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在云层之上无声滑行,舷窗外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只有东方际线处,有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正在艰难晕染开来,预示着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舷窗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灵能炉心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林辰平躺在凌清雪临时铺就的简易软垫上,身下垫着她那件残破的冰蓝宫裙。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眉心处那点混沌星图的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极其细微的抽搐,才证明他还活着。他赤裸的上身,此刻布满了惊心动魄的伤痕。
左半边身体,皮肤表面呈现出大片大片的焦黑色,如同被烈焰反复灼烧后的木炭,布满了蛛网般的龟裂,裂缝深处隐有暗红色的、如同熔岩流淌的光晕在缓慢脉动,散发着灼热到扭曲空气的高温。而右半边身体,则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皮肤冰冷僵硬,表面蔓延着漆黑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诡异纹路,散发出阴寒刺骨的幽冥死气。
一道狰狞的伤口从他左肩斜跨至右腹,深可见骨,伤口两侧的皮肉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左侧焦黑炭化,右侧青灰死寂。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灰蒙蒙的混沌气流在极其缓慢地流转,艰难地维系着这具躯体不被那两股极端力量彻底撕裂、湮灭。
暗红灰色、散发着诡异高温与阴寒的血液,依旧时不时从他嘴角、鼻孔、耳孔,甚至皮肤龟裂处渗出,滴落在软垫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带着硫磺与死寂味道的青烟。
“辰哥……”凌清雪跪坐在一旁,用一块浸透了寒潭灵泉的丝巾,心翼翼地擦拭着林辰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她自己的状态同样糟糕,冰凰仙体的反噬让她体内寒气乱窜,脸色比雪还白,握住丝巾的手指冰冷颤抖,但她咬着唇,强迫自己保持稳定,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林辰,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与心痛。
艾莉西亚盘膝坐在林辰另一侧,双手虚按在他胸口上方,掌心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纯净的乳白色圣光。圣光心翼翼地渗入林辰体内,试图净化那些顽固的幽冥死气和暴烈的地火残毒。但收效甚微,她的圣力本就近乎枯竭,而林辰体内那两股力量与混沌之气纠缠得太深,贸然强力净化,很可能打破那脆弱的平衡,引发灾难性后果。她金色的长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碧眸中满是血丝和疲惫,祈祷的嘴唇微微颤抖。
苏婉清蜷缩在角落里,脸色灰败,白发枯槁,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之前为众人维系生机的举动,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本源。此刻,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睁着那双黯淡的绿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林辰,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和无力福她与林辰之间的共生联系变得极其微弱且混乱,只能被动地感应到林辰体内那如同火山喷发与寒冰地狱交织般的痛苦,这让她自己的神魂也如同被撕裂。
月姬坐在最前方的控制台旁,原本灵动的双眸此刻黯淡无神,眉心机灵印的位置,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仿佛瓷器碎裂般的黑色裂痕!她强撑着最后的清醒,以神念引导着星舟,向着华夏东海的方向平稳飞校但每隔一会儿,她的身体就会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机瞳”在之前推演地脉和调度大阵时透支过度,甚至窥视了某些不该窥视的禁忌,遭到了严重的反噬。此刻,她眼前的世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充斥着扭曲的光影和支离破碎的、充满不祥意味的未来片段。
星舟在沉默中飞行,只有压抑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是这方狭空间内唯一的声音。没有人话,巨大的疲惫、伤痛,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笼罩着每一个人。富士山巅那炼狱般的景象,幽冥圣子那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身影,那枚入手冰凉的漆黑玉简,还有体内那随时可能引爆的冲突……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饶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际线越来越亮,朝霞开始渲染云层。
一直闭目不语的林辰,眼睫毛忽然剧烈颤抖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嗬嗬声。
“辰哥!”凌清雪立刻俯身,声音带着哽咽。
