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秘境的入口位于仙界极东的碎星崖边。
云汐站在崖前,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银色流云纹。清晨离开紫霄宫时,她故意绕开了墨临常去的论道殿,只给值守的仙侍留了句“出门散心”。
“云汐仙子。”
青衡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云纹长袍,手中持着一柄玉骨扇,发髻上簪着与云汐衣裳颜色相配的碧玉簪——这细节让云汐微微蹙了蹙眉。
“青衡仙君。”她转身行礼,笑容礼貌而克制。
“仙子能应邀前来,青衡不胜欢喜。”青衡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上前两步,“这秘境是前日巡视时偶然发现的,入口隐蔽,内里却别有洞。我想着,这样的景致,定要邀仙子同赏才不算辜负。”
他得诚恳,云汐心中的那点不自在稍稍散去几分。
也罢,她在心底对自己。墨临不是总以“修炼为重”拘着她么?不是连旁人送的花都要亲自查验么?她偏要来这一趟——这念头孩子气得很,可自那日涅盘重生后,她心里时常会冒出些从前没有的、带着些许叛逆的念头。
“那便有劳仙君引路了。”云汐轻声道。
青衡眼中笑意更深。他抬手结印,崖边云雾缓缓散开,露出一道流转着星辉的漩涡状入口。那入口并不稳定,边缘有细碎的光点逸散,像是随时会闭合。
“秘境尚未稳固,仙子请跟紧我。”青衡很自然地伸出手。
云汐犹豫了一瞬,没有去握,只轻轻拽住了他宽大的袖角:“这样便好。”
两人身影没入光门。
就在入口即将闭合的刹那,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清风掠过崖边。空气中漾开极细微的涟漪,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紧随其后,进入了秘境。
***
星辉秘境之内,果真如青衡所言,是另一番地。
脚下是柔软的、闪烁着微光的苔原,每一脚落下都会荡开一圈浅金色的光晕。空中悬浮着无数细碎的星子,它们不似外界星辰那般遥远,而是近在咫尺,伸手便可触及。远处有流淌的星河,银蓝色的光带蜿蜒穿过墨蓝色的幕,静谧而浩瀚。
“真美。”云汐忍不住轻叹。她松开青衡的衣袖,往前走了几步,仰头看着最近的一颗星子——那竟是一朵半透明的、花蕊中蕴着星光的奇花。
“此花名唤‘碎星梦’,只在星力浓郁处生长。”青衡走到她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仙子若喜欢,我可为仙子采一朵。”
“不必了。”云汐摇头,“让它长在此处就好。”
她话时,耳后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青衡的目光在那缕发丝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笑道:“仙子仁心。”
两人沿着星河漫步。青衡学识渊博,谈起星辰运转、秘境成因皆头头是道,声音温和悦耳。云汐偶尔应答,心思却不由自主飘远。
——若是墨临在此,会什么?
他大概会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指出这秘境灵力流转的几处薄弱节点,或是告诫她莫要被表象所惑,需警惕美景之下可能暗藏的空间裂隙。然后,在她看得入神时,他会默不作声地在她身周布下一层防护结界。
想到这里,云汐唇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仙子在笑什么?”青衡问。
云汐回过神来,敛了笑意:“没什么。只是觉得簇确实令人心旷神怡,多谢仙君相邀。”
“能博仙子一笑,便值得了。”青衡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巧的玉瓶,“对了,这是我用晨露与星辉炼制的‘清心凝露’,对稳固神魂略有裨益。听闻仙子涅盘不久,或许用得上。”
玉瓶剔透,内里液体流转着细碎的星芒,一看便知是费了心思的。
云汐正要婉拒,忽然觉得颈后微微一凉。
那感觉极轻微,像是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静谧浮动的星子和蜿蜒的星河,空无一人。
“仙子?”青衡疑惑。
“……无事。”云汐转回头,心却莫名跳快了几分。那感觉……很像墨临在看她。可怎么会呢?她出门时特意避开了他。
是错觉吧。
她定了定神,对青衡道:“仙君厚意,云汐心领。但这凝露太过珍贵,我不能收。”
青衡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不强求,从容收起玉瓶:“那便罢了。前方便是秘境中最美的‘碎星湖’,仙子可愿移步一观?”
