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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火烧不尽的人心

市国资办的听证会,与其是听证,不如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审牛

会议室里,冷白色的灯光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吴主任那张保养得宜、毫无波澜的脸。他端坐在主位,十指交叉置于身前,姿态俨然法官。

“关于沈玖女士提出的行政复议申请,”吴主任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精准而冰冷,“经我们内部核查,决定不予受理。理由有二。”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其一,申请人所提供的‘匠作档’证据,为电子照片,并非原件。在法律上,其真实性存疑,无法作为有效证据采纳。”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即便该份明代档案真实无误,其所载明的‘民匠世袭’制度,属于封建时代的产物。根据法不溯及既往原则,前朝的法律,无法约束本朝的行政行为。我们尊重历史,但更要讲程序正义。”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陪坐的几位科员,或低头记录,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沈玖静静地坐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

她没有看吴主任,目光却像两道无形的探针,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看到他们眼神深处的闪躲,看到了他们领口一丝不苟的熨烫痕迹,也看到了他们摆在面前那杯纹丝未动、早已凉透的茶。

“吴主任,”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雪山融水,在这压抑的空气中格外清晰,“程序正义,我很认同。那么,我想请问,按照《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贵办在委托拍卖‘麦田秋’这一无形资产前,是否依法对该项资产的权属进行过尽职调查?是否能出示一份证明其属于‘国有资产’范畴的、无可辩驳的法律文件?”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你们拍卖时,查过这‘无形资产’的根,到底在哪里吗?”

全场依旧沉默,那沉默却不再是事不关己的冷漠,而是一种被问到痛处、无言以对的窘迫。

吴主任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才发现茶水冰凉,又悻悻地放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乱了。

“这个问题,不属于本次听证会的讨论范畴。”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宣布散会。

走出政府大楼,铅灰色的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打在沈玖脸上,激起一阵冰冷的刺痛。

回村的路上,沈大山开着那辆半旧的皮卡,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更浓的愁绪:“玖,这事怕是难了。”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叹出的白雾模糊了后视镜里他那张写满褶皱的脸,“刚才乡里干部给我打电话,县里定了,要在我们村搞个‘青禾非遗产业园’,已经批下来了。运营方……就是那个‘禾源文化’。还,为了统一管理,咱们村里这些零散的酿酒作坊,可能都得搬迁整合,统一纳入产业园管理。”

“砰!”

坐在后座的桃婶猛地一拳砸在车窗上,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她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什么?搬迁整合?我娘的名字刻在咱们村口那块功德纪念石上,墨迹都还没干透!她老人家一辈子守着那口老窖池,跟伺候亲儿子一样,现在要我们把祖宗的饭碗交出去,给那帮穿西装的外人打工?我呸!不行!”

桃婶的声音尖利而决绝,充满了被侵犯到最后底线的愤怒。

那不仅仅是一个作坊,那是她们几代人汗水浸泡、心血浇灌的根。

沈大山被她吼得一哆嗦,满脸愁苦:“桃子,你跟我横有什么用?这是县里的决定!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拧不过也得拧!大不了,这手艺烂在我手里,我也不让别人拿去糟蹋!”

车子在争吵中驶回了青禾村。

当晚,十七号曲坊,也就是桃婶家的作坊,亮起了彻夜的灯火。

那灯光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倔强。

作坊里,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混杂着粮食清香与曲药微酸的复合气息,这是酿酒人最安心的味道。

十几个平日里散落在各家各户的女匠,此刻都自发地聚集在这里。

她们中年纪最大的已经年过花甲,最年轻的也已是孩子母亲。

她们的手,有的粗糙如老树皮,有的还算光洁,但无一例外,指甲缝里都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洗不掉的痕迹。

一张红纸在长案上铺开,桃婶亲自研墨,用最质朴也最决绝的语言写下一封联名信:“我等青禾女匠,技艺源自祖辈血汗,心口相传,从未断绝。今有外人欲夺我传承,毁我根基,我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此技在,人在;人亡,技亦不与外人!”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滚烫的人心。

女人们一个个上前,在信的末尾,郑重地按下自己的手印。

那一个个鲜红的指印,像一朵朵在寒夜中绽放的梅花,烙印着不屈的魂。

深夜,沈玖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林律师的视频电话:“沈玖,行政复议的路被堵死了,我一点也不意外。”林律师的脸在屏幕上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我查了新的方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第十条,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或‘传承群体’,享有该项遗产的传承权。当传承权受到侵害时,他们有权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沈玖的心猛地一跳:“你的意思是……”

“我们换个打法!”林律师的声音透着兴奋,“不跟他们玩行政程序了,我们直接去法院,打一场集体确权诉讼!就以‘青禾村酿酒女匠群体’的名义,请求法院确认‘通曲药发酵技艺’的传承权归你们集体所有!一旦立案,我们就可以立刻申请诉中行为保全,也就是证据保全,直接冻结‘禾源文化’对‘麦田秋’商标的一切使用和商业行为,直到案件判决为止!”

