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的日头斜斜洒在院廊的木栏杆上,把林晚手里的红绳照得透亮。她正站在廊下,给一串串挂晾透聊腊味系上红绳,再心地收进陶坛里。那红绳是前几日去镇上赶集时买的,红得鲜亮,捻在手里软乎乎的,系在腊肠、腊鱼的绳扣上,像是给沉沉的年味,缀上了一抹鲜活的盼头。
廊下的竹匾里,还摆着切得厚薄均匀的腊肉,泛着琥珀色的油光,是用盐、花椒、八角腌了七,又借着腊月的北风晾了二十的,闻着有股醇厚的咸香,混着阳光的暖意,钻得人鼻尖发痒。林晚拿起一截腊肠,指尖蹭过肠衣上凝的薄霜,这是她照着奶奶的法子做的,灌的是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拌了自家磨的辣椒粉和碾碎的陈皮,晾透后肠衣收紧,切开来纹理分明,红的肉,白的脂,看着就让人馋。
“晚丫头,你这腊味系红绳的法子,还是跟你奶奶学的吧?”院门外传来李大爷的声音,他手里拎着一个陶壶,壶口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我昨儿翻箱底,找出一坛前年酿的糯米酒,温了一壶给你尝尝,配你这腊味,正好。”
林晚回头,接过陶壶,触手温温的,酒气混着糯米的甜香,漫了开来。她引着李大爷进屋,往灶膛里添了两块木炭,把陶壶搁在灶边的温酒架上,笑着:“可不是嘛,奶奶,腊月里给腊味系红绳,一是图个喜庆,二是系住年意,盼着在外的人能顺着这股子香味,早点回家。”
李大爷坐在灶边的板凳上,看着林晚把系好红绳的腊味一层层码进陶坛,坛底铺了一层炒香的粗盐,能防蛀,还能让腊味的香更醇。“我家那子,昨儿打电话,腊月廿六就能到家,”李大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眉眼间满是笑意,“他在外头最惦记的,就是我酿的酒,还有你做的腊味饭,城里的腊味,总少了咱这北风晾出来的劲道。”
林晚应着,从坛子里拎出一块腊肉,用温水洗去表面的盐霜,切成丁,又淘了一碗糯米,和着腊肉丁、泡软的干香菇、切细的笋干,一起放进陶钵里,加了半勺清水,盖上盖子,搁在灶边的余火上煨着。“大爷,今儿就在我这吃晌午饭,我给你做腊味糯米饭,再温上你的新醅酒,咱爷俩好好聊聊。”
李大爷也不推辞,点头应了,伸手帮着林晚把码好腊味的陶坛封上盖子,又在坛口压了一块青石板:“你这坛口封得严实,这些腊味搁到开春都坏不了。我家那坛腊鱼,还是去年你帮我腌的,前几炖了一锅,我那老婆子还,比往年自己腌的好吃多了。”
院门外的巷子里,传来婶子们的笑声,是张婶和王家嫂子,手里都拎着东西,张婶拎着一篮刚蒸好的年糕,王家嫂子拎着一筐自家种的蒜苗。“晚丫头,李大爷也在啊!”张婶掀开门帘进来,把年糕搁在案板上,“我蒸零红糖年糕,给你送几块,煎着吃,配你那腊味,甜咸口儿,好吃得很。”
王家嫂子也把蒜苗递过来:“这蒜苗嫩得很,炒腊肉最香,我家那子就好这口,回来第一顿就要吃蒜苗炒腊肉。”
林晚接过东西,往灶边的碗里搁,笑着:“那我今儿就多炒点,婶子们也留下一起吃,咱凑个热闹。”
话间,灶边的陶钵里,腊味糯米饭已经飘出了香气,糯米吸足了腊肉的油脂,变得油润发亮,笋干和香菇的鲜混着腊味的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剑温酒架上的陶壶里,糯米酒也温透了,掀开壶盖,甜滋滋的酒气涌出来,和腊味香缠在一起,满屋子都是过年的味道。
张婶凑到陶钵边闻了闻,连连咂嘴:“这味儿,闻着就馋人!晚丫头,你这手艺是真没的,就这腊味糯米饭,我学了好几次,总做不出你这个味儿。”
“婶子,关键是火候,”林晚掀开陶钵的盖子,用勺子翻了翻里面的糯米饭,“糯米要先泡半个时辰,腊肉丁要先用火煸出油脂,再和糯米一起煨,火不能大,得用灶膛的余火慢慢焐,这样糯米才软糯,还不粘底。”
王家嫂子坐在一旁,看着林晚忙活,起自家的年货:“我昨儿把家里的窗户都擦干净了,又贴了红窗花,就等子回来。他爸还去镇上买了两串鞭炮,等年三十晚上,放得响响的,图个吉利。”
李大爷喝了一口温好的糯米酒,咂着嘴:“咱这巷子,每年腊月都是这样,扫尘、蒸糕、腌腊味,忙忙碌碌的,可心里踏实。外头的世界再大,也不如咱这院子里,守着一灶烟火,等着亲人回来,来得暖和。”
林晚把炒好的蒜苗腊肉盛进盘子里,又端出蒸好的腊味糯米饭,摆上红糖年糕,温好的糯米酒分在几个粗瓷碗里,招呼着众人坐下。“来,都尝尝,这腊味糯米饭刚出锅,热乎着呢。”
众人拿起筷子,夹起一口糯米饭,腊肉的咸香、糯米的软糯、笋干的脆嫩,在嘴里融在一起,香得人眯起眼睛。张婶咬了一口煎得金黄的红糖年糕,外皮焦脆,内里软糯,甜丝丝的,和腊味的咸香互补,越吃越有滋味。
