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初冬难得放晴,暖阳透过梧桐枝桠,洒在城南老字号的淮扬菜馆包厢窗棂上。红木雕花的隔断将喧嚣隔绝在外,桌上摆着蟹粉狮子头、软兜长鱼、水晶肴蹄,都是地道的金陵风味,氤氲的热气里,却透着几分不清道不明的凝滞。
刘志远坐在主位,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熨帖笔挺,手腕上的百达翡丽低调却难掩贵气。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刘豆豆,眼底藏着心翼翼的打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他和儿子的第二次见面,也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相对。
刘豆豆穿得简单,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牛仔裤配帆布鞋,身上还带着实验室里未散尽的焊锡味。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杯里的碧螺春茶叶舒展着,他却一口没动。
“尝尝这个狮子头,”刘志远率先打破沉默,拿起公筷,想给刘豆豆夹一块,手伸到半空,又讪讪地收了回来,“这家店开了几十年了,是你爷爷生前最喜欢来的地方。我时候,他总带我来吃。”
刘豆豆没抬头,声音淡淡的:“不用。”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得刘志远心里发凉。他放下公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找些话题:“我听,你是北京世青学校毕业的?那是所好学校,当年我有个朋友的孩子也在那儿读过。”
“嗯。”刘豆豆的回应依旧简短。
“后来保送南大,信息学竞赛国赛一等奖……”刘志远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骄傲,“你妈妈把你教得很好,比我当年厉害多了。我本科读的南京理工,那时候总泡在实验室里,哪有你这么出色。”
刘豆豆终于抬了抬头,目光落在刘志远脸上,那双眼睛,和刘志远有七八分相似,却透着少年饶锐利和疏离:“刘董今约我出来,不是为了这些的吧?”
刘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刘董。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弱的血缘联系,硬生生隔开。
他沉默了片刻,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刘豆豆面前:“这是远舟量子的股权赠与协议,我给你留了百分之五的股份。还有,北京海淀那边有套四合院,是我早年置办的,手续也在里面,离你妈妈学校近,以后你回北京,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文件袋是真皮的,烫着金色的远舟集团logo,沉甸甸的,却像块烙铁,烫得刘豆豆指尖发麻。
他看都没看那份文件,只是抬眼看向刘志远,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凉意:“刘董觉得,这些东西,能抵消二十年的缺席吗?”
刘志远的心猛地一沉。
“我妈是徐州人,当年为了我,从北大毕业辗转到北京,一个人租着筒子楼,抱着我挤公交去医院,熬夜批改论文赚课时费的时候,你在哪里?”刘豆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在北京世青读书,看着同学爸妈来开家长会,我只能一个人躲在教室角落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拿到信息学竞赛国赛一等奖,保送南大,想跟人分享这份喜悦,却只能给我妈打个电话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眼底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
刘志远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想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厉害,一个字也不出来。
是啊,那时候他在哪里?
那时候他在普林斯顿的实验室里,为了一个数据熬到亮;那时候他在纳斯达克敲钟,看着远舟集团的股价一路飙升;那时候他周旋于各路资本大佬之间,意气风发,却唯独忘了,自己在南京,在北京,还有一份被尘封了二十年的牵挂。
“刘豆豆,”刘志远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知道,我欠你和你妈妈太多了。这些东西,不是补偿,只是我……”
“我不需要。”刘豆豆打断他,站起身来,“我今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刘豆豆,从生下来到现在,靠的都是我妈,靠的都是我自己。远舟集团的股份,北京的四合院,这些东西对我来,一文不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志远脸上,一字一句道:“我是北京人,是江曼的儿子,和你刘志远,和南京的刘家,没有半点关系。”
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包厢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茶杯轻轻晃动。
刘志远坐在原地,看着那份被推到一边的股权协议,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窗外的暖阳依旧明媚,却照不进他冰凉的心底。
他终于拥有了人人艳羡的财富和地位,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他最想挽回的人。
服务员轻轻敲了敲门,探头进来问:“刘董,菜还热吗?要不要再给您热一下?”
刘志远摆摆手,声音疲惫得像是老了十岁:“不用了,都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