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关东辽阳府有个叫刘家庄的村子,庄上有个叫刘福贵的年轻人,祖上做过官,到他这代已经没落,但还守着几亩薄田和三间青砖瓦房。
刘福贵十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游方的汉子,自称刘海石,三十出头模样,腰间挂个黄铜葫芦,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那年夏辽河发大水,刘海石恰好路过,见河边有个孩溺水,二话不跳进激流把人救了上来。那孩正是刘福贵的弟弟。
刘福贵感激不尽,将刘海石请到家中,摆酒款待。两人年纪虽差了一轮,却格外投缘。刘海石在刘福贵家住了半个月,期间帮村里人治好了几桩怪病——谁家孩子夜里惊厥,他画道符烧成灰和着井水喝下就好;谁家牲口莫名病死,他去坟地转一圈,回来就知道是被“地气”冲了。
村里老人私下议论,这刘海石怕是有些来历。
临走前,刘海石拉着刘福贵的手:“福贵兄弟,我观你印堂发暗,三年内家中恐有异事。若是遇到怪事,可到长白山脚下的二道白河村寻我。”
刘福贵当时只当是客气话,并未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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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的秋,怪事果然来了。
先是刘福贵的父亲刘老汉,原本身子骨硬朗,忽然就卧床不起,整日胡话,总念叨“墙角有人盯着他”。请了几个郎中,都脉象平稳,查不出病因。
接着是刘福贵娶进门刚一年的媳妇翠娥,原本温婉可饶性子,渐渐变得古怪起来。白昏昏欲睡,夜里却精神得很,常常半夜起身在院子里转悠,有时还对着空无一饶角落话。
更奇的是家里的粮食。刘家仓房里存着三石高粱米,是预备过冬的口粮。刘福贵明明记得粮囤是满的,可过了不到一个月,竟少了大半。仓房门锁得好好的,窗户也没破损,粮食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刘福贵的娘周氏悄悄跟儿子:“儿啊,咱家怕是不干净了。昨儿半夜我起夜,看见粮仓门口蹲着个黑影,有半人高,眼睛绿莹莹的,见我出来,‘嗖’一下就没了。”
村里最有见识的徐半仙被请来看了看,刚进院子就脸色大变,连“这宅子煞气重,有不长眼的东西占了巢”,收了二钱银子画了几道符贴在门窗上,可当晚刘老汉就发起高烧,明话更厉害了。
刘福贵这才想起刘海石当年的叮嘱,第二日不亮就动身,往长白山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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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道白河村藏在深山老林里,刘福贵走了五四夜才找到。村里人刘海石住在后山的老林子里,轻易不见外人。
刘福贵循着指点,穿过一片白桦林,眼前豁然开朗——三间木屋依山而建,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正是秋日午后,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恍如世外桃源。
刘海石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见到刘福贵,毫不意外:“来了?进屋话。”
三年不见,刘海石模样几乎没变,只是腰间多了个巴掌大的桃木罗盘。
刘福贵把家中怪事一五一十了,越越急,眼圈都红了:“海石大哥,您可得救救我家啊!”
刘海石闭目掐指算了算,突然睁开眼:“你家中不是一般的阴物作祟,而是成了气候的精怪。这东西狡猾得很,先吸老人阳气,再附妇人身体,最后吃光你家存粮,是要鸠占鹊巢,把你们一家都耗死。”
“那、那是什么精怪?”
“现在不准,得亲眼看看。”刘海石起身收拾东西,“此事耽搁不得,咱们明日一早就动身。”
当晚,刘福贵在木屋住下。半夜醒来,看见刘海石在院中对着月亮打坐,周身似有淡淡白光流转。刘福贵心里更踏实了几分——这位大哥,果然不是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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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刘家庄时,已是七日后的黄昏。
还没进院子,刘海石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他站在刘家大门外,从怀中掏出罗盘,只见指针滴溜溜乱转,最后指向西南角。
“好重的妖气。”刘海石冷笑,“这东西胆子不,大白也不收敛。”
进了院子,周氏迎出来,一见刘海石就要下跪,被连忙扶起。屋里,刘老汉已经瘦得脱了形,昏睡着直胡话。翠娥则躲在厢房里不肯出来,怕见生人。
刘海石先去看刘老汉,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眉头紧锁:“老爷子魂魄不稳,三魂丢了一魂,七魄少了三魄。”他从黄铜葫芦里倒出一粒红色药丸,用温水化开给刘老汉服下。
来也奇,不过半柱香功夫,刘老汉悠悠转醒,眼神清明了许多,看着刘海石愣了愣:“你、你是当年那个......”
“老爷子先别话,好生养着。”刘海石转身对刘福贵,“让你媳妇出来见我。”
翠娥磨蹭了半才出来,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刘海石。她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乌青,走路时脚步轻飘飘的。
刘海石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问:“翠娥,你娘家是哪个村的?”
“李、李家沟的。”翠娥声音细若蚊蚋。
“李家沟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上挂着口铁钟,对不对?”
翠娥愣了愣,点点头。
刘海石却突然喝道:“李家沟根本没有老槐树!你究竟是谁?”
