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闸室的晨光刚漫过第三级石阶,赵村山泉的青浪就托着裹着彩衣的新籽,撞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桥墩上。桥墩上布满青苔,最深的一道刻痕里还嵌着半片去年的槐叶,叶尖的焦黑是被雷劈过的痕迹——那是去年七月雷暴夜,赵山爹为了捞被冲走的护渠石,被落雷惊得摔在桥墩上留下的。新籽撞上去时,刻痕里的槐叶突然动了动,像只蜷了太久的蝶,缓缓展开焦黑的翅,轻轻拍了拍新籽的彩衣。
“咔嗒”一声,新籽壳上的青纹裂开细缝,露出里面半透明的仁,仁上浮着个极的人影,穿着赵村特有的青布短褂,正弯腰往桥墩缝里塞什么。凑近了看,是颗野枣核——去年赵山家的野枣树遭了虫灾,结的枣子多半带虫眼,唯有树梢那颗又大又甜,赵山爹踮着脚摘下来,要留着当“枣引”,等来年新枝发芽时埋在树根下。此刻那枣核竟从桥墩缝里滚出来,正好卡在新籽的青纹裂口里,青浪突然放缓,像怕惊扰了这重逢。
渠水在桥洞下打着旋,卷着几片新落的槐叶。其中一片叶梗上缠着根银须,是从总闸室牵来的那根,此刻正顺着水流往新籽身上缠。银须路过桥墩的刻痕时,突然抖了抖,显露出里面藏着的几行字,是用赵村特有的炭笔写的:“七月十三,雷暴,护渠石冲失三块,山儿娘缝的护膝磨破了洞,明儿得找块新布补上。”字迹被水浸得发涨,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正是赵山爹的笔迹。新籽似乎被这字迹烫了下,彩衣里的七色彩光突然亮了亮,青纹裂口处的枣核竟冒出丝细芽,芽尖顶着点金粉——那金粉落在水面,立刻化作条金鱼,摆着尾巴往王村的方向游去。
赵山蹲在总闸室的石阶上,烟锅敲着鞋底的泥,眼睛却盯着银须传来的影像。银须的末端缠着片槐叶,叶上的纹路正随着新籽的移动慢慢舒展,像张活的地图。“爹当年总,青石桥是赵村的‘腰’,腰不硬,渠就站不稳。”他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柴,火苗舔着柴根,映得他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暖意,“你看那枣核发芽了,他在泉下要是知道,准会咧着缺牙的嘴笑。”
灶台上的粗瓷碗里盛着昨晚剩下的米粥,粥面上结着层薄皮,像面镜子,映出银须里新籽的影子。赵山用筷子轻轻挑破粥皮,影子里的新籽正被青浪推着,往桥洞深处漂去。桥洞顶端刻着幅模糊的画,是赵山时候用木炭画的歪脖子树,树下歪歪扭扭写着“赵山护渠”四个字。新籽漂过画下时,青纹裂口里的枣核芽突然往画的方向弯了弯,像在给时候的赵山鞠躬。
“这子,倒比我懂规矩。”赵山闷笑一声,烟锅里的火星落在灶灰里,烫出个坑,坑的形状竟与青石桥墩的刻痕有七分像。他起身往总闸室的木架走去,架上摆着个旧木盒,盒里装着赵山爹的护渠工具:铜头凿子缺了个角,木柄上缠着的布条褪成了灰白色,布条末端还沾着块干硬的渠泥,泥里混着片极的槐叶——正是去年雷暴夜从桥墩上刮下来的那片。
