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岳的嘴唇无声开合,那个“逃”字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墨临最后的侥幸。
“撤!”墨临几乎是吼出来的,抓住云汐的手腕就往后拉。力道之大,让云汐踉跄了一步。
几乎同时,武岳眼中的清明瞬间消失,被纯粹的紫色吞噬。他高举的长剑猛地挥下,剑锋所指,不再是魔物大军,而是那些正在向他靠拢的守军。
“杀。”
一个字,冰冷如铁。
魔物大军如决堤的洪流,涌向毫无防备的守军。惨叫声、怒吼声、骨骼碎裂声瞬间爆发,混合成一首地狱的协奏曲。
“武岳!你疯了!”一个副将模样的人目眦欲裂,拔剑冲向武岳。但他的剑只挥到一半,身体就僵住了——胸口,一截紫黑色的骨刺透体而出。骨刺来自他身后一个刚刚还并肩作战的同袍,此刻那人眼中闪着同样的紫光。
背叛无处不在。清醒与疯狂的界限,在红月下模糊不清。
“走!现在!”墨临几乎是将云汐扛在肩上,转身就逃。寂灭剑在身后舞成一片金色光幕,挡开飞射而来的骨刺和魔气弹。但魔物的数量太多了,多到令人绝望。每前进一步,都有新的魔物从地下钻出,从空扑下,从四面八方围堵。
云汐拼命挣扎:“放我下来!我能战斗!”
“你精血损耗太大!”墨临的声音在风声中破碎,“现在逞强就是送死!”
“那就一起死!”云汐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墨临的手,寂灭剑横扫,金色火焰呈扇形扩散,将扑来的十几只魔物烧成灰烬。但火焰范围明显比之前,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墨临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骄傲的痛楚。这就是凤凰血脉的继承者,这就是他发誓要守护的人。哪怕明知是绝路,也要回头亮出獠牙。
“跟紧我。”他终于不再坚持,只是调整了位置,与云汐背对背,“我们杀回堑裂谷。那里地形狭窄,易守难攻。”
“好。”
两人重新组成战斗阵型,一边抵御魔物的疯狂进攻,一边向着裂谷方向且战且退。地面上,守军的溃败已成定局。原本有序的撤退变成了屠杀场,随处可见被魔物撕碎的身体、被同袍背刺倒下的身影。一些还保持清醒的将士试图组织反击,但很快就被魔潮淹没。
“第三翎卫队!跟我挡住东侧!”
一个沙哑的吼声突然响起。云汐猛地转头,看见一群穿着火红色盔甲的士兵正结成圆阵,死死挡住东侧涌来的魔物。那些盔甲的样式和她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凤凰族制式一模一样。
是翎卫队的后裔?还是继承了翎卫队番号的新军?
来不及细想,圆阵已经出现了裂痕。魔物的攻击太猛,人数差距太大,圆阵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去救他们。”云汐,不是商量,是陈述。
墨临看了一眼那边的战况,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堑裂谷,最终咬牙:“三十息。三十息内打穿包围,带他们一起走。超时我们就撤。”
“成交。”
两人改变方向,如两柄尖刀刺向东侧战场。墨临的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在魔潮中撕开一道口子。云汐则专攻薄弱环节,她的火焰对魔物有然克制,所过之处魔物纷纷退避。
三十息很短,但在战场上,足够决定生死。
当他们冲到圆阵边缘时,圆阵已经缩到不足十丈。二十几个火红盔甲的士兵背靠背站着,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但眼神依然凶狠。为首的是个独臂大汉,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此刻正用仅剩的右手挥舞着一柄门板大的巨斧。
“翎卫队!死战不退!”大汉嘶吼,巨斧将一只扑来的魔物拦腰斩断。
“想死换个地方!”墨临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一剑斩碎三只魔物,落在圆阵边缘,“跟上!突围!”
大汉愣了一下,看到墨临和云汐,尤其是看到云汐眼中燃烧的金焰和手中的寂灭剑时,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激动:“您是凤凰……”
“没时间叙旧!”云汐打断他,一道火墙升起,暂时挡住了西侧的魔物,“跟上我们,去裂谷!”
“是!”大汉没有丝毫犹豫,“翎卫队!变阵!锥形!跟上两位大人!”
