狞的暗紫色掌印,看到他被“影毒”侵蚀时痛苦的脸。咫尺涯。
面具人暗金色的瞳孔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工宗和暗影盟之间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一千八百暗点,第一次。”
“一千八百暗点,第二次。”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在敲打着每一个饶心脏。
暗影媚黑雾微微翻滚,透出一丝稳操胜券的意味。
就在面具人嘴唇微动,即将吐出“第三次”的刹那!
“两千。”
一个平静、清越、仿佛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女声,突兀地响起,压过了面具人即将落下的锤音。声音并非来自任何一个已知的石座,而是从会场更后方、一个原本空置的、笼罩在更加浓郁阴影中的角落传来。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凌云感觉自己的眉心深处,那蔚蓝的漩涡,竟然不受控制地、极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传递来一股清晰无比的、混合着惊讶、戒备,以及一丝……古老与自然气息的悸动!这感觉,甚至比刚才感应到“深海云纹晶”时还要强烈数倍!与此同时,他丹田内的混沌元婴,五行循环中的“木”行(乙木幼苗)和“水”行(玄冥真水),也同时共鸣般微微一亮!
全场死寂。连那暗影盟翻滚的黑雾都猛地静止了。工宗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所有饶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投向那个阴影角落。
只见那里的阴影如同水波般缓缓荡开,一个高挑、曼妙的身影,缓缓从职走”出。她穿着一身剪裁奇特的、以墨绿和暗金色为主色调的贴身软甲,软甲上绣着繁复的、如同藤蔓与古老符文的纹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蜜蜡般的光泽。一头及腰的、如同流动的暗夜般的微卷长发,用几根不知名的兽骨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优雅的脖颈边。她的脸上,戴着一张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造型古朴、雕刻着狼首与月牙图案的银色面具,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张饱满的、此刻微微上翘、带着一抹野性不羁弧度的红唇。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透过面具眼孔露出的眼睛。瞳孔是极为罕见的、如同顶级翡翠般的翠绿色,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竟隐隐散发出野兽般的、锐利而桀骜的微光。她的气息……凌云竟然一时无法准确判断!似乎介乎于炼虚中期与后期之间,灵动、狂野、却又带着一种古老深邃的底蕴,与周围弥漫的扭曲阴影波动格格不入,反而隐隐有驱散那些阴冷气息的趋势。
“妖族……”凌云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而且是血脉极其古老高贵的妖族!难怪眉心漩涡和木、水行道种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妖族大多与自然、草木、生灵之力亲近。
“阁下是?”面具人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首次露出了凝重之色,声音中的金属摩擦感也重了几分。
“价高者得,何必多问?”那妖族女子轻笑一声,翠绿的眼眸扫过全场,尤其在暗影媚黑雾和工宗方向多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淡淡的嘲弄。“两千暗点,这图,我要了。有谁还想加价?”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仿佛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宣告。
暗影媚黑雾剧烈翻腾,嘶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妖族?也敢插手我……”
“三千。”妖族女子直接打断,翠眸中光芒一闪,声音依旧清越,却多了一丝冰冷的锋芒。“或者,你可以继续。看看是你带的‘影子’多,还是我的爪子利。”
赤裸裸的威胁!在这“暗渊之会”的规则下,如此直接的威胁极为罕见!但配合她身上那古老狂野的气息和深不可测的背景,却让人毫不怀疑她真的敢动手,也有能力动手!
暗影媚黑雾死寂了片刻,最终,那股翻腾的暴怒缓缓平息,化为了更加深沉、更加怨毒的冰冷,但不再出声。
面具人深深看了那妖族女子一眼,暗金色瞳孔中光芒变幻,最终缓缓道:“三千暗点,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此图,归于这位客人。”
那半张残图化作一道流光,飞入妖族女子手郑她看也不看,随手收起,翠绿的眼眸最后扫了一眼暗影盟和工宗的方向,红唇勾起一个更加肆意的弧度,身形向后一退,便再次融入那片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拍卖会,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面具人似乎也失去了继续主持的兴趣,简短宣布聚会结束,便如同出现时一样,缓缓沉入石台的阴影中消失。周围的惨绿、暗红光芒开始明灭不定,那些石座自带的隔绝波动也在减弱,显然是在“送客”了。
“走!”凌云几乎是瞬间起身,对影七低喝一声。簇已成是非之地!暗影盟、工宗接连吃瘪,尤其是暗影盟,丢了“不灭战魂碎片”,又在妖族女子面前被当众威胁,必然怒火中烧。他们这些实力较弱、又“目睹”了全过程的参与者,很可能成为迁怒或探查的对象!必须立刻离开,返回“听雨轩”!
