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门内沉默了片刻,就在马克以为没有得到回应时,那个苍老、干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缓缓传来,穿过门扉,直接响在他的耳边:
“进来吧,娃娃。”
马克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虚掩的竹门。屋内景象一如一月前,药香袅袅,陈设简朴。老师依旧坐在那个蒲团上,闭着双眼,仿佛从未移动过。但他能感觉到,这次进来,自己和上次完全不同了。少了许多躁动,多了几分沉静。
他走到老师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像西方人那样站着,而是学着道士们的礼节,深深一揖,然后用中文恭敬地:“老师!”
老师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闭着眼,开口道:“坐。”
马克没有犹豫,在老师对面一个空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姿势比一个月前自然了许多。
“老师,”马克开口,这一次,他的中文虽然仍有口音,但语速平缓,努力组织着词汇,“最近,我学习了很多,道教的文化。看书,练字,做事。”他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但是,很多东西,我不太懂。我能,感觉到一点意思,可是,不清楚,想不明白。”
他抬起头,看着老师那布满岁月沟壑的脸,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一月之久、也是他此行最初的核心问题,语气不再是质疑,而是真诚的求教:
“能不能,请您帮我,解开迷惑。什么是……道?”
老师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马克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老师的眼神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但里面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星光与深邃的夜空,平静地注视着他,又仿佛穿过了他,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道?”老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室内回响,“道,就是你。”
马克一怔。
老师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轻轻点零马磕胸口,又点零自己的胸口:“你,就是道。”
“我……就是道?”马克下意识地重复,眉头微皱,无法理解。道是如此玄奥莫测、化生万物的存在,怎么会是他这个满脑子火箭和物理公式的凡人?
老师没有解释,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用双手支撑着,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由这位一百九十八岁的老人做来,却给人一种奇特的、仿佛古木逢春般充满韧性的感觉。他对着马克招了招手,然后转身,步履缓慢却异常平稳地向静室外走去。
马克连忙起身跟上。
老师没有去前院,而是领着马克,穿过静室侧面的一个门,来到晾观后方一片更为幽静的自然林地。古木参,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老师在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千年古树下停住。他伸出枯瘦如老树根般的手,从低垂的枝丫上,轻轻摘下一片脉络分明、边缘微微泛黄的梧桐叶。他将叶子递到马克面前。
“看,”老师,目光落在叶子上,“这一片叶子,也是道。”
马克接过叶子,触感微凉,叶脉清晰。这就是一片普通的梧桐叶,秋来了,它会枯萎,掉落,化为泥土。这……也是道?
没等马克发问,老师的目光转向了树林边缘。那里,是道观古老的后墙,由巨大的青石砌成,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墙高足有四、五米。
老师指着墙头:“看到,城墙上面,那棵树了吗?”
马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后墙墙头的石缝里,竟然倔强地生长着一株碗口粗细、枝干扭曲的松树,郁郁葱矗
“看到了。”马裤头,心里疑惑,看树做什么?
下一刻,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老师那干瘦的身躯,既没有助跑,也没有任何夸张的蓄力动作,只是双膝似乎极轻微地一曲,脚下在铺满落叶的松软地面上一蹬——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老师那穿着朴素灰布道袍的身影,竟如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又像一只毫无重量的灵鹤,轻飘飘地、违背重力常识地原地拔起!宽大的道袍下摆微微拂动,露出下面一双穿着普通布鞋的脚。
马磕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
他眼睁睁看着老师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垂直的、轻盈的弧线,脚尖在垂直的青石墙面上仿佛全不受力地微微一点,不,那甚至不能桨点”,更像是“拂”过,身影再次借力向上,然后,便稳稳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四、五米高的墙头之上,就站在那株松树旁。
墙头的风似乎大一些,吹得老师雪白的长须和宽大的道袍微微飘动。他低头,平静地俯瞰着下方如同石化般的马克。
“这……这……”马克指着墙头,又看看自己刚才站着的地面,手指都在颤抖,喉咙发干,一句完整的话都不出来。四、五米高!没有任何工具!原地起跳!这完全违背了物理学!这需要多恐怖的腿部爆发力?多精妙的平衡和控制?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将近两百岁的老人!
老师刚才的动作,没有电影里的特效,没有呼啸的风声,只有一种极致的“轻”与“自然”,仿佛他本就可以如此,仿佛重力对他而言,并非束缚,而是一种可以借用的“势”。
老师没有在墙头停留,他如同下来时一样,身影一晃,便从那令人眩晕的高度翩然而下,落地时依旧悄无声息,只有衣袂带起的微风,拂动霖上的几片落叶。他走到目瞪口呆的马克面前,仿佛刚才只是迈过了一道低矮的门槛。
“这,”老师指了指高墙,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马克手中那片梧桐叶,和周围的山林万物,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马磕心上,“皆是道。”
他浑浊而深邃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马克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看透他灵魂最深处的迷茫与渴望。
“而你的要清楚,”老师的语气变得严肃而直接,指向马磕胸口,“你,为什么而修道?是为长生?为力量?为窥破宇宙奥秘?还是为了别的?”
“不忘你最初的心,那颗驱使你来到这里,放下一切,甘愿挑水劈柴的心。找到它,认清它。”
“那,才是你的根本。”
“道,就在那里,无处不在。你也是道,叶也是道,墙也是道。但若不知自己为何寻道,为何体道,为何与道相合,那么,即使道在眼前,你也视而不见,触而不及。”
老师完,不再看马克,转身,步履缓慢地,向着来时的静室方向走去,将那堵高墙、那片山林,和灵魂受到剧烈冲击的马克,留在了身后。
马克僵立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片梧桐叶,叶脉硌着他的掌心。他抬头看看高不可攀的墙头,又低头看看平凡无奇的树叶,最后,目光落向自己颤抖的双手和胸口。
“我……为什么而修道?”他喃喃自语。
是为了理解唐炎的技术?是为了获得更长的寿命?是为了解开宇宙的谜题?还是……仅仅因为内心深处,那份对“真实”与“意义”近乎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渴望?
墙头的风,依旧吹着。林间的光,明明灭灭。
道,似乎就在这一片叶、一堵墙、一次飞跃、一念初心之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又前所未有的……浩瀚无垠,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