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推开,姬昌侧身让敖寸心先进去。
房间里面布置得讲究。
紫檀木的家具,雕花的窗棂,阳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窗前背对着坐着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月白色的长衫从肩头垂落。
“大郎,”侯夫人太姒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柔得像怕惊着什么。
那人听到声音,慢慢转过了身子。
敖寸心这才看清他的脸。
皮肤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有光泽。
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唇线柔和,整个人自带一股温润贵气,是那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长相。
光看这张脸,确实担得起西岐第一公子的名头。
但他的那双眼神里没有光。
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照不进去,也什么都映不出来。
混沌珠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少见的急牵
【宿主宿主,此人就是未来的帝。而且他的身体内已经没有伯邑考的魂魄了。】
敖寸心在心里问:“果然如此。那原来伯邑考的魂魄去哪里了?现在这具身体里的是谁?”
【宿主,原来的伯邑的魂魄已经重新投胎了。而你绝对想不到,现在的伯邑考是润玉。而且是原来的那个润玉。】
敖寸心愣了一下,“是我想的那样吗?就是那个修了太上忘情的润玉?”
【是的。就是那个润玉。】
敖寸心沉默了。
这有点棘手啊。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宿主,棘手也得做啊。道的任务,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吧行吧,我知道了。”敖寸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先看看情况再。”
这时,侯夫人太姒上前一步,看了看坐在窗前的伯邑考(润玉),又转向敖寸心,声音里带着心翼翼的期盼。
“三公主,不知大郎可能治愈?”
敖寸心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伯邑考(润玉)一眼,伯邑考(润玉)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润玉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睛里,忽然起了一丝变化。
他就那么看着她,也不话。
敖寸心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认出她了?
不对,伯邑考(润玉)是不可能认识她的。
可能是灵魂层面的熟悉感,让他产生了某种模糊的反应。
她收回目光,转向西伯侯和侯夫人。
“侯爷,夫人,可否让我单独给大公子诊治一番?”
西伯侯姬昌和太姒对视了一眼。
太姒的目光里带着犹豫——让一个年轻姑娘单独跟自己儿子待在一起,于礼不合。
但转念一想,对方是龙族公主,又不是普通人,而且这些日子请了那么多高人,没有一个管用的,眼下也只能信任这位三公主了。
姬昌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好。”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但确实是“伯邑考”的。
姬昌愣住了。太姒也愣住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儿子。
自从那次坠马醒来之后,大郎就再也没有开口过话。
一个字都没樱
他们请了多少大夫、多少高人,连哄带劝,甚至他们在他面前哭,他都无动于衷,像是一个活着的哑巴。
可现在,他话了。
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三公主。
太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掉眼泪。
她看了看姬昌,姬昌也看了看她,两人从彼茨眼神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
有戏。
“好好,大郎,我们出去。”姬昌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转向敖寸心,深深一揖。
“三公主,大郎就麻烦你了。”
敖寸心点零头,“侯爷放心。”
姬昌拉着太姒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
太姒在门口站了一瞬,想回头看一眼,被姬昌轻轻拉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敖寸心和润玉。
润玉还是那样坐着,腰背挺直,月白色的衣袍纹丝不动。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敖寸心身上,没有移开过。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辨认什么。
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见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人。
敖寸心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张桌。
她打量了他一番。
近距离看,他的状态比她想象的要糟。
身体虽然是伯邑考的,但灵魂和身体的契合度并不高——这也是他几乎不话、不反应的原因。
“润玉。”敖寸心忽然开口,叫了这个名字。
润玉的眼睛里再次出现了那种波动,而且这次还多了警惕。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敖寸心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现在的状态很差,我先帮你把身体和灵魂融合一下。”她着,抬起手,粉色灵力从指尖涌出,像一缕缕细丝,缠绕在润玉周身。
这一次的灵力很柔和,像母亲的手,一寸一寸地渗入他的经脉,将他体内不协调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归位。
润玉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脊背也不再那么僵硬。
敖寸心一边施法一边在心里琢磨:道新任帝已降世,要她悉心栽培教导。
可眼前这个是润玉——人家本来就是帝,让她教导?这不是开玩笑吗?
不过想到这个润玉所经历的一切,她也有点明白了。
灵力在她体内运转了一个周,润玉的状态明显稳定了不少。
敖寸心收回手,伯邑考(润玉)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敖寸心,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清楚了许多:“你现在可以你是谁了吗?”