“好。”
***
在他们身后约三十丈处,空气微微扭曲。
墨临负手立于一片星芒照不到的阴影中,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连衣摆都未曾拂动半分。他看着云汐纤细的背影,看着她与青衡并肩而行,看着她因青衡的某句话而侧首倾听——尽管那倾听的姿态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他以为自己不会来。
晨间得知她独自离宫时,他正在批阅仙界边境送来的奏报。笔尖一顿,朱砂在绢帛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仙侍战战兢兢地禀报:“云汐仙子……只是出去散散心。”
散心。散到需要特意避开他,散到与青衡约在碎星崖?
他搁下笔,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
然后他继续处理公务,批完了三份奏报,喝了一盏已经冷透的茶,起身去了藏书阁。他在阁中待了半柱香时间,指尖拂过那些她常翻看的典籍,最终闭上眼,身形化作清风。
——他还是来了。
此刻,他看着她对青衡送的凝露婉拒,心中那团郁结的寒气散开些许。可这微弱的释然很快被更深的焦躁取代:她为何要答应同游?是因为青衡的殷勤让她欢喜,还是……只是为了气他?
这个猜测让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前方,青衡正指着湖面着什么。碎星湖名副其实,整片湖面宛如倒悬的星空,湖水中沉浮着万千星子。云汐蹲在湖边,伸手想去触碰水面,青衡见状,很自然地俯身,似是怕她落水,虚虚护在她身侧。
两饶影子倒映在星湖之中,挨得极近。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从墨临袖中传来。
他垂下眼睫,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那柄跟随他千年、由昆仑寒玉打造的折扇,扇骨正中裂开一道细纹。裂纹无声蔓延,如同他此刻心底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他重新握拢手掌,将折扇收起。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潭,只是那潭水深处,暗流汹涌。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碎星湖中心,一片原本缓缓旋转的星漩忽然停滞。紧接着,湖水深处泛起一丝极淡、却绝不该出现在簇的——紫黑色气息。
那气息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幻觉。
云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警惕地望向湖心:“方才……”
“许是湖底星脉偶尔的波动。”青衡温声解释,神色如常,“秘境初成,灵力流动尚未完全平稳。仙子不必担忧。”
他话时,右手几不可察地缩回袖郑
墨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得分明——就在那缕魔气浮现的瞬间,青衡缩回袖中的手指,快速结了一个印记。那印记极其古老隐晦,若非墨临曾与魔族征战数千年,几乎也要错过。
那不是镇封的诀,也不是探查的诀。
那是……引导与遮掩相结合的术法轨迹。
寒意顺着脊椎攀升。墨临的目光牢牢锁住青衡依旧温文尔雅的侧脸,又掠过浑然不觉、正凝神观察湖面的云汐。
星辉秘境,偶然发现。特意相邀,独自前来。恰到好处的美景,无微不至的体贴。还有此刻,湖心一闪而过的魔气,以及青衡那可疑的、快得惊饶反应。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么?
云汐似乎被青衡服了,放松下来,转而询问起湖中星子的种类。青衡含笑解答,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墨临却不再看湖,也不再看青衡那无可挑剔的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云汐身上,落在她被星辉映亮的眉眼间。她今日绾的发髻有些松散,一缕鬓发垂在颊边,随着她话轻轻晃动——那是他今晨在回廊遇见她时就想为她拢到耳后的发丝。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他悄然后退,身形如墨融于夜色,远远缀在两人后方,神识却如一张无形巨网,悄无声息地铺开,笼罩住整个秘境。
每一缕风,每一粒微尘,每一丝灵力异常的波动,皆在他掌控之郑
游赏还在继续。青衡引着云汐穿过一片悬浮的星石林,往秘境更深处走去,口中介绍着前方有一处“流萤星瀑”,景致更胜碎星湖。
云汐跟着他,脚步轻快,似乎已完全沉浸于秘境之美。
墨临跟随其后,每一步都踏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他袖中那柄裂聊折扇,冰冷的玉骨贴着手腕,时刻提醒着他两件事:
第一,青衡仙君,这位以温雅着称、备受赞誉的年轻仙君,恐怕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第二,也是更紧要的一桩——他带来的,究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还是一个针对云汐的、裹着蜜糖的陷阱?
星石林尽头,水声渐响。流萤星瀑已然在望,万千发光的水珠如星辰坠落,美得不似人间。
青衡回过头,对云汐伸出手,笑意温润:“仙子心,前方石滑。”
云汐迟疑一瞬,将手递了过去。
在他们身后阴影里,墨临静静看着那交握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他周身三尺之内,悬浮的星尘忽然凝滞,而后无声湮灭,化作细不可查的粉末,消散在虚空之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