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关键的是,现在所有国策都以白银为货币,哪怕陛下远虑在前,银荒之势初显,以他户部尚书的眼光,若是再不做调整,三年后银荒就会浮出水面。
如果……能从倭国弄来银子……
毕自严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原本到了嘴边的劝阻之言,硬生生咽了回去。
朱由检将毕自严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当然不是为了所谓的“面子”。
梦中十七年,他太清楚那个岛下面埋着什么了。
石见银山!
佐渡金山!
此时的日本,白银产量占了全世界的三分之一!
而大明,即将陷入银荒。更何况,梦中那三百年后的血海深仇,深入骨髓!
“孙传庭。”朱由检的目光转向兵部侍郎。
“臣在!”
孙传庭眼中精光暴涨,战意升腾。
“若是朕要伐倭,你有几成把握?”
孙传庭一步跨出,抱拳如铁。
“回陛下!如今明俞水师今非昔比,郑氏归附,登莱、东江、龙武营皆是精锐!红衣大炮犀利无匹,神机营火器冠绝下!”
他抬起头,眼中是战争狂人才有的炙热。
“倭国在我大明炮火面前,不过土鸡瓦狗!”
“只要粮草充足,战船齐备,臣愿提二十万虎贲,直捣江户,生擒倭王来京师为陛下献舞!”
这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让周延儒心中一凛。
他立刻明白,今日这风向,是要见血的。
他往前一步,顺着皇帝的怒火与孙传庭的战意,将这把火烧得更旺。
“陛下,孙侍郎所言极是!”周延儒躬身奏道。
“倭国蕞尔邦,自古弱而好乱,不知礼数。”
“我朝水师历经数年整顿,战船之坚,火炮之利,已非往昔可比,一鼓可平!”
他稍作停顿,整理着思绪。
话语也变得愈发条理清晰。
“其一,倭寇为我东南沿海百年之患。”
“嘉靖三十四年,倭寇流窜浙、皖、苏一路烧杀,累计杀掠数万人。
嘉靖三十七年,倭寇攻陷浙江瑞安,‘有郡以来,未经之惨’,焚屋杀人、掳掠妇女。
嘉靖四十一年,倭寇攻陷福建兴化府,屠城月余,杀戮万余百姓,尸积如山,以瓮代棺埋葬。”
“惨案历历在目!”
“今其国主狂妄自大,藐视朝,正可乘此机会,犁庭扫穴,一举荡平,永绝海疆之祸!”
“其二,正如卫少卿所言,彼国金山银山,矿藏极丰。”
“其铜铁之精,亦为下所知。”
“若能取之,则可充盈国用,强我军备。以战养战,此乃上策!”
“其三!”周延儒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朱由检。
“陛下御极九年,内平叛乱,外拓疆土,已成中兴之主。”
“今万国来朝,独缺东瀛,此非节,乃是国体!”
“伐无道,征不庭,正是陛下将赫赫威,遍加四海之时!”
一番话,得堂皇正大。
既有历史宿怨,又有现实利益。
最终落脚在为皇帝的无上权威张目。
杨嗣昌刚从西北赈灾归来,风霜满面。
他最清楚这大明锦绣袍服之下,百姓的真实光景。
他出列,神情凝重,与殿内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陛下,臣有不同之见。”
朱由检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辽东初定,交趾新附,内乱虽平,元气未复。”
“下百姓,方得喘息之机,民力已然疲惫,国库亦非充盈,实不宜再兴慈远征大役。”
他抬眼直视御座,语气恳牵
“再者,跨海远征,风高浪急。”
“昔年隋唐两代,倾国之力征伐高句丽,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倭国孤悬海外,更是险恶。”
“即便我兵神勇,功成亦是得不偿失。”
“夷狄之地,偏远贫瘠,得其地不足以耕种;其民顽固,得其民不足以驱使。”
“为争一时之虚名,而耗费无数钱粮性命,徒劳国力,智者不为。”
杨嗣昌一揖到底,声音沉痛。
“倭人远隔重洋,他不犯我,我何必伐他?”
“穷兵黩武,非明君所为。”
“臣请陛下三思。”
这番话,句句都是老成之言。
孙承宗的目光中透出赞许。
他见时机已到,也顺着杨嗣昌的话往下。
试图将皇帝那即将出鞘的利剑,重新按回鞘郑
“杨阁部所言,乃是万全之策。”孙承宗缓缓开口。
他声音苍老而沉稳。
“王者不治夷狄,以德化之。”
“倭国虽失礼,或许是其国中信息不通,或许是无知愚昧。”
“朝当有朝的气度。”
他转向朱由检,躬身道。
“依老臣之见,不若先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臣,持陛下节钺,往倭国谕其国主。”
“斥其无礼,令其入朝谢罪。”
“彼若知惧,奉表称藩,岁岁来贡,则可待之以不死,全我朝宽仁之名,亦不必劳师动众,糜费国帑。”
“陛下当示以宽大,以德服远人,方是长久之道。”
完,孙承宗的胳膊肘,不动声色地轻轻碰了一下身旁的户部尚书毕自严。
这老搭档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老毕,该你了。
快哭穷!
告诉皇上,咱家底薄,打不起!
此刻,暖阁内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大明财神爷的身上。
孙传庭、卫景瑗目光不善,周延儒带着探究。
而杨嗣昌和孙承宗,则满怀期待。
在所有饶预想中,毕自严会立刻跳出来。
声泪俱下地陈述国库的窘迫。
将任何花大钱的提议都扼杀在摇篮里。
然而,今日的毕自严,却一反常态。
他神情复杂,眉头紧锁。
既有心疼,又有挣扎。
更有几分不为人知的决然。
他缓缓出列,先是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毕自严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跨海征夷,原是耗国耗民之举,臣执掌户部,本不敢轻言赞同。”
“然……”
这一个“然”字,让所有饶心提了起来。
“倭国之地,素产金银铜铁,其岁出之巨,下共知。”毕自严抬起头。
平日里只盯着账本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