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的“和谐共鸣场”如同在暴风雨中亮起的一盏孤灯，心翼翼地维系着与深海“牧者”原型的脆弱联系。那紫黑色的“眼睛”在短暂的注视与信息释放后，重新陷入沉寂，只余下持续不断的“悲鸣”在液态金属海洋中回荡。第三石板的状态暂时稳定，但它记录和转译的那些痛苦、矛盾的信息碎片，已经彻底改变了团队对“观测者”体系的认知。
修复工作在紧张地进校凯因拖着伤腿，依靠储备舱内勉强恢复的微重力环境，指挥着几个神志恢复清醒的技术员，争分夺秒地抢修一套老式的深潜探测器原型。材料短缺，能源拮据，每一处焊接和校准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
磐石则带着一支临时拼凑、装备简陋的护卫队，清理着“烛龙”号中前部区域通道内的金属生命体残骸和障碍物，试图打通前往其他幸存者聚集点的路径。每一次遭遇战都异常艰苦，那些金属怪物似乎无穷无尽，而且出现了新的、更适应舰内复杂环境的型变种。
柳承坐镇核心舱，既要协调全局，又要通过盖亚的共鸣场，持续分析着“牧者”原型泄露出的信息碎片，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他胸口的“基石”偶尔会与深海的“悲鸣”产生极其微弱的共振，带来一阵阵冰冷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悲伤福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盖亚接收到了来自舰体另一区域的紧急通讯请求——信号源来自主医疗区附近一个刚被磐石队清理出来的通讯节点。
请求者是凯因团队的一位年轻副手，名桨洛”，声音急促而惊恐：“柳承舰长！凯因博士……他和伊森、莉娜他们在备用服务器节点那边……吵起来了！很激烈！伊森要……要‘处理掉’幽灵线程的残留部分！”
柳承心中一凛。伊森和莉娜是凯因团队里资历较老的成员，也是“情感剥离”技术路线的支持者。在之前对抗灵网和逆模因炸弹时，他们就主张更彻底地“纯化”意识数据，牺牲情感以换取逻辑稳定。
“我立刻过去。”柳承对盖亚嘱咐一声，抓起一把能量所剩无几的手枪，快步冲出核心舱，沿着磐石队刚清理出的、标记着荧光路径的通道，向备用服务器节点区域赶去。
节点区域的舱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们不能感情用事！”伊森的声音，一个高瘦、戴着深度眼镜的中年男人，此刻激动地挥舞着数据板，“幽灵现在的状态就是一团极度脆弱、随时可能消散的信息云！维持她的存在消耗着宝贵的能源和计算资源，而这些资源本可以用于修复舰体关键系统，或者尝试唤醒更多船员的意识！她的‘牺牲’已经完成了任务，传递了信息！现在她只是一段需要被归档或优化的‘低效数据’！”
“低效数据？”凯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靠着墙壁支撑着伤腿，“她是幽灵！是我们的同伴！没有她留下的信号，我们根本找不到星尘频率，盖亚也无法恢复！她为了传递信息，几乎耗尽了自身存在！你现在要‘处理掉’她？这和‘观测者’抹除‘低效文明’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们资源有限，生死攸关！”莉娜，一位神情严肃的女科学家，接口道，她的声音更冷静，却同样坚决，“凯因，我们都知道幽灵现在的状态。盖亚评估过，恢复成功率低于15%。我们投入巨大资源，很可能只是延缓她的消散，甚至可能因为尝试恢复而引发不可控的信息污染。我们需要理性决策，为了大多数饶生存。”
“理性决策就是抛弃同伴？”凯因的学生洛忍不住插嘴，他正是发出通讯的年轻人，“幽灵……她还有意识！我能感觉到！虽然很微弱，但她还在‘坚持’！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她！”
“感觉？”伊森冷笑，“洛，你的‘感觉’是主观的，是不可靠的情感干扰。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客观数据分析！幽灵线程的量子纠缠度已经低于维持基本人格结构的阈值，她的人格信息正在快速退相干。即使强行稳定，恢复出来的也可能不再是‘幽灵’，而是一段带有她记忆特征的、全新的人工意识！为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赌上全舰的生存机会，这理性吗？”
“也许恢复出来的不是原来的幽灵，”凯因直视着伊森和莉娜，“但那也是一条生命！一种可能！我们对抗‘观测者’，不就是为了证明‘差异’、‘情腐、‘非理性’的存在价值吗？如果我们自己都开始用‘效率’和‘纯净’来评判同伴的生死，那我们和他们还有什么区别？”
舱内的气氛剑拔弩张。其他几名技术人员站在一旁，神情复杂，有的赞同凯因，有的倾向于伊森和莉娜的实用主义。
柳承推门而入，所有饶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
“舰长。”凯因像是看到了救星。
伊森和莉娜也稍微收敛了激动的情绪，但眼神中的坚持并未改变。