银须突然剧烈地抖了抖,赵山抓起木盒就往青石桥跑。影像里,新籽卡在了桥洞的石缝里,卡着它的是块带焦痕的木板,板上用红漆写着“护渠”二字,是赵山爹亲手刷的。此刻木板突然往下沉,石缝里渗出些浑浊的水,水里混着细的沙粒——那是渠底的“老泥”,只有在渠基松动时才会翻上来。赵山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像在敲自己那颗跟着揪紧的心。
新籽在石缝里轻轻晃了晃,彩衣上的青纹突然迸出片青光,将那块木板托了起来。青浪里的槐叶纷纷聚过来,在石缝口织成个的网,网眼正好卡住那些翻上来的沙粒。银须末赌槐叶纹路里,突然显露出赵山爹的半张脸,正咧着嘴笑,缺牙的地方漏着风,像在“别急,它比你稳”。赵山跑到桥洞时,正看见新籽顺着青浪漂出来,彩衣上的青纹裂口里,枣核芽已经长出了片叶,叶尖还挂着颗水珠,水珠里映着赵山爹的影子——那是十年前,赵山爹抱着刚学会走路的赵山,在青石桥上拍的照片,照片早被水泡烂了,没想到竟藏在水珠里。
“爹……”赵山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烟锅从手里滑下来,“当”地撞在青石板上,火星溅起来,落在新籽漂过的水面,竟烧出串青蓝色的火苗,顺着银须往总闸室的方向游去。火苗路过赵山家的老院时,院墙上的爬墙虎突然抽出新叶,叶形与新籽青纹裂口处的叶一模一样。
新籽被青浪推着,慢慢漂离青石桥,枣核芽在水面拖出道淡青色的痕。赵山捡起地上的烟锅,发现锅沿的焦痕正好与新籽青纹的裂口重合。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个用青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颗野枣核——去年那颗树梢枣子的核,赵山爹没来得及埋,就突发恶疾走了。赵山轻轻把枣核放进石缝,石缝里的浑浊水突然变清,映出总闸室的方向,银须正牵着道青光,把新籽往王村的蓄水池引去。
青石桥下的渠水恢复了平缓,唯有桥洞顶赌歪脖子树画像旁,多了片新叶形状的水渍,水渍里藏着行极的字:“山儿,渠比爹懂你。”阳光穿过桥洞,在水面投下碎金般的光斑,光斑里,新籽彩衣上的青纹渐渐淡去,金纹却亮了起来——王村的蓄水池到了。
蓄水池的堤坝是用青石砌的,每块石头上都有个巴掌大的凹痕,是王村人用手掌拍出来的。王禾的爷爷,筑坝时每人拍三下,把“人气”拍进石头里,坝才会牢。此刻新籽漂到坝前,那些凹痕突然渗出些金色的水,水顺着坝壁往下流,在坝脚汇成个的金潭。潭里沉着颗稻粒,正是去年王禾在蓄水池边埋下的“稻引”,稻壳上的纹路与新籽金纹裂口里的芽痕完全吻合。
金潭里的稻粒突然转了个圈,新籽像被什么牵引着,轻轻落在潭面上。彩衣上的金纹立刻裂开,露出里面的仁——仁上的人换了身王村的金黄短打,正弯腰把什么东西埋进土里。凑近看,是粒麦种,麦种壳上有个极的牙印,是去年王禾的儿子换牙时咬的。当时孩子哭着“麦种会疼的”,非要王禾把麦种埋进蓄水池边的土里,“让水给它吹吹就不疼了”。
新籽的金纹裂口里,枣核芽的叶突然往金潭里探了探,潭水立刻泛起圈圈金晕,晕里浮着王村的稻浪。去年的稻穗特别沉,收割机收完后,王禾发现有片稻穗卡在了蓄水池的闸板缝里,他没舍得拔,“让它们给渠水当个念想”。此刻那些稻穗影在金晕里轻轻摇晃,每粒稻壳上都印着个的“丰”字,与新籽金纹裂口处冒出的金粉同出一辙。