残余的二十几人迅速变阵,以墨临为箭头,云汐为左翼,大汉为右翼,形成一个尖锐的冲锋阵型。阵型一成,突围速度顿时加快。
但魔物的反应更快。它们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指令,不再盲目进攻,而是开始有组织地合围、拦截、消耗。空中出现了长着肉翼的飞行魔物,不断俯冲骚扰;地面下钻出钻地型的魔物,专门攻击阵型下盘。
更可怕的是,一些魔物开始使用战术。
“心左侧!”大汉怒吼,巨斧挡开一道紫黑色的能量束。能量束来自百米外一只人形魔物,它竟然懂得使用远程攻击,而且准头惊人。
墨临的脸色越来越沉。魔物进化了,或者,操控它们的存在,正在学习如何更高效地杀戮。
“距离裂谷还有多远?”云汐喘息着问。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每一次挥剑都显得吃力。
“三百丈!”大汉回答,“但前面有大家伙!”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一沉。
堑裂谷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头庞然大物。它有三层楼高,身体像是由无数尸体缝合而成,露出森白的骨骼和蠕动的内脏。十几条触手从它背后伸出,每一条触手的末端都长着一张人脸,那些人脸表情痛苦,嘴巴开合,发出无声的尖剑
“尸山魔……”墨临认出了这怪物,“用战场上的尸体拼合而成,融合了所有死者的怨念和恐惧。物理攻击对它效果有限,必须净化核心。”
“核心在哪?”
“那些脸中间,有一张是操控者的。”墨临眯起眼睛,“找到它,摧毁它。”
易行难。尸山魔堵在裂谷入口,触手狂舞,封锁了所有前进路线。而身后的魔潮越来越近,包围圈正在迅速缩。
“我带人吸引它注意力。”大汉突然,“两位大人找机会突破。”
“你会死的。”墨临直言不讳。
大汉咧嘴笑了,那道伤疤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狰狞:“翎卫队的人,早就做好死的准备了。万年前我们的先辈死在这里,今我们死在这里,挺好,团圆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残存的士兵:“兄弟们!怕不怕死?”
“怕个鸟!”一个年轻士兵吐了口血沫,“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就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队长,下命令吧!”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只有最朴素的决心。这群士兵的平均年龄可能不到两百岁,在仙界还算是年轻人。但他们握兵器的手很稳,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墨临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万年前那些同样年轻、同样决绝的凤凰族战士。历史在重演,悲剧在轮回。而他们这些活着的人,能做的只有带着逝者的意志,继续向前。
“三十息。”墨临最终,“我们只需要三十息。三十息后,你们立刻撤退,进裂谷。”
“明白!”大汉敬了个军礼——不是仙界的礼仪,而是万年前凤凰族的军礼,右手握拳抵左胸。
云汐的眼眶瞬间红了。她认出了这个礼节。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大汉。
“凤十一。”大汉回答,“第七翎卫队队长凤炎的第十一代孙。我们这支队伍,是先祖死后,他的战友们组建的,一代代传下来,就为了有一能替他们完成未尽的使命。”
血脉的传承,不止是力量,还有责任和誓言。
“凤十一。”云汐郑重地重复这个名字,“我会记住的。”
“那就够了。”凤十一哈哈大笑,巨斧一扬,“翎卫队!冲锋!”
二十几个火红的身影如飞蛾扑火,冲向尸山魔。他们的攻击对那庞然大物来可能只是挠痒痒,但他们成功地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十几条触手同时转向,拍向他们。
就是现在。
墨临和云汐化作两道流光,从触手的缝隙中穿过,直扑尸山魔的身体。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找到那张操控者的脸。
触手上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叫,音波攻击让两人耳膜刺痛。云汐咬牙,将最后的力量注入寂灭剑,剑身上的金焰猛地暴涨,暂时逼退了音波。
“左上方第三条触手!”墨临突然喝道,“那张脸是武岳!”
云汐定睛看去。果然,在一条粗壮的触手末端,武岳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他的眼睛一会儿清明一会儿浑浊,嘴唇不断开合,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诅咒。
“他被融进去了……”云汐感到一阵恶心。
“杀了他,是解脱。”墨临已经冲了过去。
但尸山魔察觉了他们的意图。所有触手放弃了对凤十一等饶攻击,全部转向墨临和云汐。同时,它庞大的身体开始蠕动,裂开一道缝隙,从里面喷出浓稠的、带着剧毒的紫色脓液。
“心!”云汐撑开凤凰结界,但结界在脓液的腐蚀下迅速变薄。
墨临的剑已经刺到了武岳脸前。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时,武岳的眼睛突然完全清明。他看着墨临,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哀求。
“杀了我……”
剑光一闪。
武岳的脸凝固了,然后像瓷器一样碎裂。触手剧烈抽搐,整条触手迅速枯萎、化作飞灰。
尸山魔发出震的咆哮,身体开始崩解。那些构成它身体的尸体纷纷脱落,在地上堆成一座山。
但危机没有解除。
因为在他们身后,凤十一和他的翎卫队,已经陷入了绝境。
为了给墨临和云汐创造机会,他们主动吸引了大量魔物的攻击。二十几个人,此刻只剩下不到十个,而且个个带伤,被魔潮团团围住。
“队长!走啊!”一个年轻士兵用身体挡住刺向凤十一的骨刺,胸口被贯穿,却死死抱住那只魔物,给凤十一创造突围空间。
凤十一没有走。他挥舞巨斧,将那只魔物连同年轻士兵一起斩碎——这是他能给战友的最后尊严,不让他变成魔物的一部分。
“时间到了!”墨临冲凤十一喊,“撤退!”