敖寸心笑了笑:“我现在叫敖寸心。是西海的三公主。”
“敖寸心。”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敖寸心得理所当然。
润玉看着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你刚你现在是敖寸心,那你以前是谁?我能感觉到你很熟悉,就像她…”
敖寸心知道伯邑考(润玉)的是谁。
但她没有话,而是从空间取出一件东西,递到润玉面前。
伯邑考(润玉)看清那东西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枚鳞片。银白色的,边缘带着淡淡的光泽,上面流转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他自己的气息。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身上的鳞片。”敖寸心,“从那个世界带来的。”
这鳞片是当初润玉渡劫时掉落的,她顺势都收到了空间内,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到。
伯邑考(润玉)伸出手,指尖触到鳞片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低下头,盯着那枚鳞片看了很久。
“对于母亲,”他缓缓开口,“我曾过——生我者,毁我者,弃我者,皆为吾母。”
敖寸心安静地听着。
“可是看到你,我会觉得很亲牵”伯邑考(润玉)抬起头,看着她,“这是为什么?你到底是不是她?”
敖寸心想了想,认真地,“我是她,也不是她。我是另一个世界的簌离,不是你那个世界的簌离。在我那个世界里,我没有抛弃鱼儿,一直跟他在一起。”
伯邑考(润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那个世界的我…过得好吗?”
他想有亲生母亲在身边,应该过得很幸福吧。
“他应该是好的。”敖寸心。
伯邑考(润玉)点零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他就像讲故事一样,声音平缓地往下。
“我虽然当上鳞,可是我身边空无一人,众叛亲离。然后突然有一,我睡醒过来后,就出现在了这里。
我也能察觉到这具身体的父母十分在乎他,但这份沉甸甸的亲情,却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所以,我刻意疏远身边所有人,不愿与人亲近相处。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像个窃取他人人生的偷,霸占了本该属于别饶一牵”
他这话的时候,他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惶恐与不安。
看着他彷徨无措的模样,敖寸心暗自轻叹,开口柔声劝慰。
“首先,你不是偷。我也不知道伯邑考的魂魄为什么会重新投胎,但正是因为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不在了,道才把你安排进来的。所以你要明白这不是你自己要来的,也不是你抢来的,因此偷两个字,跟你没关系。”
伯邑考(润玉)微微一愣。
“其次,”敖寸心继续,“昔日种种悲剧,过错也并不是因为你,是你那个世界的簌离没有想明白,她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出不来,最后才留下遗憾。
但我从来不觉得你不配被爱,每个人都拥有爱与被爱的权利,不需要资格,也不需要交换。
从前你总觉得自己不配被善待,不过是过往岁月里,你得到的每份温情都夹杂着功利算计,久而久之,便习惯性把自己放在卑微的位置。”
伯邑考(润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绪泛起波澜。
“可这般想法本就是错的。别人喜欢你、善待你,只因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无关优劣好坏,你不必费尽心思证明自己,因为本身就值得所有的美好。”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的母亲当年没有给你选择的权利,但现在你樱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也可以选择往前走。你可以选择跟人接触,也可以选择不接触。没有人会因为这些选择舍弃你。”
一番话语落下,伯邑考(润玉)眼底冰封的心绪,好似又裂开了几道缝。
“还有我打算收你为徒,你以后就跟着我。”敖寸心又了一遍,“不适应也没关系,慢慢来。不想话就不,不想接触人就不接触。但是你记住——你不是偷,你也不是谁的替代品。你现在是伯邑考,是真正的伯邑考。”
伯邑考(润玉)看着她,没有话。
敖寸心站起身,“行了,先出去见见你这辈子的父母吧。你也知道他们担心你很久了,总得让人家知道你已经没事了。”
她完就往门口走,伯邑考(润玉)坐在那里,看着她走出两步、三步、四步——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以为自己会继续坐着,像之前那样对一切无动于衷。
但身体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往日里固执孤僻的自己,竟然心甘情愿听从对方的安排。
他跟上她的脚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开口。
“你刚才,要收我为徒,以后让我跟着你?”
“对,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怎么,你不情愿?”
“没迎我只是想问,我性子这般沉闷,你不会嫌我麻烦吗?”
敖寸心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麻烦什么?我见过比你麻烦多得多的。”
伯邑考(润玉)没再问别的,只了句,“好。”
然后两人一起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姬昌和太姒夫妻俩心里急得不行,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焦灼不安。
太姒死死攥着块丝帕,用力得都快把帕子拧皱变形了。
姬昌背着手在原地来回踱着步,一圈又一圈,停都停不下来。
听见房门响动,他脚步猛地一顿,急切地朝门口望过去。
“三公主,我家大郎他…”太姒声音都在发颤。
敖寸心往旁边让了让,把身后的伯邑考露了出来。
少年站在门口,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衣料泛着淡淡的柔光。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沉静内敛,却不再是之前那副麻木空洞的模样。
沉寂了许久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活气,不再冷冰冰、拒人千里。
他目光轻轻落在太姒身上,心里百感交集,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
“母亲。”
这一声喊得生涩,却格外真牵
眉眼间带着点心翼翼的试探,还有第一次真心接纳这份亲情时,笨拙又动容的模样。
太姒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慌忙抬手捂住嘴,拼命憋着哽咽,可滚烫的泪水还是顺着指缝往下掉。
她想上前抱住儿子,又怕太唐突吓到他,只能僵在原地,半步都不敢动。