王禾蹲在蓄水池边的老榆树下,手里拿着本泛黄的账本,账本上记着每年的稻产量。他翻到去年那页,指着其中一行对身边的儿子:“你看,去年这里少记了三斤,就是卡在闸板缝里的那些。当时你奶奶‘渠水替咱们记着呢’,现在看来,她没骗咱们。”儿子指着账本上的墨迹,突然:“爹,你看这墨迹晕开的形状,像不像新籽的金纹?”王禾凑近一看,果然——那墨迹在纸页背面晕出的纹路,与银须传来的新籽影像里的金纹,连最细的分叉都一模一样。
新籽在金潭里打了个转,彩衣上的金纹裂口里,枣核芽的叶沾零金潭水,突然往上涨了半寸。金潭里的稻粒“啵”地裂开,冒出丝金芽,芽尖缠着根银须,银须上沾着点青石桥的青苔——正是赵山爹当年摔在桥墩上时,蹭在护膝上的那片。金芽往新籽的方向弯了弯,像在给枣核芽打招呼,两个芽尖碰在一起的瞬间,金潭里突然浮出些碎纸片,是去年王禾算账时撕的废页,纸片上的墨迹在水里慢慢晕开,拼出“赵村”两个字。
“原来它真的带着赵村的信呢。”王禾的儿子指着那些纸片,眼睛亮得像蓄水池的波光。王禾摸了摸儿子的头,抬头望向赵村的方向,青石桥的影子在水面若隐若现。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三斤稻子,颗粒饱满,正是去年闸板缝里那些稻穗脱的粒。“等新籽过来,把这些稻子倒进渠里,让它带回去给赵山叔。”布包上绣着个的“丰”字,线脚歪歪扭扭,是王禾的女儿绣的,她“丰字要胖点才好看”,此刻那“丰”字突然鼓了鼓,像在点头。
银须突然往蓄水池深处拽了拽,新籽顺着金晕往坝底漂去。坝底的淤泥里沉着块老木头,是二十年前换闸板时换下来的,木头上刻着王禾爷爷的名字。新籽漂过木头时,木头上的刻痕突然渗出些金色的水,水在新籽的金纹裂口处凝成颗金珠,珠里浮着个影像:赵山爹和王禾爷爷蹲在蓄水池边,分着个烤红薯,红薯皮上的焦痕,与新籽彩衣上的青金交界线一模一样。
“爷爷总,他和赵爷爷分的那个红薯,是这辈子最甜的。”王禾的声音有点发颤,伸手往蓄水池里探了探,指尖刚碰到水面,就被新籽漂过的金晕烫了下,“看来新籽把这话捎给咱们了。”水面上的金晕渐渐往李村的方向飘去,新籽彩衣上的金纹慢慢淡了,紫纹却亮了起来,像在给王村的稻浪留个温柔的尾巴。
李村的兰圃渠口藏在片竹林后,渠水带着股淡淡的兰香。新籽刚漂到竹林边,就被根紫色的兰藤缠住了——兰藤上开着朵半谢的兰,花瓣边缘有点焦黑,是去年被冰雹砸的。当时李清禾的奶奶心疼得直掉泪,“这兰是看着清禾长大的,比亲闺女还亲”。兰藤缠着新籽往兰圃深处走,渠边的石板路上,每隔三步就有个的浅坑,是李清禾时候学走路时摔的,每个坑里都长着株兰草,草叶上的纹路与新籽紫纹的裂口完美重合。
“奶奶你看,兰藤把新籽带到‘摔摔坑’这儿了!”李清禾的孙女举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采的兰花瓣,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露水里浮着新籽的影子。李清禾蹲在最大的那个浅坑边,坑底铺着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是当年她摔得最狠那次,爷爷特意找来垫上的。“这坑当年让我磕掉了半颗牙,现在倒成了兰草最旺的地方。”她用手指碰了碰新籽的紫纹裂口,裂口处突然冒出丝紫烟,烟里浮着半颗牙的影子——正是她当年磕掉的那半颗,牙面上还沾着点兰花瓣的碎末。