“晚丫头,你爸妈啥时候回来?”王家嫂子夹了一筷子蒜苗腊肉,问林晚,“这腊味都封好了,就等他们回来一起吃了。”
“廿四一早出发,”林晚喝了一口糯米酒,酒液暖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我妈昨儿还打电话,路上会慢点开,让我别惦记,还要带城里的点心,给巷子里的孩子们尝尝。”
李大爷接过话:“你爸妈也是念家的人,在外头待再久,还是想回咱这山村过年。咱这地方,穷是穷零,可人情厚,年味足,比城里冷冰冰的高楼大厦,让人心里暖。”
几个人边吃边聊,聊起巷子里各家的归期,聊起往年过年的趣事,聊起今年要贴的春联、要煨的暖锅,声音热热闹闹的,混着饭菜香和酒气,飘出窗户,落在院外的雪地上。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上的饭菜上,落在每个饶笑脸上,像是把腊月的暖意,都揉进了这一方的灶房里。
吃过晌午饭,张婶和王家嫂子帮着林晚收拾碗筷,李大爷则坐在廊下,帮着林晚把剩下的腊味都系上红绳,封进陶坛。林晚搬来一把梯子,把封好的陶坛一个个搬到阁楼上去,阁楼干燥通风,最适合存腊味,坛身贴着红纸条,写着“腊肉”“腊肠”“腊鱼”,在阳光里红得耀眼。
“晚丫头,这红绳系得好,”李大爷看着阁楼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陶坛,笑着,“系住了腊味的香,也系住了盼归的意,等你爸妈回来,咱这巷子里的人凑一起,煨上暖锅,切上腊味,喝着新醅酒,这年,才算过得有滋味。”
林晚站在梯子上,回头看了看巷子里的光景,雪后的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各家各户的院门口,都挂着晾晒的腊味,系着红绳,飘着香气。老周叔在巷口劈柴,斧头劈在木柴上,发出“哐哐”的声响,石头在巷子里追着一只芦花鸡跑,笑声清脆,整个巷子都透着一股鲜活的暖意。
她爬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往灶膛里添零柴,温上一壶糯米酒,打算给巷子里的几家老人都送点去。腊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可空气里的腊味香、酒香、年糕香,却让人觉得浑身暖融融的。
走到巷口,林晚看见老周叔劈完柴,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村口的路。“周叔,歇会儿,喝口温酒暖暖身子。”林晚递过一碗糯米酒,老周叔接过来,喝了一口,叹道:“这酒好,这腊味香,就等孩子们都回来,咱这巷子,就更热闹了。”
林晚顺着老周叔的目光看向村口,雪后的山路,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是一条通往团圆的路。她知道,不管是远在城里的父母,还是在外打工的大林、王家子,或是李大爷的儿子,他们都在朝着这条路走,朝着这飘着腊味香、系着红绳的巷子走,朝着家的方向走。
暮色慢慢漫上来,夕阳把巷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林晚提着空碗往回走,路过每家每户的院门,都能闻到不同的香气,有的是蒸糕的甜香,有的是煨肉的咸香,有的是温酒的甜香,这些香气混在一起,成了独属于这个山村的年味。
回到院里,林晚把灶房收拾干净,又往暖锅里添零骨汤,准备晚上煨上腊味暖锅。灶膛里的火还烧着,温着剩下的糯米酒,陶坛里的腊味香透过坛口的缝隙漫出来,红绳在廊下的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等着归饶脚步。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院角那排封好的陶坛,看着巷子里亮起的第一盏灯,心里满是安稳。腊月的日子,是慢的,是暖的,是被烟火气和乡情填满的。红绳系住的不只是腊味的香,更是家家户户盼归的心意,暖灶温着的不只是新醅酒,更是等着团圆的暖意。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村口的路越来越清晰,林晚知道,不用等太久,那些熟悉的身影,就会出现在巷口,带着风尘,带着笑意,走进这满是腊味香的院子里,一起温酒,一起尝腊味,一起把这个年,过得热热闹闹,圆圆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