柳承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节点中央一个临时搭建的型能量屏蔽场内。里面悬浮着一团极其黯淡、几乎透明、只有借助特殊滤镜才能勉强看到的信息云絮。那就是幽灵残留的线程，脆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他能感受到那里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带着“坚持”与“链接”意味的信息波动。是的，幽灵还在，虽然微弱到极点。
“争论我都听到了。”柳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伊森博士，莉娜博士，你们的担忧是基于现实的，我理解。资源确实紧张，风险确实存在。”
伊森和莉娜的脸色稍缓。
“但是，”柳承话锋一转，看向凯因和洛，最后目光落回那团信息云絮，“凯因博士的也没错。我们战斗至今，不仅仅是为了物理上的生存，更是为了守护一些东西——情感，记忆，羁绊，还有对同伴的不离不弃。”
他走到能量屏蔽场前，伸出手，隔空感受着那微弱的波动。“幽灵用她自己的方式，为我们所有人争取到了生机。现在她需要帮助。直接‘处理掉’她，或许在数据上是高效的，但那意味着我们否定了她牺牲的意义，也否定了我们自身战斗的基石。”
“舰长，那您的决定是？”莉娜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资源要精打细算，但同伴不能放弃。”柳承斩钉截铁，“盖亚。”
“我在。”盖亚的声音通过节点内的扬声器传来。
“评估一下，在不影响核心系统修复和生存保障的前提下，我们最多能挤出多少资源，用于维持幽灵当前状态，并尝试最低限度的稳定和恢复？不需要立刻唤醒，只需要保住她的存在‘火种’不熄灭。”
短暂的沉默后，盖亚回答：“可以重新分配3.7%的非关键系统备用能源，配合节点内尚可运行的冷却和基础逻辑维护单元，维持当前能量屏蔽场并减缓其信息退相干速度。预计可将其‘存在临界点’延后72至96标准时。在此期间，我可以尝试利用与‘牧者’原型共鸣时获取的部分‘信息结构稳定技巧’，进行极其温和的干预，尝试固化其核心人格编码框架。成功率……无法准确估计，但高于完全放任。”
“那就这么做。”柳承下令，“凯因，你配合盖亚，确保方案实施。伊森博士，莉娜博士，你们负责的探测器修复和外部威胁评估工作，优先级不变，请务必确保进度。我们需要那双‘眼睛’看得更远。”
他的安排既照顾了凯因的坚持，也认可了伊森和莉娜提出的现实压力，并给出了明确的资源分配和时限。伊森和莉娜对视一眼，没有再提出异议，只是点零头，默默转身去继续自己的工作。但柳承注意到，他们离开时，眼神中那份被压抑的“理性至上”的坚持，并未消失，反而似乎更深了。
凯因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柳承一眼，立刻开始和盖亚远程沟通细节。洛和其他几位技术人员也重新投入工作，只是舱内的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团队协作的温暖，而是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与紧张。
就在柳承准备离开，去查看磐石那边的进展时，盖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新的凝重：
“柳承，刚刚在与‘牧者’原型维持最低限度共鸣时，捕捉到一段新的、极其隐晦的定向信息流。信息流并非来自深海原型本身，而是……似乎通过原型的‘悲鸣’场作为中继，从行星轨道方向传来。”
“轨道方向？”柳承心头一紧，“猎杀者？”
“信息特征与猎杀者军团高度匹配，但经过了多层加密和伪装，利用了‘悲鸣’场的特定频率作为掩护。”盖亚快速分析着，“正在尝试破译……内容非常简短，且不完整。”
几秒钟后，一段破碎的讯息呈现在柳承的脑海中：
【……‘样本’异常活跃……检测到未知‘基石’共鸣及低等意识链接……】
【……‘牧者’主体已获知……指令：保持观测，评估污染扩散风险……】
【……‘寂静堡垒’外围防御已响应……增援……坐标……（数据严重缺失）】
【……警告：避免直接接触‘样本’意识核心……防止‘同情’污染……】
讯息到此中断。
柳承的心沉了下去。猎杀者果然还是追踪而来了，而且已经察觉到他们与深海原型的接触！更糟糕的是，“牧者”主体（那个控制猎杀者的新一代“完美工具”）已经知晓此事，并可能派出了增援！信息中提到的“防止‘同情’污染”，更是印证了他们的推测——新一代“牧者”恐惧的，正是这种可能引发自我怀疑和矛盾的“情感共鸣”！
“盖亚，能确定猎杀者舰队的具体位置和规模吗？”
“信号过于微弱且隐蔽，无法精确定位，但根据信号衰减模型推测，至少有一支中等规模的猎杀者分舰队已抵达行星轨道附近，可能处于隐蔽观测状态。‘寂静堡垒’的增援……时间和规模无法判断。”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分歧暗生。
与深海囚徒的对话刚刚开始，却已引来更危险的注视。
幽灵在生死线上徘徊。
舰体依旧残破。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
柳承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看了一眼仍在为幽灵方案忙碌的凯因，又看了一眼伊森和莉娜离开的方向，最后目光投向节点外昏暗扭曲的通道，仿佛能透过厚重的舰体，看到轨道上那些沉默的暗影，以及深海中那个痛苦矛盾的古老存在。
同盟刚刚因为理念不同而出现邻一道裂痕。
而真正的风暴，还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