兰圃深处的石台上,摆着个青瓷瓶,瓶里插着的兰枝正在开花,花瓣上的露珠滴下来,落在新籽的彩衣上,紫纹立刻像活了般,顺着露珠往上爬。青瓷瓶的瓶底刻着行字:“兰护渠,渠养兰”,是李清禾的奶奶刻的,刻字时不心划破了手指,血珠滴在刻痕里,此刻那血珠竟从石台上渗出来,顺着渠水漂到新籽身边,与紫纹裂口里的枣核芽碰了碰。芽尖突然发紫,冒出片带着锯齿的叶,叶形与兰圃里最老的那株兰草一模一样。
“瓶里的兰枝该换了。”李清禾的奶奶抱着个陶罐走过来,罐里是新酿的兰露,“去年的兰露就剩最后一勺了,倒在渠里,让新籽带点兰香走。”兰露倒进渠水的瞬间,新籽周围突然开出圈紫色的涟漪,涟漪里浮着些碎布头——是去年李清禾给兰圃做围栏时,不心被竹片划破的衣角,布头上还沾着点兰草汁,汁的颜色与新籽紫纹的颜色分毫不差。
新籽被兰藤轻轻推了把,顺着紫色涟漪往吴村的方向漂去。李清禾的孙女突然指着新籽的彩衣,大声:“奶奶你看!紫纹里藏着赵爷爷和王爷爷的影子!”李清禾凑近一看,果然——紫纹的裂口深处,赵山爹正和王禾爷爷坐在青石桥上,手里分着的红薯,皮上的焦痕正慢慢变成兰花瓣的形状。
吴村的染布渠边堆着排染缸,缸沿的青苔里卡着些蓝布条,是去年染坏的“潮蓝”丝线织的布。新籽刚漂到染缸旁,最老的那口染缸突然“咕嘟”冒了个泡,泡里浮出根蓝绒线,线的末端缠着片槐叶——正是青石桥桥墩上那片被雷劈过的。蓝绒线像条蛇,灵活地钻进新籽的蓝纹里,蓝纹立刻裂开道细缝,露出里面的仁,仁上的人换了身吴村的蓝布衫,正往染缸里扔什么东西。
“是去年没染匀的那块布!”吴村织娘的儿子举着个织布梭跑过来,梭子上还缠着半截蓝绒线,“娘那块布虽然花了,却是最像渠水波纹的!”他把梭子往染缸边一放,梭子上的蓝绒线突然绷直,与新籽蓝纹裂口里的蓝绒线接在了一起,接榫处冒出点金粉,金粉落在染缸里,缸水立刻泛起层层波纹,波纹的形状与总闸室银须的纹路完全一致。
染缸旁的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日期,是每批“潮蓝”丝线的染制时间。其中有个日期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山哥取布”——那是去年赵山来取订做的护渠布,吴村织娘特意在布角绣了只槐叶,赵山“这叶比我爹刻在桥墩上的还像”。此刻那日期旁突然渗出些蓝水,水在石板上漫开,画出条通往王村蓄水池的线,线上每隔寸许就有个金点,与新籽金纹裂口里冒出的金粉同出一辙。
“娘这缸老蓝水该换了。”织娘的儿子往染缸里加了勺新的染剂,“但她又,得留最后一碗老水,给新渠引色。”老水舀出来时,里面沉着些蓝布碎渣,渣上的针脚歪歪扭扭,是织娘的女儿初学绣花时扎的,当时她非要在布上绣条鱼,结果绣成了个四不像,此刻那四不像的影子竟从碎渣里浮出来,钻进新籽的蓝纹裂口里,与枣核芽的叶碰了碰。
新籽顺着染缸排出的浅渠往孙村漂去,蓝纹裂口里的蓝绒线拖在水里,在渠面上画出道淡蓝色的痕。织娘站在染缸旁,手里拿着块刚织好的“潮蓝”布,布上的水波纹路里,藏着青石桥的影子,桥洞下漂着颗稻粒,稻粒上站着株的兰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