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冬,上海。
第一场雪落得静悄悄的。林满裹着羽绒服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b超单,心跳快得像敲鼓。晓棠撑着黑伞等在门口,伞骨上积着薄雪,见她便迎上来:“怎么样?”
“是个丫头。”林满摸着还未显怀的肚子笑,“医生我胎盘前壁,像你当年。”
晓棠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她伸手覆在林满腹部,掌心的温度透过毛衣渗进来:“我给她织了毛衣,鹅黄色的,针脚粗,好穿脱。”她从布袋里掏出个毛线团,“还有袜子,虎头纹的,你妈当年给我织过一对。”
雪越下越大。林满挽着晓棠的胳膊往家走,路过福兴里弄堂口时,看见“晓棠茶摊”的杏黄旗幡被雪压弯了腰。茶摊支着塑料棚,糖正踮脚扫雪,羊角辫上落着白绒球。
“姨!”糖看见她们,扔下扫帚跑过来,“奶奶要给宝宝织毛衣,我也想织!”她举起肉乎乎的手,掌心躺着团粉毛线,“这是我挑的,像!”
晓棠蹲下来帮她理毛线:“好,我们糖当老师,教外婆织。”
【腊月廿三 年】
茶摊支起了暖炉,飘着红枣桂圆茶的甜香。林满挺着五个月的身孕来帮忙,晓棠给她披了件厚围巾:“别碰凉水,去里屋歇着。”
里屋墙上挂着幅新画——是糖画的《宝宝的一》:扎羊角辫的女孩推着婴儿车,里面有穿鹅黄毛衣的娃娃,旁边是系蓝布围裙的外婆,举着茶盏笑。
“外婆,这是我们家的第四代。”糖趴在画前给客人讲解,“等宝宝出生,我要当姐姐,给她梳辫!”
“好啊。”林满摸着画纸,“到时候你给她讲外婆的故事,讲茶摊的故事。”
傍晚收摊时,雪停了。晓棠收拾茶具,林满站在摊边看月亮。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浮动着腊肠和糖瓜的香气。
“阿满,”晓棠突然,“你记不记得1992年冬?你在阁楼发烧,我用姜茶给你擦身。”
“记得。”林满笑,“你‘阿满不怕,妈在’。”
“现在换我了。”晓棠握住她的手,“阿满,你别怕,我和糖都在。”
【次年春 分娩】
满在仁济医院产房里,听着助产士“用力”,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暴雨夜。那时她在广州茶仓,攥着怀表喊“妈,有毒”;如今她在消毒水味的房间里,攥着晓棠织的鹅黄毛衣,等另一个生命的降临。
“出来了!是个健康的女宝!”护士的声音像春的雷。
林满虚弱地睁开眼,看见晓棠红着眼眶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个红布包——里面是糖连夜编的平安结,还有那枚墨绿怀表。
“阿满,你看。”晓棠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她像你时候,眼睛圆溜溜的。”
林满摸着女儿软乎乎的手,忽然听见一声轻哼。她抬头,看见糖扒着门框,鼻尖沾着泪:“妈妈,妹妹叫什么名字?”
“叫知夏吧。”晓棠,“知你冷暖,夏有清欢。”
“知夏...好。”林满笑了,“像外婆的茶,像妈妈的姜茶,像所有温暖的时光。”
【满月 阿满茶会】
晓棠在茶摊办了满月酒。竹匾里摆着红蛋、桂花糕,茶炉煮着知夏外婆当年最爱的茉莉香片。
“恭喜啊晓棠!”老邻居王阿婆抱着知夏,“这丫头的大眼睛,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该谢谢的是我。”晓棠摸摸知夏的脑袋,“感谢她来,让我有机会当外婆。”
糖举着个红漆盘,里面是邻里凑的红包:“这是给妹妹的压岁钱!”红包上歪歪扭扭写着“长命百岁”“聪明伶俐”。
林满坐在藤椅上,看着这热闹的场景。知夏在她怀里打哈欠,拳头攥着晓棠织的虎头袜。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落在茶摊的旗幡上,落在知夏的脸上,落在晓棠鬓角的珍珠发夹上。
“妈,”她轻声,“您看,时光又展开了新的一页。”
晓棠望着茶烟袅袅升起,望着知夏的脚丫晃啊晃,望着糖追着蝴蝶跑远。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脉里流淌着五十年的光阴——从1979年的茶仓相遇,到2029年的茶摊满月,从一个冉四个人,从一段时光到无数段时光。
“是啊。”她笑着,“新的一页,写着‘我们’。”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