影七反应极快,如同真正的影子般紧贴凌云。两人混在几个同样匆忙起身、向外疾走的黑袍身影中,快速朝着来时的出口方向移动。空气里那股甜腻血腥味似乎更浓了,还夹杂了一丝躁动不安的杀意。
出口的守卫并未阻拦,只是沉默地开启一道道暗门和短距传送阵。每一次传送的光芒闪过,凌云都能感觉到背后如同针扎般的、阴冷的窥视感,来自不止一个方向!暗影媚人,工宗的人,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心怀不轨的家伙,都在盯着离场的人!
当他们终于踏出“旧港七号仓”那扇隐蔽的铁门,重新呼吸到外界带着水腥和凉意的夜风时,身后那阴冷的窥视感并未消失,反而如同跗骨之蛆,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危险!
“分开走,绕路,甩掉尾巴,在‘听雨轩’外围第三处标记点汇合。”凌云语速极快地对影七道,同时将一个临时制作的、带有混沌印记的简易感应符塞给他。“心,不止一波。”
“明白。”影七点头,身形一晃,便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融入了旁边仓库墙壁下浓重的阴影中,气息瞬间变得微不可察,朝着另一个方向遁去。
凌云自己则收敛气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但并未直接飞向“听雨轩”,而是在“旧港”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废弃仓库、巷和吊桥间快速穿梭。他的神识提升到极限,如同无形的雷达,时刻扫描着身后和四周。
一道……两道……三道!至少有三道气息,如同鬼魅般远远缀在后面!其中一道阴冷晦涩,带着明显的阴影特性,是暗影媚探子无疑!另一道气息更加工整、带着淡淡的火气与金属感,工宗!还有一道气息飘忽不定,难以捉摸,不知是哪方势力。
夜色下的“旧港”死寂一片,只有远处流云城主城隐约的灯火和喧嚣。废弃的仓库如同巨大的、沉默的怪兽骨架,投下狰狞的阴影。脚下的道路湿滑,堆积着垃圾和朽木。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和铁架,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呼啸。
凌云身形如电,忽左忽右,时而跃上高耸的仓库屋顶,时而钻入狭窄的排水沟。他充分利用地形和对“旧港”环境的熟悉,试图摆脱追踪。但身后的“尾巴”极为难缠,尤其是暗影盟和那个飘忽不定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总是能在他以为甩掉时,再次精准地咬上来。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被堵住。必须找个地方解决掉,或者……制造混乱。
前方,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堆满巨大生锈铁罐的废弃码头。码头上空,一轮被薄云遮蔽的残月投下惨淡的光。码头的另一头,便是通往相对安全区域的大路。
就在凌云身形掠过码头中央,距离另一头还有不到百丈时!
异变突生!
前方大路方向的阴影中,三道笼罩在黑袍症气息皆在化神后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浮现,成品字形挡住了去路!他们手中各自持着漆黑无光、带着倒钩的短刃,刃尖在月光下反射出幽蓝的毒芒——是暗影盟专门用于刺杀和捕捉的“影缺!而几乎同时,身后追踪的三道气息也骤然加速,从三个不同方向包抄而来,彻底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六个人,前后夹击!至少四个化神后期,两个化神巅峰!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的伏杀!
空气瞬间凝固,浓烈的杀机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凌云彻底淹没。夜风似乎都停止了呜咽,只剩下那六道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冰冷的目光。
凌云的身形,在码头中央,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