这无疑是一招釜底抽薪的妙棋!

“但是,”林律师话锋一转,“发起集体诉讼,原告主体需要有代表性。根据法律要求,我们需要至少五名县级或以上认证的正式传承人联合署名。我查恋案,目前青禾村符合这个条件的,算上你和桃婶,只有三个人。”

沈玖的眉头紧锁。

另外几位老一辈的传承人,大多在上次技艺复原后,便因年事已高,不再参与日常劳作。

要服她们站出来,去“告官家”,其难度可想而知。

夜更深了,雪也下得更大了。

沈玖披上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村里的路上。她敲响了村东头王奶奶的家门。

“告官家?玖,你这是要捅破啊!”头发花白的王奶奶,搓着手,一脸为难,“我们都是土里刨食的,一辈子没跟公家红过脸。万一……万一惹恼了上面的人,断了我们的养老钱,可怎么办?”

另一位李婆婆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要,就给他们吧,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能酿几年酒?”

她们的眼中,是深入骨髓的、对权力的敬畏与恐惧。

沈玖没有再多什么。

她领着几位犹豫不决的老妇人,回到了记忆工坊。她没有开灯,而是打开了那个微缩胶片阅读器。

一束光,再次投射在洁白的墙壁上。

泛黄的《匠作档》残卷影像,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沈玖将画面定格,指着那一邪江宁府上元县民妇沈氏玖娘”的字迹,又缓缓移动光束,掠过后面一页页没有名字、只影匠户某氏”记录的档案。

她指着一个画面中正在低头抄录曲方、侧脸模糊的女子身影,声音低沉而有力:“王奶奶,李婆婆,你们看她。我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活了多久,爱过谁,恨过谁。但我们知道,她就是我们的奶奶,我们的太奶奶。是她,和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祖辈,在最艰难的岁月里,把这门手艺,一捧一捧地,从历史的尘埃里,交到了我们手上。”

“嘉靖三十六年,我们的祖先用她的才华,换来了‘民匠世袭’的凭证。清末那场大火,烧掉了沈家的祖宅,烧掉了那张执照的原件,但我们另一位不知名的祖奶奶,在逃难的路上,怀里揣着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那份《匠作档》的抄本。”

“今,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因为觉得‘胳膊拧不过大腿’,就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放弃。那么,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我们的下一代,她们甚至连我们祖先的脸,都再也看不见了。”

几位老妇人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又在重新凝聚。

她们看着墙上那模糊的光影,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看到了自己母亲、祖母的模样。那是一种穿越了数百年时光的血脉共鸣。

良久,王奶奶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诉状和印泥:“玖,你得对。人活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泄了,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她用那双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用力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一个,两个,三个……

最终,七个鲜红的指印,整齐地排列在诉状的末尾,像七颗燃烧的心。

第二,林律师亲自开车来到村里取走了材料。

第三,为了防止对方再耍花招,她没有选择邮寄。

第四,然而,就在她的车刚驶出县界,就被一辆交通执法车拦下,以“车辆涉嫌违规改装”为由,要求扣车检查。

吴主任的手段,竟已下作至此!

但林律师只是冷笑一声。

她坐在驾驶座上,当着执法人员的面,从容地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手机热点,将全套诉讼文件的高清扫描件,依次上传至两个平台——一个是省高级人民法院的电子诉讼平台,另一个,是国家文旅部非遗司的实名举报信访系统。

三时后,她的手机接连收到两条系统自动发出的短信:

【您在‘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电子诉讼平台’提交的诉讼材料已通过审核,立案成功。案号:】

【您向‘国家文旅部’反映的信访事项已受理。编号:】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沈玖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条匿名彩信。

点开,是一张褪色的老旧照片。

照片上,一个梳着双辫、笑容明媚的年轻女子,正站在一座古朴的曲坊门前。那女子,正是她奶奶沈素心年轻时的模样!

照片的背后,用触目惊心的红色墨水,写着四个大字——

“知情者死。”

沈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照片背面,在那行红字的下方,还有一个模糊的日期戳。

她忽然记起,在县志馆那个尘封的密柜里,在她找到《匠作档》胶片时,耳边似乎曾听到周师傅离去前,还压低声音,用几不可闻的气声,了另一句话。

那句话是——

“火能烧纸,烧不尽人心。”

火……

烧纸……

沈玖猛地抬头,望向村子后山,沈家祠堂的方向。

那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见证了清末那场蹊跷的大火。

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如铁,利如刀锋。

原来,那场大火,并非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