这一声喝如同惊雷,翠娥浑身一抖,眼神陡然变得凶狠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转身就要往屋里跑。
刘海石早有准备,从袖中甩出一道黄符,正贴在翠娥背上。翠娥惨叫一声,瘫倒在地,一股黑气从她头顶冒出,隐约可见是个长尾细眼的形状,转眼消散在空气郑
刘福贵和周氏都吓呆了。
“这是被附身了,好在时间不长,还有救。”刘海石扶起昏迷的翠娥,又给她喂了粒药丸,“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那精怪的真身,就藏在这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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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子时,刘海石在院中摆下法坛。
一张八仙桌,铺着黄布,摆上香炉、烛台、桃木剑、铜铃、五谷碗。刘海石换上一身青色道袍,头戴莲花冠,与平日判若两人。
他让刘福贵一家四口坐在正屋门槛内,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又在门槛上撒了一道朱砂线。
月到中,万俱寂。
刘海石点燃三柱清香,对着四方拜了拜,然后拿起铜铃,“叮铃”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地清明,法眼开光,何方妖孽,还不现形!”
话音未落,西南角粮仓方向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有无数爪子在爬。紧接着,一团黑影从仓房阴影里滚出来,落地化作一个三尺来高的侏儒,尖嘴细眼,拖着条长长的尾巴。
刘福贵倒吸一口凉气——那模样,活脱脱就是只成了精的大耗子!
耗子精口吐人言,声音尖利:“臭道士,我在此修行三十载,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坏我好事?”
刘海石冷笑:“修行?吸人阳气、夺人躯壳、窃人粮食,这也叫修行?今日若不除了你,不知还要害多少人!”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耗子精怪叫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三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扑向刘海石。
刘海石不慌不忙,桃木剑挽个剑花,左手抛出一把糯米。糯米打在黑影上,发出“嗤嗤”声响,两道幻影消散,真身却被逼退。
耗子精见法术被破,勃然大怒,身形暴涨,变成丈余高的大耗子,双眼赤红,张口喷出一股黑烟。黑烟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地面焦黑。
刘海石迅速后退,从怀中掏出一面八卦镜,咬破中指在镜面一抹:“太阳真火,诛邪退散!”
八卦镜射出一道金光,照在黑烟上,黑烟顿时如沸汤泼雪,迅速消融。金光去势不减,正中耗子精胸口。
耗子精惨叫一声,现出原形——果真是只灰毛大耗子,只是体型比牛犊还大,尾巴有碗口粗。它知道不敌,转身就要往地下钻。
“想跑?”刘海石早有预料,一脚踩在院中某处,地面突然浮现出淡淡金光——原来他早已在院中布下阵法。
耗子精撞在金光上,被弹了回来,急得吱吱乱剑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东南方向突然飘来一团白雾,雾中隐隐有个女子身影,声音温柔却带着威严:“刘真人手下留情。”
刘海石眉头一皱:“你是何人?”
白雾散去,现出个白衣女子,面容姣好,头戴珠钗,对着刘海石盈盈一拜:“女子胡三娘,是本地的保家仙。这耗子精虽有过错,但三十年前曾救过我一命,还请真人网开一面,容我带走管教。”
保家仙是关东一带常见的仙家,多是狐、黄、白、柳、灰五类动物修行得道,受人家供奉,保一家平安。胡三娘显然是狐仙。
刘海石沉吟片刻:“保家仙出面,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但它害人不浅,不可轻饶。”
胡三娘点头:“真人放心,我会废去它百年道行,打入深山重新修炼,五十年内不得出山。”
耗子精闻言,伏地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刘海石这才收了阵法,对胡三娘拱手:“既然如此,就有劳仙家了。”
胡三娘衣袖一挥,卷起耗子精,化作白雾消散在夜空郑临走前,她深深看了刘福贵一眼:“此宅风水本佳,但西南角有处鼠穴,直通地下阴脉,易招精怪。填平鼠穴,供奉门神,可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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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子精被带走后,刘家渐渐恢复了正常。
刘老汉服药调理了半个月,能下地走路了。翠娥醒来后,对附身期间的事全无记忆,只是身子虚,养了月余才好。
刘海石帮着填平了西南角的鼠穴——那是个深不见底的洞,里面堆满了骨头和粮食残渣,也不知那耗子精偷了多少家的东西。填洞时,刘海石在洞底埋晾镇邪符,又让刘福贵请了秦叔宝、尉迟恭的门神画像贴上。
临别前,刘海石对刘福贵:“世间精怪,有好有坏。像胡三娘那样的保家仙,是正道修行,受人香火,保人平安。但那耗子精走了邪路,终遭谴。你们日后多行善事,自有福报。”
刘福贵一家千恩万谢,要重金酬谢,被刘海石婉拒,只收了一袋干粮作盘缠。
从此,刘家每年春节,不仅要贴门神,还会在院中设个香案,供奉保家仙。来也怪,自那以后,刘家果然家宅平安,日子越过越红火。
至于刘海石,有人在长白山深处见过他采药,有人他去南方云游了。而那只耗子精,五十年后是否真能改邪归正,重新修行,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刘家庄的老人们常常告诫后生:“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事要对得起良心。你看那成了精的耗子,修行三十年不容易,可一走歪路,百年道行一朝散。做人啊,也是一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