凤十一回头看了一眼,裂谷入口就在五十丈外,但中间隔着密密麻麻的魔物。他知道,自己这些人走不了了。
“两位大人!”他嘶吼,“进裂谷!守住第二防线!我们……给你们断后!”
他不再试图突围,而是带领剩余的几个士兵,反向冲向魔潮最密集的地方。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用生命,为墨临和云汐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不——”云汐想冲回去,被墨临死死拉住。
“别辜负他们的牺牲。”墨临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走!”
他几乎是拖着云汐,冲向裂谷入口。身后,传来翎卫队最后的战吼,然后是一连串的自爆声——他们在引爆金丹,与魔物同归于尽。
火光映红了半边,也映红了云汐脸上的泪。
两人冲进裂谷,墨临回身一剑,斩断悬崖,巨石滚落,暂时封住了入口。但魔物太多,封堵只能维持很短时间。
裂谷内部比外面更惨烈。
这里是第二道防线——或者,曾经是。此刻,防线上已经看不到活人,只有满地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工事。从尸体倒伏的方向看,他们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来自后方的攻击击溃的。
“内应……”云汐喃喃道,“防线不是从外部攻破的,是从内部。”
墨临蹲下身,检查一具尸体。致命伤在背后,剑痕很熟悉——是仙界制式佩剑造成的。
“他们被自己人杀了。”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第三道防线在裂谷另一端,我们必须——”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两人抬头,看见空中,密密麻麻的飞行魔物正越过裂谷边缘,向他们俯冲而来。而在那些魔物后方,红月的光芒突然大盛,投射下一道血色光柱,照在裂谷中央。
光柱中,一个身影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华丽的宫装,长发及地,面容绝美却毫无生气。她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而她手中,握着一柄权杖。杖顶镶嵌的,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人类的心脏。
“欢迎来到我的猎场。”女人开口,声音空灵,却让人脊背发凉,“我是红月的使者,魔神大饶喉舌。你们可以叫我心月。”
她轻轻挥动权杖,那颗心脏突然加速跳动,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每响一声,裂谷中的尸体就抽搐一下。
然后,一具具地,站了起来。
“现在。”心月微笑,笑容甜美而恐怖,“让我们继续这场有趣的游戏吧。”
她身后的空中,飞行魔物如乌云般压下。
而地面上,复活的尸体睁开了紫色的眼睛,缓缓转向墨临和云汐。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绝境,真正的绝境。
墨临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看着心月,看着那颗跳动的心脏,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颗心……”他低声,“是盟主的。”
云汐浑身一震。
“魔神取走了他的心,制作成了操控红月的法器。”墨临的声音冰冷,“而他的心魔化作了这个‘使者’。”
所以盟主不是被侵蚀,是被彻底取代了。从肉体到灵魂,都成了魔神的玩物。
心月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笑容更深:“聪明。那么,作为奖励……”
她权杖一指。
所有复活的尸体,所有飞行的魔物,同时发动攻击。
“我会让你们……死得很有价值。”
墨临和云汐背靠背站在裂谷中央,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死亡。
“抱歉。”墨临突然,“把你带到这种地方。”
云汐摇头,握紧他的手:“是我自己选的。”
“那……”墨临深吸一口气,寂灭剑上的金焰燃烧到了极致,“最后并肩一战?”
“嗯。”云汐点头,眼中的金焰同样炽烈,“直到最后。”
两人同时冲了出去。
冲向那片绝望的黑暗。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裂谷顶端,一个身影静静站立,俯瞰着这场注定失败的战斗。
那是玄石真人。
他的眼神复杂,有挣扎,有痛苦,但最终,都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抬起手,掌心中,一枚紫黑色的符印正在缓缓旋转。
“对不起,老朋友。”他轻声,然后捏碎了符印。
裂谷深处,某个被隐藏的阵法,悄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