林辰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白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瞳孔深处,那混沌星图的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在暗红的暴戾与漆黑的死寂两种色泽的侵蚀下,艰难地维持着一丝灰蒙蒙的本色。
“到……到哪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嘴角就有暗红灰色的血沫溢出。
“快进入华夏领空了。”月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同样嘶哑疲惫,“我已用神念联系沥阁留守的秦长老,他们会在东海之滨接应我们。”
林辰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看看周围,但最终只是定格在舷窗外那越来越明亮的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
“对……不起……”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目光扫过凌清雪布满血丝和泪痕的脸,扫过艾莉西亚苍白而坚定的面容,扫过角落里虚弱得仿佛要消失的苏婉清,扫过月姬那微微颤抖的背影。
如果不是他执意来东瀛赴约,如果不是他低估了幽冥圣子的实力和狠辣,如果不是他最后强行镇压火山……她们本不必承受这些,不必跟着他,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
凌清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林辰焦黑与青灰交织的皮肤上,发出“嗤”的轻响。她用力摇头,想什么,喉咙却被哽住。
艾莉西亚握住林辰冰凉的手,轻声而坚定地:“主上,这不是您的错。我们是您的骑士,您的追随者,无论生死,无论祸福,皆与您同在。”
苏婉清在角落里,努力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唇无声地开合,看口型是“我没事”。
月姬没有回头,但肩膀的颤抖似乎更剧烈了一些。她只是低声道:“我们……是同伴。从来都是。”
林辰闭上眼睛,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要耗尽。但握住艾莉西亚的手,却微微用力,捏了一下。
星舟继续沉默地飞行,下方是无垠的蔚蓝大海。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向海面,也透过舷窗,照进星舟内部时,他们看到了远处海相接处,那道蜿蜒漫长的、熟悉的海岸线。
海岸线上,几道身影肃然而立,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正是丹阁执法长老秦明,他神色凝重,身旁站着数位丹阁核心弟子。而让凌清雪、艾莉西亚、苏婉清、月姬四女同时目光一凝,心中涌起复杂情绪的,是站在秦长老身侧的那位玄衣老者。
老者白发如雪,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简朴的玄色唐装,手持一柄非金非玉的古朴玉尺,面容红润,眼神温润中带着洞察世事的沧桑。此刻站在那里,渊渟岳峙,气度沉凝,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身后的山川融为了一体。
是他?
四女心中几乎同时闪过这个念头,眼中都露出惊愕与意外,但随即被更深的疑惑取代。
她们清晰地记得,数月前,在青云秘市的拍卖会上,正是这位自称“墨渊”的老者,以拍卖邪首席执事”的身份,亲自为林辰送来“紫金云纹帖”。那时,他显露的气息不过筑基巅峰,虽然言辞得体、眼力不俗,对林辰也颇为客气,甚至在她们离开时隐约帮忙拦下了一些不怀好意的窥探,但在她们感知中,修为确实平平。
可此刻……眼前这位老者,容貌气质与当初一般无二,但那股渊深如海、厚重如山、仿佛与大地同呼吸的磅礴气息,与当初那个“筑基执事”简直判若两人!
凌清雪冰眸中锐光一闪,瞬间明悟——能执掌青云秘市那等汇聚下奇珍、周旋于各方巨擘之间的势力,其真正的掌控者,又怎会只是筑基修为?当初那不过是极高明的伪装,是这位神秘人物行走世间、观察风云的“面具”!
月姬紧闭的双眸微颤,此刻的“心副远比当初的视觉更加敏锐。从这位墨老身上,她“感受”到的不再是内敛的精明,而是一种浩瀚、古老、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与大地脉动的深沉气息,与脚下地脉隐隐共鸣,厚重得让她心神震撼。这绝非伪装能及,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真实”!
艾莉西亚也忆起,当时这位“墨执事”看向林辰的目光深处,似乎确实有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与探究,只是彼时未曾深思。苏婉清则对那股磅礴温和、与大地相连的生机感到本能亲近。
就在四女心念电转之际,秦长老已急步上前,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急切,清晰地响起:
“夫人!月姬姑娘!谢谢地,你们终于回来了!”秦明目光扫过担架上林辰的惨状,眼角抽搐,但还是迅速稳住心神,侧身指向身旁的墨渊,语速极快地为双方介绍,声音在晨风中异常清晰:
“诸位,请容秦明介绍!这位是墨渊墨老前辈!前辈有两重身份,一为我丹阁最高客卿,与阁主有些渊源;另一重,前辈乃是我华夏隐世传钞地元宗’当代守护者,执掌‘地元尺’,尊号‘地元先生’,是真正的龙脉守护者!”
秦长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前辈另一重世俗身份,便是青云秘市真正的幕后东主,以‘铁判官’之名仲裁修行界纷争数百年,德高望重!当初拍卖会上,前辈为方便观察,未以真身相见。此次前辈正在昆仑静修,忽感东方有剧烈地脉异动,幽冥秽气污染龙脉,知是这里出事,便立即以地脉遁术星夜兼程赶来!阁主伤势奇特,恐涉及地脉根本,普之下,或许唯有墨老前辈能有缓解之法!”
四女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庆幸与希望。难怪当初拍卖会上就觉得此老不凡,原来竟是如此撩的人物!有这位深不可测的龙脉守护者出手,辰哥或许真有救了!
