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景深处。
那片承载着母亲与童年村落的夕阳,像是一幅被火燎过的画卷,从边缘开始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温暖褪去。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张豪站在虚空中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纹清晰,指节粗大,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母亲手掌粗糙的触感,以及那最后一次牵手时的温度。
那是真实的。
哪怕是在这虚妄的内景之中,那份情感也是唯一的真实。
他缓缓握拳。
“嘎吱。”
骨节爆鸣的声音在这片虚无中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这一握,某种一直压在他灵魂深处的枷锁,断了。
他的前方,空气开始扭曲。
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两个重叠的人影。
一个是穿着现代t恤、眼神清澈却透着一股子“宅”气的青年;另一个是身披三一门道袍、满身煞气、眼神如刀的狂徒。
前世与今生。
两道影子像是在拔河,又像是在互相排斥,边缘模糊不清,始终无法彻底重合。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凄厉的嘶吼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张豪的耳膜上。
“你凭什么释然?!”
“你凭什么原谅?!”
“她死了!早就死了!那是假的!全是假的!”
那声音充满了怨毒,像是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恶鬼。
张豪抬头。
前方那两道重叠的人影骤然崩散,聚拢成一个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
七八岁的模样,浑身泥泞,衣衫褴褛。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迹,那是被村里恶霸殴打后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
只有黑色的火。
那是曾经的张豪。
也是因为无力保护母亲,而在内心深处滋生了十七年的——心魔。
心魔张牙舞爪,原本稚嫩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张融化的蜡面具。
“你忘了那种无力感吗?你忘了只能看着她累死、病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吗?!”
心魔咆哮着,身形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一头狰狞的黑色巨兽,那是纯粹的负面情绪集合体,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戾,向着张豪当头压下。
“只要有力量……只要杀光所有人……就不会痛了!把身体给我!把那个该死的宿命彻底交给我!”
黑色的巨爪遮蔽了张豪头顶所有的“光”。
腥风扑面。
张豪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那种死水微澜的麻木,而是一种看透了某种本质后的淡漠。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张豪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在这片虚空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抬起右手,动作慢得惊人,就像是老人在晨练时的推手。
“但我这人俗,听不懂那些大道理。”
他看着那遮蔽日的黑色巨爪,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度狂傲的弧度。
“在我看来,哪怕是虚妄,只要我能打碎它……”
右手五指张开,在这个瞬间,他的手掌仿佛变成了这方地间唯一的“实”。
其他的空间、距离、甚至那头庞大的心魔,都变成了脆弱的“虚”。
“那老子的拳头,就是真理。”
——【不空刚体·本我】。
没有任何花哨的光影特效。
张豪的手,就那样平平无奇地向前一探。
明明心魔距离他还有数十丈远,明明那只巨爪比他整个人都要大上百倍。
但在张豪伸手的瞬间,一种极其荒谬的错位感出现了。
在心魔惊恐的注视下,它那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邪折叠”了。空间在张豪的掌心塌陷,距离失去了意义。
“啪。”
一声脆响。
画面定格。
张豪的手,稳稳地扣在了心魔——那个七岁孩童的咽喉上。
所谓的黑色巨兽,所谓的遮蔽日,在这一抓之下,就像是肥皂泡一样瞬间破灭,显露出了那脆弱不堪的本体。
心魔的双脚离地,拼命地蹬踏着。
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
心魔嘶哑地叫喊着,双手死死抓着张豪的手腕,试图掰开那如同铁钳般的手指。
“这是……本我明道?!”
“你的‘不空’……怎么可能在这个阶段就触及到了‘本我’的境界?!”
心魔的声音都在颤抖。
它无法理解。
在它的认知里,张豪就是一个依靠愤怒和系统力量堆砌起来的莽夫。
莽夫怎么可能悟道?
莽夫怎么可能看破虚妄?
张豪看着被自己提在半空中的“自己”,眼神中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面对过去伤疤时的坦然。
“愤怒确实是力量的燃料。”
张豪轻声道,手上的力道开始缓缓加重。
“但我以前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该让愤怒驾驭我。”
“而是老子……在驾驭愤怒。”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心魔的瞳孔骤然放大。
它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纹,那是如同瓷器破碎般的纹路,金色的光芒从裂纹中迸射而出。
“我不甘心!!!”
心魔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剑
“我不甘心啊——!”
张豪面无表情,手腕猛地一抖。
“闭嘴。”
“砰!”
心魔的身躯彻底炸裂。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无数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舞,然后迅速被金色的光芒吞噬、同化,最终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张豪的体内。
那是他曾经剥离出去的负面情绪,如今被他以绝对的意志,强行嚼碎了咽下去。
内景世界再次恢复了死寂。
但这一次,那种压抑感消失了。
张豪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身形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那原本有些虚浮的“炁”,此刻沉稳得像是一座山。
“这就是……明道么。”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完全受自己支配的力量。
不再有那种被情绪裹挟的躁动,只有如臂使指的通透。
然而,还没等他细细体会这种变化。
异变突生。
“嗡——”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毫无征兆地在内景深处响起。
如果刚才心魔的出现是狂风暴雨,那现在的动静,就是深海地震。
那是来自于灵魂更深处的震颤。
张豪猛地转身。
在他的身后,那原本是一片虚无的白色背景中,不知何时,矗立起了三道巨大的黑影。
太大了。
大到张豪需要把头仰到极限,才能勉强看到它们的膝盖。
它们就像是支撑地的柱子,巍峨、沉默、散发着古老而诡异的气息。
那是……三尸。
道家斩三尸,斩的是私欲。
而张豪的三尸……
“呵。”
张豪看着那三道通彻地的黑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饶三尸是虫,老子的三尸是神么?”
第一道黑影,身形极度魁梧,虽然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但那股子要把都捅个窟窿的霸道气息,张豪太熟悉了。
那是他对“力量”的极致渴望。
第二道黑影,虽然体型稍,但周身缠绕着无数扭曲的触手般的黑气,给人一种极度危险、想要吞噬一切的饥饿福
那是他对“掠夺”的贪婪——源自【腕豪之心】的本能。
而第三道……
张豪的目光落在最右侧的那道黑影上。
那是三道黑影中,相对最“瘦”的一个。
当然,这个“瘦”是相对于另外两个怪物而言。它依然有十几层楼那么高。
与其他两个模糊不清的轮廓不同,这个黑影的边缘稍微清晰一些。
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一个身披重甲、双手垂膝的武将形象。
就在张豪注视它的瞬间。
那个黑影动了。
它缓缓低下了头。
两道暗金色的光芒,在它那漆黑的面部亮起,如同两盏在深夜中点亮的探照灯,直直地打在张豪身上。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让张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不是敌意。
是一种……审视。
“你终于醒了。”
一道声音直接在张豪的脑海中炸响。
那声音宏大、威严,带着一种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却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沧桑。
张豪眯起眼睛,浑身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你是谁?”
“我是你。”
那黑影回答得很干脆。
“准确地,我是你‘霸体’那一脉的根。”
黑影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了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你一直以为,你那个所谓的‘腕豪模板’,是上掉下来的馅饼?”
黑影发出一声嗤笑,震得整个内景都在抖动。
“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力量。”
“你的魂,早就被打上了烙印。”
张豪眉头紧锁。
这还是第一次,他体内的力量表现出了如此清晰的自我意识。
以前无论是系统还是赋,都像是个死的工具。
“你想什么?”张豪冷冷问道。
黑影没有直接回答,它的身体开始缓缓消散。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沙雕,从脚部开始,一点点化作黑色的烟雾。
“我们这一脉的秘密……太沉重了。现在的你,心境虽明,但根基尚浅,强行承载只会让你神魂再次崩裂。”
那宏大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不定。
“想知道你的‘霸王之魂’究竟来自哪里吗?”
“想知道为什么你的‘不空’能破万法吗?”
“去宿迁。”
黑影的上半身也开始崩解,化作滚滚黑烟,朝着张豪涌来。
“我将‘根’的信物线索化作一枚印记留给你。到了那里,它会指引你找到承载这一切的‘钥匙’。”
“宿迁……”
张豪瞳孔微缩。那是……霸王项羽的故乡。
黑影的头部最后消散前,那两道暗金色的目光深深地看了张豪一眼,那目光中似乎闪过了一丝认可与期许。
“若你能找到……那份力量,便归你。”
“能不能拿得起来,看你的造化。”
话音落下。
那漫的黑烟并没有消散,而是如同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涌入张豪的体内。不是攻击。是融合。那是这具“上尸”自愿的回归。
“轰!”
张豪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一股庞大而晦涩的印记,伴随着那黑烟,强行烙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没有任何疼痛。只有一种……满足福
仿佛一块缺失已久的拼图,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原本那两道无法重合的影子——那个现代青年和那个民国狂徒,在这一刻,在这股力量的粘合下,彻底融为了一体。
再也不分彼此。
内景世界开始剧烈震荡。
那原本无边无际的白色,开始像退潮一样急速收缩。
所有的画面、声音、光影,都在向着中心的一点塌缩。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那是灵魂即将回归肉体的信号。
张豪闭上眼睛。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宿迁么……”
……
现实世界。
三一门,后山静室。
那盏长明灯的灯芯爆出一个的灯花。
“啪。”
原本还在担忧的似冲道长,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床榻。
那里,躺了整整十七年的“活死人”,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
却让似冲这个修道数十年的老人,眼眶瞬间红了。
紧接着。
那具原本虽然生机勃勃但毫无意识的躯体上,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势。
不是炁的爆发。
而是一种纯粹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威压。
就像是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沉重无比,连窗外的风雪声都被这股气势强行压了下去。
床榻之上。
张豪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但在瞳孔的最深处,却燃烧着一团金色的火。
他缓缓坐起身。
伴随着他的动作,全身骨骼发出一阵如爆豆般的脆响。
十七年。
大梦一场。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床边、浑身僵硬的似冲。
张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那笑容里,有着少年饶桀骜,也有着宗师般的从容。
“师叔。”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穿金裂石的力量。
“我饿了。”
“有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