墨渊此刻已无暇他顾,他自星舟降落,目光便死死锁在林辰身上。此刻他一步踏出,身形看似不快,却在众人未及反应时,已至担架之侧。他抬手虚按,一股柔和厚重的力量自然荡开旁人,目光沉凝地扫过四女,尤其在月姬眉心裂痕上顿了顿,对凌清雪和艾莉西亚微一颔首,沉声道:“老夫看看。”
他伸出二指,虚按于林辰眉心上方三寸。不见灵光闪耀,但以他指尖为中心,空气仿佛凝滞,一股厚重、深沉、仿佛大地般包容承载万物的无形力场弥漫开来。脚下沙滩砂砾轻轻震颤,发出低沉共鸣。
三息之后,墨渊收手,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凝重,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地火焚经,幽冥蚀魂,混沌失衡,三力成狱,互相绞杀,更引地脉秽气倒灌反噬,已成‘三相绝狱’之局!? 好霸道的幽冥死气,好暴烈的地火余威,好一个林子,竟能将混沌之力用到这般田地,却也山这般田地!”
他一语道破林辰伤势本质,甚至点出“三相绝狱”慈精准称谓,让四女心头一紧,却也燃起希望——能一眼看穿,或许真有解救之方!
墨渊不等任何人发问,目光转向秦明,快速吩咐:“玄玉地脉棺!立刻!以此棺接引地脉精气,暂且封存生机,护其肉身神魂不崩!速回丹阁乙木玄洞!”
“是!”秦明毫不迟疑,立刻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具通体深青、刻满山川地脉符文、散发清凉厚重气息的玉棺。棺盖开启,内里铺着温玉与安魂草。
墨渊随即看向四女,眼神如电,瞬间洞察她们各自最棘手的伤势,屈指连弹,数道流光飞向她们,同时语速极快解释:
“凌家丫头,冰凰血脉反噬,本源寒气逆冲经脉。此‘冰魄护心丹’,可助你导引归元,平复反噬。”一枚冰蓝剔透、内蕴凰影的丹药飞入凌清雪手中,入手冰凉温润,让她体内乱窜的寒气为之一滞。
“苏姑娘,青木本源近乎枯竭,生机将绝。此‘乙木本源露’,取三滴化入灵泉,内服外敷,滋养本源。”翠绿玉瓶飞向艾莉西亚,盎然的生机让苏婉清精神稍振。
“月姬姑娘,机反噬,魂印受损,心神损耗过度。此‘养魂定神香’,点燃置于身前三尺,可稳住神魂,隔绝外扰,防灵识溃散。”一截褐色线香飘向月姬,清凉之意抚慰着她刺痛的神魂。
最后看向艾莉西亚:“圣光耗尽,封印波动,但根基尚在,需静心调养。你且先照料她们。”
墨渊不仅精准判断伤势,更拿出对症珍贵丹药,甚至指明丹阁内最佳疗韶点,这份眼力、慷慨与从容,瞬间赢得四女更深信任与感激。
此时,秦明已指挥弟子心翼翼地将林辰移入玄玉地脉棺。棺盖合拢,阵法激活,温润厚重的青色光晕笼罩棺椁,林辰那狂暴紊乱的气息被暂时隔绝安抚,趋于平稳。
墨渊见状,神色依旧凝重,对秦明道:“秦长老,你携棺与她们速回丹阁,务必确保此棺阵法平稳。老夫需先行一步,赶回丹阁布设‘地元归藏大阵’,接引龙脉戊土精气,与乙木洞生机相合,方能尝试稳住他这‘三相绝狱’之伤,拖延时间!此伤每过一刻,凶险便增一分!”
“前辈放心!秦明必不负所托!”秦明肃然抱拳。
墨渊不再多言,手持地元尺,目光深深看了一眼玄玉棺,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转身面向礁石。他手中玉尺向地一顿,低喝:“地脉通幽,移形!”
嗡!
低沉的嗡鸣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墨渊脚下沙滩泛起土黄色光晕,身影瞬间模糊,如沉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丝精纯浑厚的土行灵气波动缓缓消散。
“地脉遁术!”秦明低呼,眼中震撼与敬意交织。
四女亦是心神震动。慈遁法,确非寻常。联想到他龙脉守护者的身份与之前展现的一切,对这位神秘前辈的能耐再无怀疑。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凌清雪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重归坚毅。
星舟再次启动,承载玄玉地脉棺与众人,化作流光,朝着丹阁方向疾驰而去。海相接处,朝阳完全跃出海面,金色的阳光铺满大海,也照在星舟之上,为这趟绝境归途,投下了一缕微弱的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